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所有認知過程都是憂鬱的(M Proust,1871—1922)

金絲猿的故事 李渝 第1頁,共2頁

白晝漸漸從晨靄中醒來,船向前航行,在波光的河面劃出如鱗如羽的細紋。懷寧靠著船邊站穩了腳,瓷罐傾斜在一個合適的角度,雙手緊握著瓷罐,保持了這樣的姿勢,讓灰從罐裡均勻而持續地傾出。

襯托在曦光中灰透亮了,金粉一樣灑落和灑落,隨著緩慢前進的船速,灑落在粼粼閃爍的江面,直到全部都盡了,完成了對父親的承諾。

河景逐漸開闊,水天一色,在旭光中從田野、公路、電杆、樓宇、房舍,回到顏色、嗅覺、味覺、觸覺,和光影的世界,與敘述裡的城市重新疊合,再進入故事。

果然將軍如約前來,卻是少年的容貌,一身戎裝颯爽,肩帶斜過前胸挺拔地系在腰際,雪白色手套,及膝的長馬靴,正是照片裡的英姿。

總算是看見了?

看見了。

相信了?

相信了。

那麼,將軍笑著說,可以告訴你故事的其餘了。

1.百重崗之戰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戰爭來到最後的總決戰,勝負懸於惘川流域,是的,就像你在地圖上見到的,這一線水域東薄江湖,南入海洋,西出峻嶺,北上巖漠,綰握各方要道,守得住,壓制對手在北岸,能保住半壁江山,也能讓轉移島嶼的行動獲得充分的時間;守不住,對手渡江躍進南方,直逼中央,山河便將變色。

百重崗群山懷抱,溝壑縱橫,崮崮相連,盤踞在坡原之上,密林河川護衛屏障,形成自然的防禦重點,易守難攻,這是古來的兵家必爭之地,此時的聯絡線上的樞紐,總戰部下令馬至堯將軍率第八兵團向百重崗轉進,守備山嶺,一方面因為將軍剿匪以來屢建殊勳,一方面因為將軍熟知當地地形人情,這裡是他的家鄉。

將軍推算對方兵力龐大,民工素質雖然參差不齊,但是動輒以萬計,且有強有力的後勤保障,不可忽視。他的部隊是重械隊,平地上千軍萬馬都能應付,進入山區作戰不能施展是個考慮。然而將軍身為捍衛國家效忠領袖的忠貞軍人,中樞要他去哪裡他就去哪裡,何況這一戰的成敗將嚴重影響其他戰局,是將軍過人的沉穩作風受到了重視才被點名受任的,這般得到領袖的嘉賞,將軍除感激外自不作二想。南方大勢緊急,臨危受任,將軍心中其實頗感到驕傲,是的,芸芸諸將之間,除了他,誰能、誰敢承擔這一任務的呢?想到自己擁有訓練有素打過硬仗的勁旅、機械化現代裝備,戰勢上具有居高臨下的優勢,何況各脈友軍隔山相望,都在幾個小時的救援里程內,將軍對勝利充滿了堅強的鬥志和必勝的信念。

善用奇兵的將軍這次使用的策略是,據守山崗以自己為吊餌,吸引對手野戰部隊集合兵力來環打,這時由鄰近第七軍團東下從對手背後進行阻擊,第九軍團從西南跟上應合,前後火線夾擊,中央爆出火花,就能殲滅對手一支最主要的兵力。

這招險計只有將軍敢想,也只有將軍敢做,但是成功繫於一個條件,是的,他必須能做持久戰,而友軍必須能如時或及時趕到,否則就會成為甕中之鱉,後果不堪設想。

將軍擺出這棋子,隱隱也感到險,暗自留下一個退路,如果情況不利,撤至十里外的臨莊,在多條水渠通向南方的臨莊,他可以有一條生路。

將軍已先令親信侍衛隊長率子弟兵騎兵隊千名駐守臨莊,隨時應變迎接。從山崗背掖小徑撤退和騎兵隊會合,沿水道南馳,對手不明水路必不敢貿然尾追,就可以重歸大軍轉危為安。

將軍令輜重營留守,不帶重械,帶迫擊炮、輕重機槍等,騾馬等,率隊向百重崗進發,人馬種種都拉拔到山嶺後,迅速排兵列陣,展開防守工事。

不出所料,對手果然彙集東南地區各路兵力前來,發動主力縱隊,目標是要用最快的時間杜絕將軍的外圍援進,把他孤立起來,徹底消滅他。

第一輪攻勢開始,對方放出民工和士兵的混合打陣,瞬間一批批穿百姓衣服的和穿軍服的蜂擁上來,快速迂迴穿插,一心要岔切將軍與外的連線。將軍這邊隨即應戰,先用密集炮火炸轟對方衝鋒陣線,再用榴彈、重機槍等掃射其餘。

蓋地鋪天前仆後繼只見人眾奔跑翻騰攀爬在原野山坡,密密麻麻,不見天空地面不斷湧上來湧上來,放眼望去遍地皆是人,視線所及滿山滿坡滿谷皆是人,無止無休無盡,人類為蟲仔為草芥再沒有這樣慘烈的規模了。

對方衝鋒兵不斷密集上前,專為消耗這邊的彈藥,繼之開動主力部隊才是正式開打。將軍集中精良武器和藥彈,驟雷急雨般轟出去,山面彈孔密佈,岩石爆裂成碎片,一塊都不能倖免,炮聲槍聲吶喊聲,漫天的煙硝,鋪地的火光,一波接一波像暴風雨中的波濤和草浪,覆倒又翻起,翻起又覆倒,傷者亡者很快積累,好像地面一下子湧起了新丘陵,這裡那裡都冒出了新土垛。

對方不惜犧牲劇烈,壓縮速度和決戰勇氣都令人吃驚,將軍一面應戰,一面急催第七軍照計劃馳進,向第九軍發電要求立刻啟動後備增援,急電剿總部請火速促令各軍開拔圍進敵後。

戰事變化倏忽,將軍不知道,還沒來得及知道,不過兩天第八軍在對手迂迴襲擊下已經自顧不暇,僅能保有原來陣地,無力出擊救援了。而第七軍這邊,對方內線埋伏早已掌控情報,善於偷襲的對方得知兵力秘密轉移,乘隙突擊總部,開拔路上的第七軍受令回撥保衛,頗有損傷,團總急於自保而徑自放棄合剿方案,也不能過來照顧了。

身歷百戰的將軍深知戰局不測在分秒間,並不驚慌,一邊嚴守巖頂,維持多重炮擊線,用火網控制住前沿陣地,把對手兵力制約在坡底,一邊頻頻急電總戰部。回電強調固守勿動,等待助援,將軍也明白,只要自己奮守下去,把南線一半以上的對手兵力牽制在這裡,南方戰場其他人都能趁機喘口氣,重新佈局另做打算,將軍為犧牲準備著,就是要用他來制衡早已出現頹象的大局,他也是慨然接受的。

日夜激戰,血流染遍山崗,犧牲空前殘烈。強大火力暫時遏制了對方的攻勢,卻也消耗了大量的彈藥,而趁看不見的夜裡,善打隱晦戰的對手在荒石草隙間摸索往上移動已經蠶食到坡麓。

勢態出現逆轉,現在一方比的是耐力,一方追趕的是速度,對手在外線可以主動運用時間和空間,靈活有效地進行補整和攻擊,將軍這邊在內線應戰,居高臨下的優勢現在反成為危據山頭的劣勢,而隔山相望幾乎能望見彼此臉目的友軍們,似乎各有心事各懷打算,救援只在電報的咄咄聲勢上,那該出現的兵隊卻是望穿秋水,不見對方的蹤影。將軍的主力軍這時和附近支援軍部隊已經分割,而對戰兩方的距離卻越來越接近了。

十一月的輞川水域,指揮部的巖壁都封上了一層冰,室內比地窖還冷,令人不能閉眼休歇。苦候的將軍明白這仗一旦打長,越對自己不利,善打游擊戰的對手能靠當地的人力物資就地整休而致戰力持久不懈,自己這邊拼後勤靠的是鐵路和飛機,鐵路自然到不了山上,而此刻飛機空投次數和投量都跟不上需求。迴避對手高射炮火飛機不敢低飛,兩軍戰場相距太近而空投場有限,不少物資都誤投去了對方軍營,補整方面將軍這邊已經瀕臨衰竭了。沒有水源的問題這時也嚴重起來,士兵飲水中斷,輕重機槍管的水冷筒裡無水可加,不能冷卻而連續射擊,精良武器失去功能形同廢置。

態勢繼續壞下去,將軍想,與其等對手攻上山嶺,坐以待斃,不如趁他們尚未立足的時際扭轉被動為主動,突圍出去。總戰部不再堅持遙制,令將軍當機決策,立付實行,然而將軍也明白,只靠手榴彈和衝鋒槍從山頂往下衝是一條血路,這下下策不到最後是不得輕易執行的。

這時突然收到第十軍的電訊,通知已派出一旅人馬從右翼進援。將軍以為援軍到底是來了,迅速調出相應兵力引動右側對手,要和援軍裡外合陣並肩一鼓作氣打出個缺口來,但是援隊始終不見現身,而自己的應接隊伍卻是有去無回全數犧牲了。

變化突兀,軍令模稜,進退兩難,情況曖昧詭急,鏖戰不過三天三夜,坐擁重兵的將軍已成為獨守山頭的孤軍。他不得不痛下決心,命部屬率領小隊各自相機行動,嘗試突圍,然而對手不知怎的又是先知道了動機,迅速調集火力兵力圍堵,越發箍緊了口袋。拉扯了數回而不成,封鎖線始終不能破,雙方犧牲都很巨大。

這時候,最令人擔心的冬雪,準時又雍容地下起來了。

雪越下越大,日以繼夜,一尺外的頭臉都看不見了,攻防兩方都暫停。衣食匱缺,士兵們把能有的衣服都穿上了身,衣上加衣,白天晚上都不脫,臃腫地窩踞在戰壕裡像冬眠的野獸。飢寒造成的頹勢並不下於彈炮造成的,不過雪水倒是解決了沒水的問題。

四周詭異地靜下來,世界凝結在緊張而冷肅的氣氛中,除了發報機嗡嗡地響著。鉛沉的天地,蒼禿的丘原,冷漠的岩石,陰鬱的森林,壕溝縱橫像深切的割痕,堆堆土垛蹲伏著像披著黑衣的幽靈。峭寒徹骨,士兵背靠背縮卷而坐,用彼此的身體來抵禦寒冷。皮肉一塊塊凍僵了,手指腳趾綻開了口,瘀紅色的血紋龜裂了幹瘠的皮膚。

雪不停地下著,空投停止,糧食罄盡,士兵們開始殺騾馬,堡壘這邊生起了火堆,烤肉的香味瀰漫在寒冷的空氣中。冬天家裡的庭院也總是架起一爐這樣熱烘的炭火的,他記起節日時辰爐火旁的忙碌和豐腴。現在這堆火邊圍著計程車兵們,還沒來得及洗去身上抗戰的硝煙味,又被送上了內戰的戰場,這些年輕計程車兵,有的還只是十來歲的孩子呢,都是父母生的,多少出生入死,多少埋骨沙場,都回不了家了。不過餓成青草色的一張張的臉給火一烤,倒又都紅潤起來,期待著烤肉入口的臉上又都現出了無知的快樂笑容,跳躍的火光之前竟有了幾分節日的景象了。這雪一止,對方發動總攻擊,就是死生的一搏,短暫地快樂一會吧,將軍倒希望這雪下不停了。

2.雪花

時大時小,日以繼夜,在空中挲划著或密或疏的白色線條的雪,沒有終止的趨勢。很多年以後,當將軍坐在長安裡的迴廊的藤椅中,回想這一場十天的雪,到底是給他帶來了危機還是轉機,害了他還是救了他,給他下出了死,還是生,依舊是讓他思索的問題。

行動停止,世界寧靜,時空凝聚,又是記憶蠢蠢欲動在鎮壓的託塔下,我們來到前述尚未澄清的一個節落,如你猜測,第一夫人的出走。

是的,正是在開拔千重崗的前夕,夫人離家出走了。

要弄清楚這回事,我們不得不從另件事說起。兩件或許並無關聯卻接踵而至,几几乎摧毀了戰爭摧不毀的將軍。

是這樣的——

對第五軍軍長c將軍的臨陣變節,將軍持有不同的看法。時局混亂人心惶惶,立場路線策略等等都難以釐定,c將軍必定是聽信誤導一時判斷錯誤,並不是真有背叛的意思,將軍是這麼認為的。這位黃埔同期袍澤,將軍非常瞭解,是個忠心耿耿、在戰場上不要命的人,因此當他在投敵前夕密勸將軍一同行動時,將軍還反過來相勸,要他別做出後悔莫及的事。

對方如此信任自己而託以生死秘密,他倒寧願瞞著他什麼都不告訴的好。這一知道,把他放入險峻的道德天平上,無論傾去哪一端,都是大災難。

陣前異動牽涉重大,如果不能立即遏阻,對個人對整體後果都不堪想象;隱情不報,罪等同,一併懲罰是兩失的局面。如果兩人的密談被人知曉被誤解謗毀,那麼厄運更是會轉來自己的頭上。

c將軍走後將軍長夜思索,心中明白,就算領袖一向如何賞識他且引以為左右手,此刻局勢如何依賴著他,是不會聽他說什麼的,而他自己也是在權謀和實利的高纜上忖度著事物的。

將軍不眠,熬到了天亮,決定上報。

將軍懇求領袖特赦,敕令c將軍與自己共赴戰場並肩作戰,將功抵罪,願意以自己的性命來保證c將軍的忠誠。這一番無用的話領袖當面同意他並不感到意外,他也不感到意外當第二天正法的訊息傳來時。

然而將軍覺得當胸自己也中了一槍,嗒然若失。老友的命運在他本人拿定主意時就已經裁決,他救不了他,挽不回什麼局面的,但是那夜晚的密談他卻可以當它不曾發生,聽到了的可以選擇不去記住,由別人去做通報這件事的。然而做了的是他。

他的身心剎時空洞起來,內疚像黑霧一樣地席捲過來。

緊接而來夫人不告而別。

他早就知道她是民青的一員,沒有說穿反而暗暗掩護著她。只是學生活動並不嚴重,何況她也是個主意倔強的人,等到了合適的機會再好好規勸吧,將軍是這麼打算的。沒料到事情遠比想象的嚴重,趁著他少有的心神失常,夫人倒是領先行動,令他措手不及。

這樣暗中策劃不告而別,把他摒除在外,最令他不堪了,一個軍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欺瞞背叛了,何況還是枕邊人。被掏空的身心倒像是專為等暴生的怒氣來填滿。就走在同一天,是利用自己精神的空當,知道自己不及管到她嗎?是出於早就藏在心中的想法,因正法一事突然做出了決定?也許……可能……是的,她必定是在想,既然能暴露生死與共的袍澤,那麼妻子遲早也一樣可以交送出去的,或者……是的,她在想,解決了一個同袍以後就要來對付她了,於是對他生出了戒心,害怕起來,不得不倉促採取行動?或者,也許是因為鄙視他的做法而臨時決定離開他?如果不曾發生前一事,會發生這第二件事?第二件事是第一件事的懲罰?或許不是的,應該不是的,如果早就拿定了主意,走不走只是時間問題的。可是這樣不露一點端倪地隱瞞著,不留任何討論的機會商量的餘地,難道是因為,是因為眼見自己牽涉千萬人性命,與其說出真情,把他又推入選擇的深淵,不如不說,由自己承擔了——難道她是體念著他的辛苦,其實這樣在為他著想?

將軍頹然在紛沓的推測中,不動聲色,血脈在內裡僨張,心火把臉燃成了鐵青。好好的一個女子,他咬牙切齒,要去沾惹什麼混賬的政治!失控的時代,愚蠢的理想主義者,以為正義都在你們這邊嗎?一批不知天高地厚死活的學生,以為你們的行動可以拯救國家?

在咎責憤怒猜疑之間來回撞擊,將軍輾轉反側,表面不動聲色,痛苦咬齧著,都放在心裡。他一句話也不說,臉黑沉下來,面容越顯得嶙峭,周圍人都為他擔心了。然而這豈是容得了私情的時候?這是每天重大事件不知有多少的時代,這一分鐘發生下一分鐘就有更大的湧來,如此應接不及,件件都變成了日常瑣聞,口中傳送的飛言蜚語。

身為征戰中的一國之將,一思一念一舉一動都是江山性命,久歷沙場的將軍很明白,自己的身份是什麼情況都不可困惑、不可糾纏、不可在意、不可情長的,除了戰役和戰役。

轉移百重崗令到,將軍掙脫纏磨他的妖魔,精神全數投向了戰役。

既然自己的世界崩潰了,那麼,就去迎接那更大的世界的崩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