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流動的地圖

金絲猿的故事 李渝 第1頁,共2頁

帶著兩位長者的叮嚀和祝福,懷寧進入遼闊的陸地,無法忖度的陌生鄉域,輾轉顛簸,從一站過渡到另一站,充分領會了華夏民族的人口問題,沿途察言觀色隨時修改適應,等到在各個櫃檯視窗商店飯館公私營單位等等一律受到粗蠻的待遇,知道自己大致被視為本地人後,稍稍放了心。

抵達河程的起點,旅行社派來的陪同吳蔚女士,已在等候。

「我叫您吳同志吧。」懷寧對剪著整齊的短髮、穿著西式套褲的吳蔚表示敬意。

「不不,」對方連忙搖手,「不好這麼叫,就直叫名字吧。」

吳蔚行動利落,替她結了旅館的賬,辦好各種手續,提了箱子打前鋒。她們一同擠過旅館門口的人群,坐上計程車,駛過街上的人群,來到碼頭,擠過岸邊的人群,擠上船,擠過甲板上的人群,船道里的人群,擠進艙室。吳蔚關上門,兩人對喘了一口氣,懷寧把小手提箱謹慎地放在自己床鋪底下,這邊一摸頭,掠下了一手頭髮,這是一路衝鋒破陣的成績呢。

原定上午開航,因為政府航運管理方面一貫的怠誤,為了從不需要向乘客們解釋的原因,船停靠在碼頭,遲遲不見動靜,好在各處都熱鬧極了,倒不因等待而感到無趣。小販們川流不息地上船來,沿艙房叫賣,十分的殷勤。

「可得小心點,別胡亂買。」吳蔚警惕她。

好不容易擠進來,吳蔚又忙著擠出去,手裡抱著一個熱水瓶,一邊叮囑懷寧好好留在艙裡,別往外面跑。再回來時,瓶裡已經灌滿了熱水。從背袋吳蔚又拿出兩雙筷子、兩個塑膠杯,照顧得這樣的仔細,倒是讓懷寧沒料到。

「沒什麼,自求多福而已。」吳蔚說,把東西一一擺放在小桌上。

乾淨的杯與筷,各居己位,熱水瓶端坐在中央,湖綠色的搪瓷面上工筆描繪了一枝胭脂紅的桃花,在粗糙慌亂的環境獨自秩序安寧,令人放心。

黃昏時,船終於移動了。

溯水航行,沿途遇站停泊,轉運客人和裝卸貨物,每站人眾洶湧,黑髮形成黑色的潮水,一股股裡外翻掀著。

漸入正水,兩岸不再逼迫,人的世界向後退,漸漸讓出了江面,視野寬闊起來。

灰青色的天空,灰黃色的山脈,灰白色的水,船身緩緩向前,切開灰綠色的水心,在莊嚴的灰色裡,河水延展去無限的前方,從相反的方向懷寧重走父親馬至堯將軍當年叱吒鄉輿的路程,逐漸進入日升月落人事迭錯的過去。

河水沉鬱如古鏡,映照過去現在和未來;在溫煦的灰色的輝光中,回溯千萬裡空間和時間,鳥瞰的視點,故事重現。

1.給永恆的理想主義者

黃昏來到庭園,日光逐漸轉變成流體,沁盈著你的身體。

空氣的氣味、樹的氣味、木的氣味、一種坦陳了的肉體的氣味、花的香味,浸淫著,使你從外在的物理性的活動脫身,進入感官的世界。

然後你清楚地看見了迴廊,廊底的羊齒,青石板的臺階,和花香的來源,那一叢盛開的梔子。

從來沒有結過這麼多的花苞,孕育著,等待過去了秋天冬天和春天,漸漸飽脹成螺旋的形狀,從青綠轉變成乳白,還帶著一點芽黃,終於在盛夏的這時綻放。

昨天我們講到了哪裡?說故事的人問。

講到了猴子的臉,聽故事的人回答。

啊,可不是,你轉過頭,吃了一驚,對著你的是一張藍色的臉。

花瓣始終開不平,一瓣搭依著另一瓣,闌闌珊珊萎萎靡靡的,開著也像在厭謝。那香味,哎,那濃馥又凝鬱的香味,可固執而又不保留地釋放著,羈絆著你,浸溺著你,使你無法招架,奄奄一息。

藍色的臉?聽故事的人不相信,嗯,倒要說說看,是哪種藍顏色呢。

哪一種藍顏色?說故事的人把身子往椅背靠去,仰起頭,進入遙遠的思索。

水溶溶的天邊已經映上了一彎牙印似的新月。

那是哪一種藍顏色呢?

為了弄清楚這件事,我們來到狩獵吧,是的,讓我們從獵程的開始說起。

就像你被告知的,這是辛苦又寂寞的一段路程。首先,頂要緊的,你得耐心等到有月的黃昏,確定不但有月,還得估計它能持續照上幾個晚上。在這南方的山城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情況,如果沒有出現的可能,不如打消主意,否則就別錯過機會,原因很簡單,樹林裡黑極了,你得依靠月光,除月光外你沒有別的光源,就什麼也看不見的。

紮緊綁腿穿上厚重的鞋子,檢查是否一切齊備了,你背上行裝和獵槍。

人跡漸漸減少,屋舍沒有了,周圍開始荒寂,環境影響不了你下定的決心,如負任務一樣往前走,不猶豫。黃昏時你到達山腳,從這裡起就要往上爬。你站在一塊石頭上,回望城市,看見它浮沉在暮靄的底下,已經很遙遠。

調整背包和槍在肩上的位置,你深吸一口氣,從現在開始,是的,你就得不止地往上爬,無論怎麼走和朝哪個方向,都得隨時確定自己是在上坡的路上,任何時候有下傾的模樣就是走岔了路。跟著你一起出城的月亮現在離你很近了,你從來沒見過它這麼大這麼亮的,在你身邊跟出了步步伴行的影子。

地勢開始崎嶇,土坡變成陡峭的巖壁,夜來的水汽使石面難以落腳,你格外小心地跨出步子,探測地面的穩度。腳下若有個閃失,受了傷,你就沒法前進了。

歇口氣吧,你把槍解下來,在石旁放好。眼前坡原蒼蠻又遼闊,被月亮照成了深藍色,海水一樣起伏迤邐,你倒是像身在海底了。

你失去世間,也失去了自己的所在,零下氣溫透進衣領,直冷到皮膚裡,這也好,要不是這麼冷你就會連自己的身體也覺得失去的。

平常腦裡有著數不清的意念,現在世界只有一輪月、一片光淨的坡崖,這麼的單純,思緒也跟著單純,時間消失了。你只想著一件事,為著一件事,那就是,繼續向前走,往上爬,用謙虛的匍匐姿勢,從胸腹開始都扔棄到粗峭的巖面,手腳變成蟲蠕的肢腳,變成苦行僧,貼地蠕爬著。你的體溫一路下降,直到和冰冷的石面變成一致的溫度,兩膝磨出泡,流出血,合愈了,長成繭。

白天蜉蝣一樣趴附在巖坡上,晚上找到勉強可以掩蔽的地方試著休息,你到底是明白月亮的重要性了。首先,有月就不會下雨,不會叫你一旦失腳就會一路滑去坡底下。其次,每天白天過去而夜要來的時候,它就像準時赴約的朋友,從東方出現,前來和你同行。你停下來,它就等著,睡下,它又無保留地覆護著你,真是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旅伴了。

起初還不時回頭遙望,試著在蒼茫的雲霧底下摸索城市的形狀,然後就不再回頭看了,就這麼一個人爬行又爬行,你明白了寂寞是什麼,懷疑自己失去了語言的能力,可是寂寞成為日常以後,你反而感到和寂寞親切起來,喜歡起了寂寞。

一個山腰沉落另一個又浮起,連成綿延的疊巒,一座峽嶺過去另一座又騰起,形成了壑谷,天際懸掛著總是追隨和鼓勵著你的月亮。然後你抵達一座森林。沉厚的原始樹林從來沒有人進來過,松杉叢叢聚立,向天空蒼莽又倔傲地聳拔,在久遠的時光裡,他們一直等著你。

檢查槍支,調整背包在肩上的位置,穩定腳步,進入森林。

眼前頓時暗下來,可是當現實的世界隱去,想象的世界卻明亮了。參差的枝幹現在是纏繞的軀體,藤蔓和菟絲痴情地搖擺追隨,苔茸草葉撫撩著親吮著你的腳踝。你小心步子,提防陷阱。突然林頂一片嘎噪,你吃了一驚,趕緊俯下身,躲去樹幹的後面,採取踞伏的姿勢。原來只不過是棲眠的鳥和獸被來客驚醒,一大片看不見的從頭上躍飛起來賓士而去,卻聽見枝葉唰唰地打落下來。

你鬆了口氣,站起身子,恢復原來的姿勢,繼續摸索前進。黑暗的樹林,方位都沒失了,但是你記得很清楚,往上走,是的,只要腳下在往上的方向,錯不到哪裡去,終究是會到達目的地的。

地面很軟,綿綿地吃進了鞋子,一步一步拔出來,沾黏著腐爛的植被和泥濘,鞋底越來越重了,千百年來千萬片樹葉生出又落下,現在都沉澱在你的腳下。

霧飄流著,水汽凝重,土地開始溼濡得簡直不是實體,突然你警覺起來,你一定是身在林沼了,是的,必須經過沼澤才能到達,你記得很清楚。

前邊走過的一程雖然荒蕪寂寞,月照之下還算坦白,現在這裡可是晦暗又曖昧,匿藏著各種不可預料的事物和活動,擺佈著陰謀和陷阱。放慢腳步,把槍從肩上取下,緊握在胸前,手指扣在機扳——

一片葉子離了枝,遲疑在滯悶的空中,抖顫著,往下飄,落在擱在藤椅把手上的手背上,一點聲音也沒有,夏天的落葉比秋天的絕望得多。

季節在庭園裡更迭,滴漏一停就是夏天,地毯開始回潮,楠木地板開始膨脹,板和板間的縫隙消失,緊密排接,走上去便因磨蹭而發出呻吟,情慾隨季節的更動而甦醒。

一隻手撫摸著藤椅的把手,摸索著藤的條紋,另一隻手握著酒杯。

多麼修長的手指,月白色的指甲底邊印著月白色的月牙——這樣子的手怎麼是拿槍的,怎麼會殺人,怎麼能做將軍的呢。現在握在這手的手心裡的是一杯暗紅色的液體。

女子的手,拿著的則是一把梳子和剪子。

從頂旋開始,梳出一綹發,長短不很齊,那麼就夾捏在食指和中指之間順下平拉到指的邊緣,緣指邊剪齊。這是雙纖纖的女子的手。現在這雙手再梳出一綹發,重複前邊的動作。

剪子和梳子在指和指間調動,剪子是嵌銀的,梳子是琥珀雕花的,兩種材質發出不同的光澤,相映相成。

手的邊緣不時觸到被剪的人的臉緣、耳輪、頸後。微微有點潮溼。

手指一樣是月白色的,指甲卻呈肉紅色,月暈則是淡淡的水紅,而合指擱在膝上的這一雙一點皺紋也沒有的手,則屬於未經世故的青年男子。

耳後也是月白色的,讓女子的指甲輕輕給颳了一下——嗯,有點疼,劃出了一道痕,也呈肉紅色。

黃昏進入半透明的暗紅色的梳子,琥珀的紋路在梳子裡迷走如濃郁的血痕,梔子花的香氣誘引你進入它的蕊心——在那裡,一切都是柔軟的,溼潤的,親密的,精神恍惚的,迷醉的。

梳子和剪子都放去小几,空出雙手,讓它們穿入發內,十指運作,騷弄著撮揉著撫按著。全身一陣酥麻,往後微仰起頭,啊,你想你聽到了一聲壓抑著的嘆息。

相思和羊齒窸窣地響起,掩護了嘆息。

這邊的手則仍緊握住暗紅色的酒杯,指連指,踮著手心,指縫間滲出了透亮的暗紅色的液體。

多麼安靜的迴廊上的黃昏。

夕陽傾斜,閃爍,光度透明,突然你明白夏天就要過去了,這樣的匆匆。

怎麼總能用偶然的身體的接觸,用眼神,來相互委身,用無語的言語,來完成默契呢。

這一會,是另一個畫面,手擱在一片裸著的背脊上。

走道沒有人,腳下的地板嘰吱,發出木的潮氣,每扇臥室的門都是關著的。

不,你眼前的這扇沒關緊,一條門縫邀請你的視線。

光來自左側的窗,斜斜地伸過來,照出光滑平整的、年輕的肌膚。手掌擱放在兩塊肩骨之間的坡原地帶,蹭出一疊影,搓出淡淡的明和暗,除了這光和影,一切外在的事物都被擋在門框的外邊。

所有外在的,和構圖無關的雜質,都被切除,所以一隻手擱放在一片裸背上的畫面是這麼的簡潔純淨。

背向後傾,背上的手掌一路承接,你似乎聽見從門縫透出一聲深深的呼吸,一聲嘆息。

梔子花的香氣衛守在黑暗的過道上,忠心耿耿。相思窸窣地再響起,掩護了嘆息。

天色漸暗了,光源失去,你也失去了圖畫,方才看見的,現在只不過是一條暈暗的門縫。

不曾顯示異常,不曾敘述故事,不會洩露情報,透露情節。

不過是一個日常的靜靜的黃昏,樓下玄關的玻璃門還透著一點光,波斯地毯不理水晶燈的挑逗,維持著端莊在睧暗的地面。

風似乎吹起了,你聽見相思樹搓娑著窗框,一片低低的竊笑聲,壓抑著歡喜。

窸窣的腳步聲,地板輕輕呻吟,一扇門開了。

從開著的門出來,退入另一扇門,窸窣的關門聲。

呼吸均勻而持續,沒有被打擾,可是你從來就不知道誰出來,誰進去,從誰的房間,到誰的房間,在誰的床上,黑暗中,誰在等待,誰在傾聽?

誰的腳步聲,誰的嘆息聲,呼吸聲,還是壓抑著的喘息?

無論是半開還是盛開,更不要說開萎了的,梔子的香氣總是帶著一種不願自拔的堅決地耽溺下去的氣質。

是的,這是一座內容不明的樹林,從來沒人來過。樹上掛著白色的寄生植物,白霧像幽靈一樣地飄浮。你的腳下聲音悶重,沉默了千萬年的空間和時間不會因你的到來而坦陳心事,你必須自己找出它的內容,它的情節、細節、觀點、上下脈絡、經緯組織、起承轉合,以便連續成對你具有意義的本事。

持槍一步步摸索前進,濃重的水煙飄流,時時淹遮了視界,你謹慎落步,豎起耳朵,聆聽各處的靜動。

葉和葉交會通風走報,枝和幹纏接串聯,你聽見自己的呼吸接近了喘籲,心跳得很急。

無聲的喧譁,無法抑制的慾望,焦慮的等待,陰謀就要揭發,高潮,或者終局,就要到來。

禽鳥喋嘎,攀緣性的動物在華蓋活動,從各種方位傳來不明的聲響,你試著分辨哪一種是虛勢,哪一種是真正的威脅,還是不過是渴望著接觸的呼喚,拉長了尾音,在乾枝之間傳遞撞疊成迴音,提醒暗示,秘密等待揭發。你努力地聽並設法瞭解訊息,是的,黑林里布滿懸疑,提供著線索和答案,你得具備各種被驚嚇和驚喜的能力。

你從來就不知道是誰走出來,誰摸索著步子,誰進去了誰的房,或者在黑暗的床上閉緊了眼,豎著耳朵,誰在等待,誰在傾聽?

潮溼的夜,寂靜的走道,寂靜的臥室,壁櫥貼牆肅立,每張抽屜的嘴都閉得緊緊的,如同可以信賴的友黨。樓下傳來攻城和守城的牌聲,遙遠但熱烈,為勝利而歡呼為失敗而哀嘆,而再接再厲。

廳堂裡牆與牆排列出警衛的隊勢,波斯地毯無聲地羅織著陰謀陷阱,穿堂沒有止境,樓梯引向蠱惑的處境。無論是半開還是盛開,開敗了的更不用說,尤其是從黃昏到夜來的時候,梔子的形狀和香味總是接近一種萎靡的肉體,絕望的慾望。

遠古本是高大喬木的羊齒,現在蔓爬在地上,你不注意的時候已經爬滿了潮溼的地面,葉莖披蓋著金色的絨毛,孢子囊密生在葉的背面或邊沿,如齒如羽的複葉重疊出規則的層次,排列成對稱的整體,柔軟細緻又豐腴華麗,也很固執倔強。蔓延,抽長,直上二樓,譁然放開傘葉,濃郁的綠色像顏色遇水一樣暈化開來,浸漫過來,鏤花窗簾痙攣了。

一點聲音都沒有,愛情原來是可以這麼緘默的。

靠著牆,把耳輪貼近黑色的門隙,傾聽,聽見的是急促的撞擊,原來是你自己的心臟撞擊在自己的胸膛。

齒葉縱情地抽長,綿延,席捲,一路顫抖著,自己都要受不了了。

下午六點鐘,花的香氣,這兩項條件如同魔鑰總是能開啟黃昏的場地,漸漸亮起一日將盡的靡麗。落地長窗前坐著的人,以側影映在壁畫般的背景玻璃上,夕陽用金色的線條勾勒出如影的輪廓,影前的桌面則放著一碗熱氣嫋嫋的雞湯。

門開了,她進來。他抬起頭,手肘依舊壓著書頁。她坐下來桌子的另一邊。

拿起桌上的一隻湯匙,從他的碗麵酌一點湯,送到她自己的柔軟的唇前。

嗯,有點燙。

他抬起頭,晚光進入他的眼,眼眶幽幽地沉落時,瞳孔卻像黃昏的星斗一樣地亮起來了。

他們穿上好看的衣服,戴上典雅的配飾,裡外都認真用心一絲也不苟,打扮出自己最滿意的一面,還要在鏡前左右地顧盼,只為了讓對方看著喜歡。

因為,他們將共赴一場盛會。

大理石發出煉乳和凝玉的燁光,明鏡剔透耀熠,他們在臥室完成了蛻變的手續,出現在樓梯口。

昳麗的服飾,煥發的神情。傳來車輛備好的訊息,儀式宣告開始。

他們出現在樓梯口,嶄新的人物,天作的璧人。後房的牌聲一疊疊掌聲似的響起。

三輪車已經等在門口外,下雨了,黃媽送過來一床軍毯,他們上了車。

讓老林在膝頭放好毯子,放下油布簾子,扣緊了下襬,還殷勤地叮囑,坐正了,坐穩了,把腿面腳面都蓋嚴了,邊捺緊了,莫任毯子絞進了輪子。

他們從巷子出來,右拐上大街,搖搖晃晃,雨淅淅瀝瀝落在油布簾子上。新安裝的鎂光街燈為他們打出水紅色的一街背景,熒熒叮嚀,送他們上路。

粗健的小腿一下一上,三個輪子開始飛跑。他們跑過地攤菜場,土地廟,天主堂,基督堂,清真寺,郵局,區公所派出所,小學和中學。跑過和平路,泰順路,雲和路,金華街,南昌街。

只容兩人坐著的車廂又黑又擠,可是,這樣不是最好麼。對身邊的身體就像對自己的一樣熟悉,不需要外在空間,不需要照明。

雨的氣味,油布的氣味,毯子沾到雨水的溼羊毛的氣味。衣領的氣味,發的氣味,頸側的氣味,耳邊的氣味,額頭的氣味,眉角的氣味,雙頰的氣味,唇的氣味,胸的氣味,肋骨的氣味,呼吸深深地進和出,沒有比六十年代的雨簾裡的三輪車更色情的了。

雨細細打在油布簾上,淅淅瀝瀝如耳邊唇邊的細語,一詞半音還留在唇裡,車身搖晃,上頜骨磕到下頜骨,齒碰到了齒,嗯,有點疼,咿喁越發沒有意義。

經過了主婦和放學的孩子,下班的人潮,賣餛飩的攤子,賣臭豆腐的,賣燒鳥的和燒腸的,裡面一定是灌了老鼠肉才這麼的香呢。賣牛肉麵和切仔面的,賣春餅蔥油餅的,蟹殼黃蘿蔔絲餅的,烤鳥烤魷魚烤玉米的,烤紅薯烤爆米花的,賣紅十字會章的中學生賣白蘭花的老太太賣茉莉花的小女孩子,眾人向他們一路揮手,祝福前程似錦。

他們跑過了信義仁愛路、介壽路,經過了賓館、公園、總統府、美術館博物院、大會堂,進入霓燈初上的西門町。

衡陽路,沅陵路,中華路,桃園街,武昌街。平交道前他們停住車,因為欄杆叮叮噹噹放下來了。雨停了,從落日重新出現的那一頭,火車吐著白煙神氣地蹭過來。趁等在平交道這邊的時間,老林下車替他們捲起了雨簾。

火車拉長笛聲往這邊昂揚地過來,車輪發出愉快的節奏,經過他們面前吐出更多的煤煙,車廂一節節過去。和眾人一齊他們高興地仰著頭,本來想數數一共有幾節,卻失去了數目。終於最後一節也過去了,欄杆又叮叮噹噹拉起來了,三輪車的輪子顛簸過軌道,顛得他們搖來晃去不得不拉住手,忍不住地笑。

他們跑過漢口街、內江街、成都街、峨眉街、西寧街,穿過琳琅的書店、布莊、鞋店、百貨店、白切鵝肉店、冷飲店、純吃茶店。

烏雲已開,天空勻淨,西向的街道面對雨霽的清麗的落日,聳立著他們旅程的終點,百樂電影院。

多麼美麗的建築呀,紅磚的樓面,鮮豔的廣告懸掛在樓前,霓虹燈嫵媚地閃爍著,把你眼睛都弄花了,俊男美女臉對臉,情意綿綿,唇就要遇到唇,一旦吻上——哎,可真要叫你心醉神眩。

紅色的牆,紅色的燈光打在一長排玻璃櫥窗上,晶瑩的窗櫃子裡,紅星擺出迷人的姿態,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歡迎兩位光臨。

小心地下了三輪車,票已握在手中像孩子一樣的高興,等會他們將隨眾人進入戲院,欣賞一部精彩絕倫的電影。

三輪車飛跑,跑過街道和城市,稻田和樹林,沼澤和河流,島嶼和海洋,展開在他們面前餘陽輝煌,他們的臉流動成金黃。風吹雲飛,鳥成群伴隨,她牽著他的手,領著他,在新升的月光底下,華夏巍峨輝煌,許諾了未來,一場好戲就要開場。

林木喧譁,各種聲音之中有一種顯然出類拔萃,以極細膩悠亮的音質脫穎在各種之上。起先你想,大概是樹和風互相搓擦的聲音吧,因為只有自然界的交會才能這麼的生動的。你再想,在各種禽獸和人類中,哪一種可以一音含九音,唱得這麼婉轉悠長綿延的呢?

你停住腳步,心情嚴肅,思索開始漫延。

水重複擊打堤岸,提醒著故事的情節。

客廳的牆與牆肅立如禁衛,波斯地毯無聲地傳佈著狩獵的訊號。

一件盛事就要發生,一場戰役就要啟動,一齣好戲的高潮,或是終局,就要來到。

身為軍人,你頓時敏捷起來,從沒有意義的漫想抽身,你驚覺,這不正是期待著的金絲猿的鳴叫聲嗎?你精神大振,生出戰鬥的情緒,現在必須定點它的來源,就以自己和周圍樹木的關係為參考,豐富的戰場經驗應該使你立刻能識辨出方位來。

但是,唱聲很游離,像是從一面,又像從幾面來,更像密密回傳在每個角落,四面八方,使你無法定點攻擊的方向。你沒有料到,唱聲已在導引往前走的腳步,而且你覺得手腳都不再僵硬,步子不再滯重,四周不再冷得那麼沁骨了,原來氣溫回升了。

修葺的竹叢,豐密的松柏,長藤攀繞,蘭科植物從幽靜的蔽角探出頭,蘚苔和菌類在腳下鋪出軟軟的毯,還有長得正是興茂的叢叢的羊齒和羊齒。溫暖,滋潤,豐腴,生機洋溢的世界,如果你不親自走一趟,你不會相信這樣的世界確實存在。

臉上的冰霜融解了,變成水,滋潤了你的眼睛和嘴唇和乾裂的皮膚,經過寒索的前路來到溫暖的這裡,啊是的,你相信,終於你是身在金絲猿的鄉輿了。

深深呼吸,沁著草木芳香的暖和空氣進入肺腹,一路給折磨的身心得到了慰藉,你開始感到了紓解。你走去泉水冒著的地方,跪下來,上身匍匐在泉邊。唇一觸到水面,涸裂的皮肉就癒合了。多麼甜香的泉水,你以前沒喝過以後也不會再喝到的。

忍不住把臉埋在水裡痛飲起來,然後你抬起頭,手掌兜成勺,把水潑到頭上臉上——讓水洗回來原來的模樣吧。然後你等水面慢慢穩定平靜下來,也好看看自己現在成了什麼樣子了。

啊,水面你的臉旁多出了一張臉。

軍人的訓練警告你不可妄動,必須以最短時間做出最快反應,你明白,任何下一瞬就得執行的行動都是決定性的。

首先你要佯裝不知情,保持原來姿勢,同時集中心力,仔細辨分水面上的影像——晶亮的黑豆子眼睛,小小的翻鼻,圓滾的嘴,像個調皮的孩子,又像個小老頭子。水面微微晃動,兩張臉跟著一齊晃動了。不,不是人臉,就是由月亮照著,人臉也不可能有這樣的顏色。

那是哪一種顏色呢?

林風瑟瑟,泉蹭出細密的水紋,臉皴出細密的皺紋,五官開始恍惚了,臉像團暈月了。

傳說的飛躍於林頂的金光隊伍並沒有出現,衛護或救援都沒有到來;凡是落單的、違規的、自作主張的、狠不下心的,註定都是要給消滅的。

近距離射擊,子彈進入肉體,如同一粒石子悶悶擲入沼心,無聲地吞進泥濘,沒有漣漪。

一聲噗響,羊齒的莖折斷了,落下來,落在庭園的青石板地上。

二樓的窗關著,鏤花窗簾緊密垂著,沒有一點聲音。聽不見一點聲音。

藍色的臉往後倒下,月亮沉淪到水底,在那裡,一切都是渾暗的,靜寂的,迷惘的,溫柔的,不悔的,沒有仇恨的。

那是哪一種藍顏色呢?聽故事的人問。

天空星斗愈聚愈多,彼此的距離愈接近,產生自語細語和密語的關係。靠著椅背沉去了頭頸,相思的葉影在臉上爍熠,在腳前的迴廊的地板上爍熠,從黃懨懨的花心梔子吐出沉瀣的香氣。夏日的秘密。

各種物體開始在你眼前旋轉和旋轉,顏色開始濃熾,形成色彩的結構組織,發出最後一陣光燁,等待夜的前來,被它完全消滅後消失。

2.望鄉

江水初漲,沙水還沒有湧到,這是航行最流暢的時間。懷寧躺在艙鋪,聽見水波滾動,遇到船身,拍擊成碎片,匯歸原來的河水。再一波過來,重複一樣的過程,形成規律的固執的節奏。

隨日光漸消船客們漸休息了,人的世界靜下來,黃昏鋪陳,兩岸傳來獸禽的呼嘯,聲音遙遠殷切。

什麼在叫?懷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