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天使無名

金絲猿的故事 李渝 第1頁,共2頁

九月的一天,天氣晴朗,懷寧應邀參加同事瑪雅女兒的十五歲成年禮。典禮在城北邊一個樹林裡舉行,瑪雅告訴她只有很簡單的營區設定,夜裡還會冷,要她多帶點衣服。懷寧便把毛衣和厚襪子,還有毛毯睡袋等,都塞進了車廂。

應邀參加典禮的幾乎都是熟朋友,除去了外邊的俗套,大家都十分遂意自然。眼前是鬱綠的樹林,耳邊有啾唧的鳥鳴,食物簡單豐富,在這裡住十一天,按照印第安人的習俗,每天聽一個故事後便是完成了典禮。

工作還在等著,懷寧不能參加接下來的歡宴,得先回城裡去。經過林中的生活,再回到路上,一時竟對世間陌生了起來。

公路平坦地往前伸延,初秋的天空沒有云,窗前清澈的藍底上綠蔭大片大片流動成富麗的樂章,飛躍出交響的氣勢。

謙誠的頌詞,悠揚的歌唱,有趣的故事,件件都還在耳邊心中,恍然間懷寧錯過了出口。高速公路上一錯就是不可收拾的,她趕忙拉回心思,集中注意力,準備快快下了公路回頭走,找回前路。

繞了兩三圈,越弄不清方位了,她減慢車速,留意指標,希望可以看見一家加油站。

秋林叢叢掠過,一天的時光正以緊湊的速度趨近尾聲,天空飛現豔紅,方才覺得暢美的景色現在令人慌急,催促著,是的,她對自己說,必須在天黑以前找出前路。

不見一家屋舍,沒有任何指標,樹林接續又接續,形成圍攻的局勢。到底是在原地打轉,還是進入了不明白的處境?無論如何,先擺脫這密林的糾纏再說。她踩足油門,一陣努力以後終於有了突困的形勢,眼前出現了寬闊的空間。

在最後的一陣日光裡,她看見一大片高粱田,撫依著平地延展開來,鋪陳到公路消失的盡頭。無邊無際的農田,搖盪著搖晃著,竟有著島嶼的稻田景象,她迷惑了。

車速減慢,在路邊停下。一層暮靄從公路那頭向這邊漫延過來,路形開始恍惚,田野也更迷離,變成海洋似的流體,搖晃著搖盪著。

日落方向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影子,依著路面往這邊一步步移動過來。她遲疑地開啟車門,走出車廂,眯起了眼睛。

秋的曠野,空間遼曠,風很料峭,她拉緊衣襟,舉起一隻手,擱在眉下的地方,擋住目眩的反光。

終於走到可以辨出身形的距離,逐漸現出了面目,懷寧吃了一驚。

這不是父親麼?

是的,懷寧,是我,將軍露出和藹的笑容。

因為有件事,非來和你說說不可呢。

幾個禮拜前的颱風帶來了大雨,山洪一時宣洩不及,寺裡進水了。

「還記得答應我的事麼?」老人說。

「記得的。」懷寧回答。

「那麼就麻煩你跑一趟吧。」

「而且,」老人說,「故事有些地方不是還連不上線麼?」

你得去一趟原發生地點,它們才會清楚。

引擎聲從背後傳來,懷寧轉過頭,一輛車子向這邊開來,經過身旁揚起昏黃的塵埃,眼前更是看不清了。等到塵土落定,恢復了原先的視線時,老人已經不見。

不過這麼一會時候,天已經暗下,麥田似乎消失,曠野無形無邊,只見那過路車的兩點紅色的尾燈像一雙詭譎的小眼睛,一閃一閃發出暗號的默契,遠去在已經合攏了的暮靄裡。

懷寧重新開動引擎,耐心地讓它暖上來,然後她開啟高燈。

既然有其他車輛通過,前後都必定有路。

銀幕映像交錯閃爍,播報員聲音急促,種族戰爭疆界糾紛宗教衝突權力鬥爭、恐怖爆炸搶劫綁票殺掠強奪顛覆、貧窮饑荒疾病、總統總理主席獨裁者、政治人物社會名流社交名媛、戰犯殺人犯恐怖分子地痞流氓、家暴者被家暴者連續作案者,半自動機槍校園掃射,炸彈街頭爆炸,子彈流竄,人紛紛倒下,公共汽車裡的、辦公樓裡的、超級商場裡的、路上的、操場上、教室裡的、教堂裡寺廟裡的、公園裡的,倒下倒下倒下,電話鈴響了。

喂喂,國際線路很清楚,像似不過從當地打過來,可是越洋電話必須大聲地嚷,才有隔著海洋通話的感覺。能不能回來一趟?是鄭隊長的聲音。強烈颱風過境,從來沒有這麼大的風和雨,屋簷吹掀開,牆也塌倒,遍處都是水,老屋經不起了。如果自己不能修,公家催促收回改建公寓。

「回家看看吧。」電話裡的聲音催促。

地中海式樓房再現,白堊土的牆面暗淡了,牆基漫走著黴跡,二樓的欄杆蝕滿了鏽痕,樓臺堆積著厚厚一層殘葉。

任豐胖了,頭禿得見頂。鄭隊長頭髮也花白了,臉上都是皺紋,然而鼻樑仍舊保持了挺直,在周圍一切都衰敗放棄的時際,唯它堅持著原有的精神。

樹吹斷了幹,壓倒了牆,花木零散,後房屋簷一角給吹掀開來,灌進了雨,屋子裡的東西不是淋了雨就是浸了水。

不用深呼吸鼻腔就都是水汽,可以想象水曾經滯留過,屋裡牆底角蜿蜒著漬痕,桌椅櫥櫃等仍放在原來的地方本來的位置,長久不被使用的傢俱失去了它們的功能,而是曾經用過的人的代徵,顯示了曾有的存在,和缺席。

鄭隊長仍舊言語精簡,任豐卻一遍又一遍,說過了的又說,簡單的經過重複地解釋。話語開始在潮溼的空間裡浮沉。長程飛行,她是很疲倦了。

「歇一會吧,」隊長說,「你的房間已經收拾出來了。」

穿過大廳,經過迴廊,突然一陣芳香止住了水汽和黴氣,懷寧停住步子。

玉立在鬱暗的庭園前,那株梔子,葉是油亮的墨綠色,蜜白的花朵綴滿身,竟是出落得越好看了。

載負了過去時光,梔子帶著香氣向她貼擁過來,一時懷寧覺醒,無論現實呈現何種面目,記憶總是親誠地在等待。

另一種香使她從睡中醒來,這回是吃食的香味,任豐準備好晚飯了。幾樣家常菜熟悉又可口。飯後任豐燒茶,平日做這事的黃媽已經搬去南部跟女兒住了。

「自己翻修,要不就讓總部收回改建,」鄭隊長說,「改建後可以分得一層,其餘歸公家。」

好處是,一層公寓比獨戶大院要容易維護。「我們年紀都大了。」鄭隊長說。

「可惜的是花園,」任豐說,「現在的臺北,哪還能找到這樣的。」喜歡從事園林工作的任豐嘆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