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什麼地方傳來，這熟悉的香味？扶著s形的扶梯把手旋轉著下樓，走過迴廊這頭的廂房，長長的穿堂，推開門。

香氣迎面，爐灶上正烘烤著酥餅，熬著小米粥，燉著雞湯，每一樣都嫋嫋騰騰地冒著煙氣呢。啊，怎麼忘記了，香味還會從哪裡，自然是隻有從這廚房來的。

一隻手託著，另一隻手放在這隻手的下面，為的是要接著那不經意間翛翛翻飛起來的，一層層一片片像雪花像落花的皮屑，和水晶玫瑰餡的甜香。

庭園的青石板路溼漉漉的，腳踏車通身掛著水珠，用塊乾布把坐墊和把手抹乾了，書包在後座箍緊，從後門推出來，嗯，便當盒可記得帶了？再用手探探書包罷。

青色的巷面，青色的門牆，青色的瓦，一條巷子似醒又沒醒，巷頭的天空靜靜的還印著昨夜的青色的月痕。禿毛黃狗又在垃圾箱邊磨蹭了，老林蹲在巷口，身邊放著一桶肥皂水。

毛巾浸到水桶裡，拿出來揪幹，先從車身擦洗起，這是要一路擦洗到車輪的每一根鐵條都閃閃發光才行的，還一邊哼著歌，反來複去就是那幾句，望穿秋水，不見伊人的蹤影。腳踏車的輪子磕到小石子，丁零零車鈴自己響起來了。

大小姐早，老林抬起頭來笑著說。

早安，空中服務員說，機艙燈一時重新開亮。早安，各位乘客。

毛毯折正，枕頭放好，伸轉一下腰身，活動一下頭頸，拉起窗遮。早安，青亮的雲層。早安，初升的太陽。無風無雨無雪的藍色的天空超越一切現實在千萬尺以上，凡是過去了的都是不悔咎不追究的，因為藍色總是不容你辜負的。

餐車推在甬道上，機艙開始瀰漫起咖啡和茶的香氣。晶瑩的刀叉，透亮的玻璃杯，雪白的餐巾紙上嵌印著花紋，從雪亮的高壺傾出冒煙的熱水，隨著愉快的咕咕聲茶袋在玻璃杯內游出琥珀似的紋路，金紅色的液體握在手中，加鮮奶，輕輕攪一攪，變成濃腴的蜜紅，釋放出只有早晨新衝的奶茶才能有的酣香。

順著旋轉的樓梯旋轉著下樓，推開廚房的門，暖氣迎上前來，明淨的法蘭西長窗前他們對坐，茶杯爍著瓷光，杯麵折著水光，各種食物的芳香瀰漫，忙碌又振奮的一天生活就要開始。

她披著織花披肩，他穿著毛背心，前者深灰，後者淺灰，顏色溫和穩定，內自含光。

現在風吹進庭院了，吹開前面列出的所有的樹木和花草，應風它們全數舒展開身姿，歡曳在窗玻璃上，燦爛地完成了背景的繪置。

他們進入畫面，加入結構，融入脈絡組織，動勢中的靜勢，騷動中的安寧，繽紛中的簡潔。一切華麗是他們的陪襯和拱衛，他們是兩株奇卉，卓越的主題。

從數萬尺高空降到數千尺，飄雲底下乍現島嶼在海洋中的位置，上漲的潮水正在為島岸鑲打漂亮的花邊。機身傾斜滑過綿延的山脈和丘陵，蜿蜒的河流和湖泊，錯綜的稻田和阡陌，曬穀場曬衣樓，天線電纜電杆，鐵路公路街道車輛和行人，還有樹林和樹林，無處不在的樹林，高高低低疊疊重重的綠色接續綠色和綠色的樹林。這景象使她長出眼睛，喧譁生出耳朵，氣味生出鼻子，然後衍生出手腳，有了骨骼和經絡，流動起血液。

一群鷺鷥從林梢騰起，兩腳併成一直線，平行展開巨大的雙翼，以雪白的人字形狀和她一起飛行在流動的地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