朵拉

海潮心事 漢娜·裡奇爾 第2頁,共2頁

「嗯……」除此之外他什麼也沒說,這讓她有點擔心。通常來說他才是比較樂觀的那一個。帶他們看這套舊廠房的中介得意揚揚地宣稱這地方是一個「新紐約風格躍層公寓」,但他們知道那不過是銷售的術語罷了。事實上,他們身處的不過是一個骯髒、破舊、年久失修的東區廠房頂樓而已。這房子的確有潛力,也能為丹提供一個創作那些有意思的銅像的工作區域,但距離他們第一次看房時朵拉心中設想的那個漂亮、現代的寬敞空間還有很遠很遠的距離。現實比他們想象的還要難以接受。況且自從買下這房子以來,每當她對那腐爛的地板、漏水的水管以及滿是破洞的屋頂表示擔憂時,總是丹在一邊讓她開心振作。

「回到床上來吧,我們明天一早再來處理這些事情。」她試著勸他。

「這話已經說了六個月了。」

「我知道,可我們總會處理好的,不是嗎?」

丹放棄了,鑽進被窩,把他冰涼的腳掌在她的腳上摩擦,直到她大叫起來。「對不起,可你實在是太可愛、太溫暖了。」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嵌入他那舒適的身體曲線中,兩個人彷彿兩把尺寸剛好的勺子,完美地契合在一起。他的胳膊滑到她的腰部,粗糙而強壯的雙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她能感覺到自己脖頸上他緩慢的呼吸,他已經進入了夢鄉。她很嫉妒他那輕鬆入睡的本領:天真無邪的孩子才有的睡眠質量。她已經很久沒睡得這麼香了,既然醒了過來,腦子就開始轉個不停。

她回想起日升麥片的案子,回憶自己在釋出會上的表現。此前她一直覺得進展不錯,可是此刻,躺在黑暗中,聽著外面的雨聲,她的心裡也開始打起鼓來。她知道,一旦細想下去,恐怕再過好幾個小時都睡不著了,於是她試著把注意力集中在放鬆腳趾上。那些雞湯書裡不是說睡不著的時候可以這麼做嗎?先放鬆你的腳趾,然後放鬆雙腿,一步一步往上走。等你放鬆到鼻子的時候,保證已經睡著了。她一定在哪裡聽過這個說法。

可她才做到膝蓋,就覺得很難集中注意力,更別說放鬆了。這時候,朵拉突然感到一股冰冷的驚慌感從身體內部傳來。這感覺已經持續了好幾個夜晚:一陣突如其來的寒意抓住了她的內臟,體內的空氣被瞬間擠出,彷彿某個重物死死壓在她身上,要將她壓進床墊。朵拉的心在胸腔裡怦怦直跳。

「丹?」她在黑暗中說道。

沒有回答,只有鼓點般的雨聲,以及她大聲的心跳。

「丹,你醒著嗎?」她用手肘推推他。

「嗯……」他呻吟道,「沒醒。」

「我們得談談。」她一秒鐘都沒法再獨自醒在那裡了。

丹的胳膊在她腰上收緊了一下:「快睡吧,我們明天早上再來解決屋頂的問題。」

「我想談的不是屋頂的事,」她嚥下嘴裡的酸楚的感覺,「我想談的是……是這個孩子。」

她感覺到他的胳膊僵了一下,脖頸上的呼吸暫停了一拍。「孩子怎麼了?」他喃喃地說。

「我覺得我們得談談。」

「現在?」

「是的。」

丹在黑暗中用一隻手肘撐起自己,看著她說:「怎麼啦?」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控制自己顫抖的四肢。「我們好像一直在隨波逐流,失去了掌控,任由生活把我們推向任何地方。我想我們該討論一下這到底是不是我們想要的樣子。生下一個孩子,這是多麼大的責任啊。我的意思是,我們連一個乾燥的生活環境都沒有,怎麼敢去想養大一個孩子呢?」朵拉彷彿能聽見自己聲音裡的歇斯底里。

丹安靜了一會兒,終於開口說道:「我們會把房子的問題解決掉的,別擔心。新的訂單會讓我們的收入穩定下來,現在春天到了,我們可以把屋頂修好,然後搞定廚房和衛生間的漏水問題。接下來就只剩一些裝飾工作啦。」他剋制住哈欠,「我們一開始就知道這是一個耗時的大工程,我以為你沒意見的。」

「我曾經是沒意見的,我是說,我現在也沒意見。」她糾正自己,「不是房子的問題,不完全是。我的意思是,也有關係,但不僅僅是這一點。」她嚥了口氣,「你難道沒想過,自己到底是否準備好了做一個家長嗎?」

房間裡一陣沉默。

「我還不確定,」她小聲地繼續說,「自己是否想要當媽媽。這是很重大的責任,我們將不再僅僅是情侶,我們將成為……一個家庭。」

丹嘆了口氣:「我想每一對新手父母都會有這種感覺的,朵拉。這很正常。我知道這不在計劃中。」他又打了個哈欠,「但這太令人激動了,你不覺得嗎?一個家庭。」他頓了一下,「在我聽來簡直棒極了。」

朵拉在他懷裡動了動,扭頭凝視著兩人上方的虛空。所有事情在丹的眼裡都那麼簡單純粹,他看到的一切都是非黑即白的,這也正是她愛他的地方。但她的生命遠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各種色調的灰,就像掛在壁爐上方的那幅油畫中的烏雲。像丹這樣一個內心明亮、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樂觀主義的男人要如何理解她的感受呢?

「朵拉,是不是因為你的家庭?因為……呃,你知道的?」

她在黑暗中點點頭,沒有說話。

「我知道那很可怕。我知道的,從你跟我講的那一點點事實來看,你到現在還過不去那道坎兒。相信我,朵拉,我很想理解你,我真的很想。」

她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

「可這對你來說是一個走出來的機會,你發現了嗎?」

她感到他的胳膊在自己腰間緊了緊,雙手溫柔地撫摩著她的肚子,令她感到安心。「這是一個新生命……一個全新的開始……我們兩個和我們的孩子,我們將要組建自己的家庭,難道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朵拉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當然想要和丹生活在一起。她愛他,還有他們在倫敦的生活。他是她的依靠。可與此同時,她完完全全地不知所措。這麼多年過去了,她覺得自己依然還是那個小女孩。什麼都沒有變,沒有任何變化。她過去不負責任,導致了那麼慘重的災難,如今怎敢去想當一個母親所要承擔的巨大責任……要為另外一個生命負責?她自己所成長於其中的,那個她深愛著,以為會永遠支援她的家庭,被活生生地撕扯得四分五裂,而她又怎能去想組建自己的家庭呢?事實就是,她認為自己不配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庭,不配與丹一起重新開始,也不配擁有幸福。可她怎麼能告訴他呢?

「快睡吧。」丹在她耳邊喃喃地說,「所有事情在夜晚總是顯得更糟糕。我們明天再談吧。」他的懷抱稍稍鬆開了一些,她知道他又快要睡著了。「明天一早你就會覺得好多了。」他小聲說道。

「晚安。」她說完,在他懷裡轉了個身,凝視著臥室裡的黑暗。丹錯了。她知道,第二天早上她不會覺得好一些。這十年來,她每一天都在希望第二天早上一切都會好起來……她能感覺好一些,但每個清晨,她一覺醒來,依然會面對那個令人反胃的事實——她就是那個讓她的家庭分崩離析的罪魁禍首。有時她覺得,他們似乎都拋棄了她,似乎割斷了繩索,讓她一個人在生活的汪洋裡漂流。可很快她又記起來,是她害得大家像沉船的殘骸般四處漂散的。她感覺愧疚,如同一個深深的、撲通撲通跳動的傷口。

丹開始發出輕輕的鼾聲,朵拉閉上了雙眼。她希望睡眠也能帶走她的意識,但她明白,那還要過上好一陣子。於是,她任由思緒飄回了過去。慢慢地,視線裡似乎出現了一條寬寬的、綠樹成蔭的車道,她幾乎能聽到風從高大的美國梧桐間穿過的聲音,幾乎能聞到空氣裡鹹溼的味道。她轉了個彎,啊,那漫無邊際的老宅就高高地聳立在多賽特的懸崖邊,泛白的牆面在陽光下如燈塔般閃耀。視線拉近,她看見了那堅實的橡木大門,在經年累月的風吹日曬中褪去了最初的顏色。在腦海中,她推開大門,光滑的木門在她指尖傳來熟悉的觸感。她走進門廳,那裡清冷、幽暗,迴盪著泰德一家人的腳步聲。她穿過一扇開著的門,不去看那個埋頭在書本和報紙間的優雅的黑髮女人,不去聽那吱呀作響的樓梯間裡迴盪不絕的清脆笑聲,路過一個坐在客廳裡看報紙的英俊的金髮男人身邊。她拒絕這所房子裡一切的誘惑,徑直前往散發著玫瑰與丁香誘人香氣的溫室,穿過後門,沿著蜿蜒的小徑,飄向那縈繞著海妖之歌的大海。海水夜以繼日地從遠處湧來,衝擊著懸崖。

當她抵達果園裡一棵扭曲的櫻桃樹時,她回頭審視著老宅,凝望著那寬寬的推拉窗。她看著那些窗戶,搜尋那些隱藏在陰影背後的答案,但玻璃在刺眼的陽光下一片黑暗。

克里夫託伯——她曾經稱之為家的地方。

丹在睡夢中動了動,嘆了口氣。朵拉將雙手放到自己依舊平坦的腹部,思索著未來。突然,她明白了。她不能再繼續躲藏了。她必須回到克里夫託伯,必須去面對自己的過去。

布魯門薩爾(hestonblumenthal):英國電視烹飪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