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述在這裡停止,餘音落入河的深底,說故事的人和聽故事的人都沉默起來,一時很寂然。然後像從什麼遙遠的地方轉回神來,將軍恢復常態,笑著說:
「你這女娃兒,跟男孩一樣好強呢。」
「不更好嗎?」懷寧仍不服氣。
將軍拍拍女兒的頭,安慰地笑著,「是的,更好。」
「不過,」將軍說,「我得和你告別了。」
懷寧驚,「為什麼?」
「你看,」將軍指向岸,「因這桃花就要開了呢。」
不知什麼時候船身已經靠近桃林的岸邊,映著月色的坡地上,千萬株桃樹鋪陳著銀白色的枝幹,累聚著飽滿的花蕾,推展著俊秀的姿勢,迤邐著如夢似幻的層次,等待著即將到來的春雨,就要綻放出一片胭脂紅。
這是難逢的盛會,可不能錯過的。
將軍並腳,馬刺鏗鏘,向懷寧行了漂亮的軍禮,展齒而笑,一轉身,斗篷飛揚,掀出金色的緞裡。
懷寧拉長視線,努力追隨背影消失的方向,卻在遙遙的江面看見出現一個白點,往這邊移動過來。
一隻巨大的白鳥,伸展著碩長的翅翼飛臨。
什麼鳥,航行在這夜的江面?
鶴嗎?
不是,是鷺鷥。
一時翱翔,一時俯身低掠,隨船滑行,懷寧一路從船尾追到船頭。
如同依依的送別,還是殷勤的祝福,在頭頂匝飛數回,從容滑過船身,兩三聲長嘯拖迤著清脆的迴音,以完美的姿勢劃出結束的休止號,消失在鬱亮的天空。
輕煙從水上飄來,冥合兩岸,形成夜的穹幕,完成了憂鬱的認知過程。
夤夜,懷寧醒來,黑暗中聽見河面脆響如碎銀,下雨了。
林中夜雨,樹杪白泉,山林一座座復活了,四周幽幽地香起。兩岸傳來禽獸的呼喚——是猿麼?臨近又遙遠,悠長又清亮,一聲續一聲,在來回的回應和迴音中,懷寧又睡著了。
雨靜靜打在黛青的屋瓦上,沿著瓦簷順著滴漏,打在樓臺旁的相思樹上,打在青石臺階邊的芭蕉葉上,響起了細細的為故事完結而起的掌聲。你伸出手,一挲一挲的雨,細細打在掌心。
第二天早上醒來,枕邊已經沒有雨落在水上的聲音,她聽見的是風在吹,船板和窗框撞擊,輕輕地碰響,然後她覺得風向自己吹來,覺得身體在風中展開,而風透徹地穿過她,繼續向前吹去。
從她的視野可以望及的方向,很遙遠又很鄰近的那座樹林也被風吹開了,林木的華蓋,從過去到現在到未來,有一片晶瑩的光點等待著她醒來,不呈傳說中的金黃,而是一種曖曖內含精彩的灰顏色,好像是月暈的凝聚還是繁星的竄聚。是的,它們在林頂穿梭飛躍,在枝葉間搓梭出颼颼的聲響,然後如同一簇流星,一片月光,一截載負著月光的河水,以目眩的速度飛掠過林端,完成任務,消失在視覺的底線。
最後的積雪從樹杪娑娑地落下,從生靈的手指撒下,撒在萌芽的桫欏,含苞的杜鵑,常青的藤蔓和苔蘚,和一叢叢蔓延蔓延,蔓延到迴廊底下和庭園地面的羊齒上。
楠木地板潮溼了,藤椅把手上的手掌滋潤了,雨洗之後的青瓦比青瓷還溜亮,沒有更濃飫、更豔麗的各式各樣的綠顏色,現在重新又從前邊的庭院裡依偎過來了。
羊齒搓摩著細緻的葉子,伸展婀娜的身姿,什麼花的香味始終流連,哎,除了梔子以外還有什麼花,能夠這樣忠心一路伴到尾的呢。
在風中輪廓搖擺,疆界移動。衝鋒,陷陣,埋伏,暗算,背叛,棄離;水域,山崗,坡原,谷壑,沼淖,樹林。
庭園,迴廊,桫欏,蔦蘿,杜鵑,梔子,芙蓉,棕櫚,紫荊,九重,橄欖,木棉,合歡,大王椰子,千層尤加利,繼續不止地增長和擴充和匯聚,終究要交織出一片盛大豐美的綠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