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天使無名

金絲猿的故事 李渝 第2頁,共2頁

「你有什麼打算呢?」鄭隊長問。

「我們都不要緊,看你覺得怎麼好,這房子終究是你的。」

「無論怎麼處置,你都要爭取產權,」鄭隊長說,「你姑姑上年紀了,總得回家的。」

而且,或許有一天,夫人和懷遠也能回來——總要有個安身的地方。

遙遠的名字被提起,依舊叩應在心上,雖然故事已經遠得像傳說,情節也在時光中湮滅,然而當它初發生時,在身體、情緒,和思維上曾經啟引過的敏銳又深刻的反應,卻由生活淘煉成純粹的感受,那名字一旦說出口,像幽靈的被召喚,便從暝然的時光滌盪而出,沒有被稀釋,沒有被忘記,卻以越發清晰明確的姿容,重新成為真理和現實。

茶壺的蓋子在爐上輕輕地噗響,巷外傳來賣餛飩的梆子聲,依舊是二重一輕。馬懷寧推開玄關的門,前庭溼漉漉的。

「要出去麼?」鄭隊長問。

「就在附近走走。」懷寧說。

「陪你一起去吧?」對方說。

「等一等,」鄭隊長回頭拿了一把傘,「穿得夠暖和?」

「夠的。」懷寧說。

鄭隊長撐開了傘,「還記得路麼?」

從巷子出來,他們無目的地走上大街,經過騎樓底下的地攤,逛了幾家書店。鄭隊長推薦一家茶室。「請你看看幾幅字。」

穿長裙子的女侍把他們領到臨窗的小桌,問明瞭茶種。

「今人筆法滯重沉膩,不是官氣就是霸氣,這幾幅不知名的反倒清爽。」等水燒開的時間,隊長一邊看著壁上的書法一邊說。懷寧記得,以前隊長是早晚都要臨一遍米南宮的。

水開了,發出細細的吹笛的聲音。懷寧兩手握著加了熱水的瓷杯,等待溫度從瓷內暖上來。

黃昏提前到來,划著雨絲的玻璃窗底下,行人撐著各色傘,車輛閃著頭燈和尾燈,從黑濛濛的天空,雨落著落著,落在傘上,落在十字路口的雜沓的人車間,落入骯髒晦暗的地面。可是當你拉高視線,從一個遙遠的角度設法再見城市,朦朧雨絲之間在城市的上方,如銀如水,如青瓷般閃著光芒,寧靜優美的新的城市出現了。抒情還是可能的。

懷寧吹了吹水面,飲了一口茶,上好龍井浸在雪白色的瓷杯裡,片片都成葉,有一股沁鼻的香。

清早的飛機,準備再收拾一會就上床。也許是茶喝得濃了點,還是心情緊張,或者兩者都有,懷寧一點睡意也沒有,整個腦子清醒極了,清醒得像通明又深邃的大廳,思緒在廳內被照得炯然見底,一覽無遺。

隨意披上件外衣,下樓來。

拉開門板,板底的鐵輪滾動在軌道上,迴廊外邊雨已經停了,手伸出去,接到的是一滴續著一滴的簷雨,收回來,放在藤椅的把手上,掌下的部位似乎仍舊是溫熱的,總是擱在這裡曾經有一雙手。

花香隱約,留心地呼吸,以便和它接觸,它猶豫著閃躲開。你放棄意思,任由來去,它反而拂撩過來,親暱地偎依,如同狎戲的愛人。

什麼花,這深秋的夜,細雨裡兀自綻放,陪著你?

哎,還有什麼花,除了梔子花外,還有什麼花呢。

「消夜燉好了,趁熱吃點吧。」任豐前來告訴。

勻淨的一碗雞湯,一勺勺不急地飲,廚房裡總是溫暖又和煦。

「這雨一下,就要下到三四月了。」鄭隊長說。

「雨一停,就要熱了。」任豐說。

「給你看張照片吧。」鄭隊長說。

懷寧擦乾淨了手,坐過來一邊,小心地拿到眼前。

兩位年輕俊美的軍官,並肩而立。

端正的軍帽,筆挺的軍服,肩帶斜打過上胸,緊緊扣在腰際,白色的手套,碩挺的長馬靴。

「什麼時候?」

「戰爭還沒開打前。」

一起去獵金絲猿的時候嗎?

是的,一起狩獵金絲猿的時候。

一大早懷寧就醒了,屋裡瀰漫著煙香。原來兩位老人設立了桌案,供了五品,燃點了一炷香。

慎重地祭拜以後,一個裹在綾子裡的瓷罐交給了懷寧,為了攜帶方便,還準備了特別牢固的手提包。

「可得留神,千萬別砸了。」任豐叮囑。

「千萬不可鬆手。」鄭隊長說。

是的,馬懷寧明白,她將與它寸步不離,一路為伴,直到抵達臨莊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