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所有認知過程都是憂鬱的(M Proust,1871—1922)

金絲猿的故事 李渝 第2頁,共2頁

空氣中的火藥味被雪濾除了,夜變得輕盈起來,沒有了喧囂聲,戰爭暫時隱去了遠方。戎馬生活是這樣的匆惚,將軍的心的底層其實對廝殺已經有點疲倦了,端靠著每次再臨場而再振奮的。等戰爭過去,他總是這麼想,等戰爭過去了,他們可以一起脫離這環境,回去家鄉還是去住在什麼喜歡的地方,她一直喜歡多水的南方,或者找一個考察的理由一同到國外走一趟,離開這殘缺的國土。到外邊去,看看外邊的世界,他早就想跟她說,告訴她這一個個的計劃的。

戰爭接著戰爭,戰爭佔據了所有的時間和精力,落失了各種期望,截斷了人間關係,切割了年華青春。

冷空氣中有一股夜的精神,那是終於等到屬於自己的時間,夜釋放出了力量。

夏天的夜晚,她喜歡在前襟別一簇晚香玉,就是萎了取下來,人還是隱隱的香。空氣中瀰漫著抗戰勝利的欣喜,民族出現生機,國家重新出發,人民的生活將重新開啟,他們會有個安適的家,再生幾個孩子,他一直想辦一所學校,她是大學生,能教書的。

他把木板桌面整出一塊地方,煤油燈的熒熒火點移過來,坐下在凳上,攤平紙,拿出前襟口袋裡的派克筆。用口氣呵著筆桿的時間兩句詩出現了在腦際——回看射鵰處,千里暮雲平——誰的詩?啊,是的,王維的詩,自己一直很喜歡的《觀獵》呢,能背出全部的。開始第一句是什麼?他往回記,是很久以前背的了,那時候,那是承平的時候,一段短暫的美好時光,革命告一段落,北伐尚待開始,大家的生活稍稍上了點軌道,對未來都充滿了希望。

他把木凳挪近桌面,提直了腰脊,拿正了筆,小時候背誦的東西是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

現在還有回看射鵰的機會麼?在空無一人的黝黯又寒冷的碉洞,將軍冷冷笑起來。然而鋼筆用得像毛筆一樣不苟,兩句十字的筆鋒就透出了書法的遒勁。

他開始寫信,第一封給領袖——這是在寫絕筆書了。

「臨危受任,生死在須臾間,一息尚存,誓效忠到底——」

「守土,乃軍人天職,忠志之士,忘身於外,地不能守,唯生是問——」

第二封給屬下及士兵——

「歷經百戰的好漢們,你們都是我同甘共苦生死與共的弟兄——」

夜色逐漸淡了,兩封信寫好的時候,窗外已經朦朧現出了天光。他把信謹慎地放進信封,密封好,由戰爭切割的生活在兩件信封內完結。

然後他寫第三封信——

「愛妻——」

他其實不常寫家書,也不善寫的。每次出發他不一定都能先告訴她,也避免告訴她,不想跟她道別。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不說話的多,他是這麼的不善於表達情感表露自己,不過他總覺得聰慧的她是知道他無言中的意思的。

能說些什麼,要是開口,能說些什麼呢,他所熟悉的,除了戰爭還是戰爭,生活只有戰爭。戰場上驚險迭出,好戲連場,充滿了聲光激情,你一進入戰場,就像登上戲臺,不顧性命一味使出渾身力氣演出戲碼,萬眾也熱烈地期待著你,然而出了場地,在戰場以外的日常生活中,在這戰事暫停而洞外雪花紛飛的靜思的時間,將軍深深覺得,自己和一個普通人一樣的遲鈍,一樣的平庸,一樣的乏善可陳。

他記起一些不應該做卻做了,應該做但沒有做,應該這樣做不應該那樣做的事,回想被自己蹉跎了的人間關係,輕忽了的共處時光,損傷了的愛情,在腦中尋覓夫人的影像,從來沒有這樣強烈地意識著她的存在,嚮往和她在一起,也和一個失去了愛人的普通人一樣,徹骨地想念起她來。

他想到那一個空襲的夜晚,空洞的大廳,黑膠唱片兀自在留聲機上旋轉,轉出女子細柔的帶著點沙啞的歌聲,窗簾晃動之間第一次遇見了她。他沒想到的是,這二十世紀前半葉的光影聲色跟隨著他,以後又開啟了他二十世紀後半葉的生活。

現在的此刻,她人在哪裡?跟誰在一起?平安麼?本應該是在家裡好好等著他回來的,不是嗎,倒是不見了,去到了哪裡呢,信就是寫好了,又能遞送去哪裡呢?雖然身在同一個國境同一塊土地內,這左右一分就是天涯,再也見不到面了。

墨水凍了起來,他把筆管合在雙手間,仍用口氣呵著。雪花銼刷在窗外,十多天前知道她離家出走時的那怒火現在給雪銼得只剩下餘燼,留著一縷細細的煙氣,暖不了凍裂的手。他把筆擱在紙旁,深深吸了一口氣,手上的暗紅色的裂紋遇熱,隱隱疼了起來。

裡外都被雪遮住了,什麼也看不見了,世界被雪抹除,窗框所見只有茫茫一片白,時光在空白上閃爍,人物的臉面亮起又隱滅,一幅幅一格格一帖帖,與雪花婆娑錯過眼前。餘燼熄滅了,化成悲哀,沒有形相。墨水滴在紙上了,就由它暈開吧,從眼眶一路浸到了胸腔,再下來就又要結成冰了。

雪無聲地下著,山丘和岩石,散落的攻防裝置,炮車,壕溝,人體的丘垛,軍帽,軍衣,握在手中的機槍,扣著機扳的手指,數千的數萬的生命,有名字的和沒有名字的,有家的和沒有家的,生的和死的,就此畫下止號,覆蓋在厚厚的雪毯下,如同靜靜地入眠了,眼前的現在看來更像隔世的遙遠的記憶。死者以雪埋屍,傷者等死,生者絕望地抗抵著的時間,森林河川岩石無聲無言,為人間的荒涼人類的愚蠢而哀悼,而悲憐。

他檢查了一下腕錶的時間,午夜三至五點的寅時,萬物滋長的時間,最後一搏就要到來。他抽出配槍,扳開槍膛,重新上滿子彈,扣回槍膛,金屬擦碰發出清脆而決斷的聲響。

他走出碉洞,俯身握起一撮雪,在掌心捏緊了,使勁摩擦著自己的臉側,不斷不斷地用力摩擦,把雪塊緊貼在太陽穴,一心讓冰寒直達腦心,使神經麻木,就可以再謀策再廝殺。這是一場拖泥帶水混淆曖昧自我相殘的戰爭,這戰是打不了的,他心裡明白,她其實比他聰明得多。

低低橫掃過地平線有一片青光,那是雪霽的訊息,遙遠什麼地方雪已經停了。

拂曉,天空沒有云,出奇的乾淨,整片青色凜冽抹過如刀片劃過。

訊號彈升空,爆出銳利的火花,宣告戰役再開始,對方完成補備已壓迫在山頭,再度撲卷前來,輕重武器齊發如急風亂雨,炮槍火力震開天幕,刺耳的衝鋒軍號,沸騰的吶喊,殺聲震野,雙方傾力盡出,榴彈刺刀血肉搏殺。子弟兵枵腹應戰,損失殆盡。

持續了十五個小時,百重崗陷落,將軍身邊只餘十七人。

破壞重器械,摧毀電臺、聯絡機,在如血的殘陽中,一行人攜衝鋒槍從掖路南撤,準備和自家騎兵隊會合。

經過樹林時遇到了埋伏。

我們究竟得把「暴亂造反朝聖」等,「清鄉剿匪護國解放戡亂革命」等等,放在一起說了。

如果你還記得,我們故事一開始時提到的,臨莊百姓認為每三百年聖像和盛世就會復臨人間的事麼?啊,是的,大戰進行得熾烈,而人民沒有一天不期盼著的那三百年後,終究是再來臨了。

鄉中的耆老智者們慎重禮誥了天地,貞佔出年底的吉日,於是人們從開春起就高興地準備著,到底是等到這一天了。

村寨房舍都收拾乾淨,換上祖傳的貴重衣服,女子戴上美麗的銀冠,捧著香花和供品,男子拿著銅鼓嗩吶蘆笙海螺等,從不同的方向和住處歡歡喜喜結伴成隊入了林,人數從千到萬後來說法不等,在屠殺的隊伍朝向他們邁進的時間,正在樹林中相互問候祝賀,舉行著七天七夜的歡慶呢。

他們設定祭壇,懸掛諸神肖像,供奉酒食祭品,禱祝祖先的功德,追念先烈們的英雄事蹟,讚美和感謝,鳴火槍,放鞭炮,各種樂器齊聲伴奏,一邊歌唱一邊牽手聯袂跳舞,一一經過了和贊、焚褚、祭爵、請聖、謝聖等的嚴肅的儀式來表達虔誠的心意,並不因戰爭而疏失了哪一節步驟。

前邊已經說過,大決鬥時間這一帶動靜都在嚴密觀察中,總部獲得人眾聚集山林的情報,對方意圖不明動向不明,沒有時間釐清情況,電令將軍在轉移百重崗路程中儘快一併處理。

將軍責無旁貸,領軍朝樹林進發,身心沉甸甸擔負著前述諸事帶給他的衝擊。離正道不遠的樹林正是和平時日的狩獵所在,而此刻手中的獵物也並不稀奇。將軍率隊抄捷徑涉泥淖進入樹林,果然看見異常騷動。士兵立刻排開陣式,從三面匍匐包抄圍進,不給對方逃脫的空隙。先用殺傷力最好的迫擊炮發動攻襲,繼之以強榴彈轟炸,輕重機槍掃射,步槍刺刀等砍殺——進襲、猛撲、防堵、截擊,一節節戰鬥程式執行得也並不輕忽。將軍下令全數殲滅,不到一個時辰達成任務,昭現了鄉人再一次覆沒的預言。

然後將軍領兵急奔百重崗,在就來的未來,面對他自己的覆沒的命運。

3.林沼

那麼,埋伏者到底是誰?是已經控制了林沼的對手?佈下暗算以消滅口實的友軍?還是急於復仇的本地鄉民?是受到了對手的包圍,還是落入了友方的陷阱?我們仍舊被這些事情困擾著。

讓我們再回來原時間和原地點——

現在百重崗南向掖徑上將軍一行輕裝簡行兼程,切盼在視線完全失去前通過樹林。

只要通過林沼,臨莊在望,就能重獲安全。

樹木陰沉地合攏起來,包圍過來,黑暗攫取一切,將軍叮囑眾人自行為戰,各找生路,一切以存活為重。

瞬間每人都被封鎖在孤立的狀態,和其餘隔斷了關聯,身邊沒有一件實體,腳下踏不到一塊實地,沒有了友伴,沒有了接應,黑暗連影子都吞沒了,伸手連自己都摸不著了,這麼徹底的虛妄和黑暗,只能在雪沉的泥濘裡各自盲目地摸索前路。

就在這時,槍聲突然大響,子彈咻咻竄來頭耳邊,將軍立即匍匐在地,手臉都貼去泥濘,在透徹的黑暗中試著辨分槍聲的來向和距離。

視覺失去,聽覺卻更靈敏,子彈噼啪爆裂像節日的密集爆竹,彈頭在林中賓士穿梭呼嘯出刺耳的尾音,樹木中彈,禿枝戛然折斷,遲鈍地打在泥雪的表層,然後給吞嚥著進去,發出食物卡在喉中的沉悶的嗝嗝聲。沒有人的聲音。

人在哪裡?誰中彈了、受傷了?誰陷進了泥淖?誰在竭力奔逃?誰僥倖突圍了出去?

而將軍呢,將軍自己呢?他匍匐進泥濘,是的,槍聲響起時希望就應聲破滅了,他不再期待什麼,放下搏鬥的打算,沉下了心思,哎,身經百戰的將軍,甚至連逃生都不再想,他只靜靜地卷伏進泥濘裡,好像臥入了睡眠,明白了,當你落入這麼空妄虛幻、無能為力的處境,所有意志都是無力的,所有努力都是無效的,只能由它發生,以虛無來應付虛無,讓淖泥緊緊掌控自己、掌控了地面,強使淪陷在上的一切都匍匐到它的裡面,接受屈辱,也變成泥濘。

沒有了存在,沒有了空間和時間,只有泥濘和泥濘,一切都淪陷在不能掙扎的泥濘裡,這一場戰爭,前一局瓦解了你的精神,這一局要吞啜你的身體,而且不會留下任何痕跡或證據。

槍聲逐漸減少,不知過去了多久。

漸漸安靜下來,不知過去了多久。

煙硝的氣味消散,肉體腐爛的氣味又瀰漫上來,樹林回到無知無識無關無系的日常神態,什麼都不曾發生過,都不承認發生過。無論是暗算還是被暗算,是來自對手還是友軍,同伴還是仇敵,應該是做還是不做,這樣做還是那樣做,這些種種讓我們煩惱和追究不止的事項,哎,將軍卻是都不再放在心上了。

他什麼也不再想、不去想,就這麼耽湎在冰寒的泥雪裡,感到了從來沒有過的輕鬆,一種卸下任務,對誰和什麼都不須再負責任的解脫和釋放。

沉陷在沒身的泥濘裡,好像臥睡在家裡的軟床上——他第一次有家,還是夫人細心佈置出的呢——裹著乾淨又蓬鬆的新婚的被褥,那裡是多麼的和平和安全,臥睡在她的身旁,蜷伏進她的身子裡,在戰爭暫停的春天的夜晚,藏躲在那一個湣暗又密封的、柔軟又溫熱的世界,貼身貼地偎抱著吮吸著,永遠不想不要再出來。世上的幸福原就不持久不屬於,現在安安穩穩地被裹挾在比死亡還寒冷的泥濘裡,倒是一點都不在乎了,在放棄的昏酣中,任由樹林和沼淖和夜,一味親密地吞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