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梔子花

金絲猿的故事 李渝 第1頁,共2頁

一九四九年,馬至堯將軍來到島嶼。一同渡海過來的家人有妹妹馬三小姐,兒子馬懷遠,家僕黃媽和任豐。由僕人帶大的懷遠,這時候是十二三歲的少年。

一行人由黑色轎車送達長安裡的官邸前。

一棟殖民地時期地中海式樓房,白堊土的牆,黛青色的瓦,二樓還有鑲著鏤花鐵柵欄的陽臺,坐落在灰濛濛的日式木屋之間,顯得特別的典雅細緻,出類拔萃。

張司機開門,恭候將軍下了車。

兩排冬杉聳立在青石板過道的兩旁,好似兩排衛隊,筆直引去洛可可風的嵌花玻璃門前。推開門,玄關寬敞,灰綠色瓷磚鋪出的是淨爽的地面。隨本地習慣眾人去了鞋,換上涼快的土產草蓆拖鞋。

海洋式拱柱托出正廳屋頂的高度,一盞巨大的水晶燈從中懸掛下來,藉著門口過來的外光,這時正閃爍著星簇似的光芒,給鬱暗的前廳提供了不用開燈也有燈的效果。是的,這一簇星光不但亮起廳堂,也亮起了它底下的一張大地毯。

小心走上去,啊,華貴的波斯地毯,編織著的是圖案中有名的狩獵圖呢。

出獵的狂熱時刻被定點和打平在地面,靜止中,隊伍排開永恆的陣勢。典型的小亞細亞薩薩尼風格,凝血一樣的底色上,一名年輕俊美的王公領著勇騎,金冠紅鬃,重複出現,馳騁在婉轉的藤蔓柳枝葡萄,繽紛的丁香百合石榴花叢間,空洞的大廳便顯出了一脈高貴、華麗、肅穆的氣象。

順著s形樓梯往上走,地板在腳下嘰吱,發出陳年橡木的氣味。過道十分陰暗,引去各個臥房。推開門,迎面對牆扇扇蔥綠連續,原來窗外相思長得茂密,正歡布在窗玻璃上,迎接著各位新主人的到臨呢。

走下樓,穿過大廳,穿過廂房,眼前突然明亮了,沿屋的背後修著一道蜿蜒的迴廊,中國庭院風格卻是和前邊歐式建築不同,面對著一園幽深的花木,這時各種蔥茸的顏色和姿態展現的,正是秋天的最後一陣繁榮。

原屋的主人是在這裡經營了滿足了他對南亞洲的愛慕呢。

花香傳來,濃馥又憂鬱,一時令人迷恍。

什麼花,這秋天的黃昏,開得這麼的沉醉?

眼睛流連過庭園。山棕、葛藤、雲杉、水柳、金柏、銀松、金桂、山茶、相思、忍冬、合歡、草本和木本芙蓉、單瓣和復瓣杜鵑。

一叢梔子就生在廊邊,綠鬱郁的葉子,滿綴著白色的花朵。

將軍命令除了必要用品和物件,其餘大小箱子不必開,都放到閣樓上去,包括了特別沉重的一隻鐵皮箱,裡邊裝著的是過去將軍自己打獲的和別人贈送的獵品。

三小姐已過三十,仍稱小姐,雖然年少時也曾訂過婚,就這麼單身一直跟著哥哥。女兒去了南部的黃媽,一生跟隨馬府,情願留下來。任豐本是將軍的隨身勤務兵,現在打理庭園和廚房。總政治部派來的張司機負責將軍的進出,沒事時幫忙做些雜務,兼任的自然是情治工作。

失去戰場,將軍不再有用武之地,空備一身經驗和膽識。總裁體恤將軍半生報效國家,好意讓他休歇休歇,解除了他的軍職,給以高階政務諮詢的頭銜,照享錢餉和特權。

兒子由家僕忠心照顧,自己和妹妹相互伴陪,將軍是個有操守有教養的人,試著適應新環境。寶島天氣暖和,物產豐富,只是有點潮溼,將軍一生跋涉顛簸沒有休閒過,倒是在這兒第一次獲得了安靜的生活。

等待著號角響起的時間,全島軍民同胞同甘共苦修身養息。美國第七艦隊駛進海峽,航行於兩岸的藍天和海水,偶然有防空演習,不過引起稍稍的騷動,去後園的自用防空壕躲一會。那新的戰爭停留在傳聞狀態,遠雷隱隱滾響,卻有待前來。

將軍很喜歡房後的一圈迴廊,從總戰部回官邸,常要在廊上的藤椅坐一會,這時任豐會給他拿來一杯紅葡萄酒和菸斗。菸斗已經清理乾淨並且裝好了將軍喜歡的駱駝牌菸絲。三小姐會下樓來,陪將軍在廊上坐一坐,直到眼前的園子漸次失去了光度。

梔子的香氣總是忠心地伴陪著。

颱風前後,樓房特別潮溼,不知從什麼地方發出肉體腐爛的氣味,好像是死了幾天的老鼠藏在哪裡,還是肉臭了忘記扔,叫人忍不住掩鼻子。任豐和張司機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搜尋和嗅聞,終於定點來源——閣樓上的那隻大鐵皮箱。兩人用了不少力氣把箱子扛下樓,趁太陽天,戴了手套,把藏品一件件拿出來,排列在後園的青石板地上。

象牙、犀角、猴頭、熊皮、虎皮、豹皮、老鷹、鳩翎等等,說什麼有什麼,稀奇珍貴的禽和獸,追逐和殺戮都已經過去了,現在舒舒服服躺在陽光下,面目雖猙獰,神情卻悠閒,眾獸們到底也是獲得了休歇和安寧。

風雨過後,天空特別明亮,空氣裡沁漫著剩餘的水汽,和禽獸毛骨的黴腐氣。翻來覆去曝曬了好幾天,曬得透透的,然後任豐和張司機清理出樓閣一個角落,牆上釘出木板架,把每件東西仔細包紮在塑膠袋裡,陳置在架上,總算控制了氣味。

官邸有喜事:將軍再婚了。

關於自己的第一次婚姻,將軍始終認為未完成。事情是這樣的,原來第一位夫人婚後不久就不見了。

將軍為戰爭而離家,總是在征途上,夫人枯守,愛的物件是抽象。戰爭結束,夫人為理念信仰而出走,輪到將軍枯守,愛的物件則完全失去了。

婚姻停滯在儀式的階段,高音懸在峰頂,戲止在高潮,蒂蕾被急雨打萎,熱情還沒能傾放就變成了殘念,對第一次婚姻,將軍一再有以上一類心情。

這第二次婚姻,要從一個落雨的黃昏說起。

將軍的黑色座車停在十字路口的紅燈前。細雨落在窗玻璃上成絲,一位女子立在雨絲之間,窗這邊的人行道的邊緣。

她朝他的方向轉過頭來,一個面容突然打現在玻璃上,剎時他一驚——將軍以為自己又看見了第一位夫人。

綠燈亮了,一大群腳踏車匆匆從眼前划過去,剎時切入二十年時間,分開了兩面容顏;將軍醒過來。

她沒拿雨傘。他遲疑著,是不是應該邀她入車,送她一段路?

沒設防的記憶突然受到襲擊,將軍深深沉入思索。他的臉上,他的眼睛裡,光開始照耀,一段歷史在昏暗的車廂裡明亮了。

那時戰爭剛轉敗為勝,人人精神振奮,可是空襲更為緊迫了。

沒有月亮的城市,一到夜晚就徹底的黑,將軍從來沒有忘記,庭園依山坡營建,在無月的夜裡幽幽地開放著的,也是梔子。

警報剛過去,賓客都疏散了,大廳裡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將軍沒有跟著大家一起走,獨坐在廳的一角。

百代留聲機兀自轉動,尖細的女聲唱著青春易去的曲子,絃樂在背後委婉地伴奏。啊,是的,騷動著戰爭的春夜,年華在黑暗中無端端蹉跎和逝去的時間,近窗的所在,出現了一個女子。

以後將軍每回想第一次婚姻,都是這側影蹀躞到眼前,當時不明在窗簾的褶縫之間的輪廓線條,由以後的共同生活補足,回憶中,它是如此的清楚。

滑潤的下巴,白皙的耳輪,細密的發,纖秀的肩、臂,和手。喜歡疊手而坐,斜依在椅一側的姿勢,以及轉過頭來的笑容。

她的身體漸漸後退和隱約,沒入背景,獨有這笑容往前移動,越發清晰生動,閃爍著月似的光暈。

這樣的人,怎麼會去當黨員呢?

那時節他氣極了,一個能拋棄孩子的母親算是什麼人呢?在家裡又給伺候得好好的,就是戰時也並不受苦,一個女人的生活除了這些還能再要求什麼呢?也許自己長年在外,寂寞了她——可是,在征戰的年代,你是照顧了任務就照顧不了個人的。

面對痛苦,好在人體機能常能自我適應,具備自衛的彈性,達到了某個極點,將軍也會往別的角度去想,試著用戰鬥的方式來處理,把夫人看成為敵方,令人蔑視,必須打擊。他儘量想出兩人的對立面,在氣質上個性上是如何的不相稱,他努力把分離視為當然,不過是時間問題,制止自己繼續追尋原因,不要再去重重複復地思索下去,努力把自己拉出窄角,試著什麼都不再想,就讓憤怒和悲哀侵漫過來,佔領身體的每個部門,成為一種精神狀態。

他不得不承認,月似的姿容的後邊,暗影裡隱藏著的志願,是他沒有看見,沒有聽見,也不能想象和了解的。

第一件婚事這樣結束也有好處,夫人從此以不受時間摧蝕,也不被生活磨成平庸的美麗姿容,穩定而持續地存留在記憶的高層次。好在那時戰爭全面爆發,總裁再給以無法由別人承擔的艱難任務,將軍振作起精神,再一次投入了行動。

水晶燈大開,放射出灼燁的光華,照耀著錦簇的出獵圖,地上一片凝血豔紅,長安裡的樓房擺下了盛宴。

總戰部特別派來一個小組,幫助處理各種煩瑣事務。玄關排出長桌,鋪上猩紅織錦桌布,灑金軸卷攤開來,毛筆蘸滿墨,各位貴賓都要留下大名。

客人獻上祝詞和賀禮,熱情地寒暄招呼,大家隨意或站或坐,侍者輪番送過來各式飲料。久不見的朋友遇見了,新朋友介紹了。開懷的對話,爽朗的笑語,煙香裊繞,熱氣騰騰,喜氣洋溢,燈盞間,張張面孔泛著油光和笑容,真是說不盡的歡樂和諧繁榮,這大江南北的黨國精英一時又聚在一處了。

掌聲在一邊譁然響起,人人轉過頭,那是樓梯的方向,千呼萬喚中,兩位新人出現了。

新娘典雅秀麗,不愧為聲樂藝術家。將軍神貌奕奕,正是年屆不惑的矍鑠姿容,一身戎裝筆挺,越發襯托出中年的穩健。是的,這將近四分之一世紀的差距,突顯的並非歲數的長幼,而是精神上的更成熟。賓客發出嘆息,嘖嘖讚美,英武和秀麗,陽剛和纖柔,軍政與藝術,不作二人想的天作之合,大家都為之傾倒了。

其中熟知將軍的老朋友們倒是暗暗都吃了一驚,看見第二位夫人,以為第一位夫人又回來了眼前。

兩位都是這麼的美好,還較量著誰更接近完美呢,然而第二位夫人影射第一位夫人,身軀內除了自己以外還有第一位夫人,因此也就內容更豐滿,意義更多層了。

我們生活中的發生無非有兩種。一種由於機緣和偶然,嶄新地出現了;一種是曾經發生過的事物的重複或持續,其實是舊事,無所謂發生。我們依熟悉感生活,例如在婚姻、職業、人際關係的持續上。熟悉感不具創意和熱情,然而在平庸平淡中倒也十分安然安全,人間許多所謂美好或幸福關係的本質莫不過如此;將軍的再婚,似乎屬於這後一種。

第二次婚姻,他小心得多,重獲過去時光,將軍對待夫人如同對待記憶一樣的溫柔而謹慎。第二位夫人的出現使他覺得和第一位夫人重會了,和好了,愛情再現了,中斷了的計劃有了後續的機會。他的心情煥然一新,拿出重新做人的決心,希望這一次可以順利成功,有頭有尾,就像吵架的夫妻總以為可以再開始,再來過,具有著既然還有愛,破壞了也無妨的樂觀態度。

戰爭給於人的快感比不上愛情給於人的。誰說過,唯有愛情帶來的幸福才是真正的幸福,從第一次失敗,將軍是切齒地感受到了這一點。

將軍坐在一角,喜歡看夫人從這間屋子走到另一間屋子,喜歡看她的側影映在牆上,壁上,玻璃窗上。喜歡看她手疊著手放在膝頭,靜靜地靠著椅子側坐著。只要看見夫人,將軍一瞬間就能和過去取得聯絡。遲暮的年紀和心情,對待女兒一樣地對待她,總覺得她太瘦,時常問她餓不餓,要任豐和黃媽照顧夫人的口味,出門時候總叮嚀,老覺得她穿得不夠暖和,要張司機隨伺在側,別迷路了,別太晚回來了。

將軍憐愛的究竟是第一夫人,還是第二夫人?是要在第二位夫人身上彌補對第一位夫人的遺憾麼?本來不愛說話的將軍變得有點嘮嘮叨叨了。

傳下三小姐備車的吩咐,三小姐要去重慶南路的布莊看看。喜歡自己做衣服的三小姐,手工比外邊的裁縫還細緻呢。

生活悠閒,將軍要感謝總裁的特別照顧,政委職位可以由自己決定工作時間表,為重建山河提出明智的籌劃,在家裡思索也無妨。第二年,夫人生下女兒,為了記志安寧生活,將軍給名懷寧。這時同父異母的哥哥懷遠已經長大,雋美溫和善良,和鄰近教堂的一位西班牙神父學起大提琴。

婚後的將軍越發愛惜自己的身體,生活規律如舊,這一點,就是在逆境時也不曾改動,現在清晨又新增了一項劍術鍛鍊。

天朦朧亮將軍就起身了,先在自己的臥房梳理整潔,下樓來。

先扶著迴廊的欄杆舒活舒活肢體,然後走下青石板的臺階,在沾著露珠的花木前的空地上,操舞起一把灼灼的寶劍。劍光凜冽,招數利落,身手矯健,颯然成風,看得廚房裡的任豐和黃媽敬佩無比,對馬家充滿了信心。

將軍上樓衝完了澡再下來,早餐已經擺在迴廊上了。

任豐做點心有一手,翻毛餡餅烘得尤其好。

翻毛要做在用油卻讓人覺得不用油,咬在口裡鬆鬆軟軟又滑潤得了不得的結絡上,這皮和餡全是食譜沒法教會的功夫,端看手感、觸覺、經驗和天分。不知是經過了怎樣不可思議的步驟,當任豐的水晶玫瑰加沙酥餅出爐時,那真是生活的幸福時刻吶。

一個個通體雪白,皮層輕得像羽絨,薄得似粉箋,從外到內沒一層糾葛,戰前老正興的翻毛能做到十五六層,任豐的翻毛能一層層數到二十五六層,足足多上了十幾層,而且是桌子動一下,人說話大聲一點,就會自己顫顫起酥,簌簌的像雪花一樣掉皮的。

而那玫瑰餡,可是用整粒的核桃,過濾得比綢子還滑溜的山楂和金棗泥,和在青梅水中浸過的新鮮玫瑰花瓣調變的,各樣先得細細焙炒到沒一點火氣,分量搭配攪拌恰到勻淨,再放進那麼一小勺純花蜜。酥鬆的皮層和柔潤的餡子放入口,甜中淡淡提醒著酸,還沒上齒就化了,一種清香軟糯,甜腴芬芳,是隻有吃過的人才能體味到糕點藝術的極致是什麼的。這種北方點心平常只能農曆六七月玫瑰花開時吃一季新鮮,可是託寶島四季常春、玫瑰常開的福,卻是想吃就有得吃,任豐每每有機會表現這門精妙的手藝,也總是欣然中充滿了驕傲的。

任豐和黃媽都是恪盡職守的人,為了酥餅,一個是清晨誰都還沒起床,就在天邊月牙底下的玫瑰花叢間尋尋覓覓了;一個是麻雀還沒叫,黃狗還在巷口的電線杆旁溜蕩,就提著菜籃出門的。以後現代化有了冰箱,兩人也不改變這作業習慣。

將軍練劍,嚴守規格,兢業又抖擻。廚房中黃媽和任豐做活,也一步步仔細來,絕不馬虎。我們可以說,雙方在面對生活上,都具有著勤勞紮實認真的戰後精神。

懷寧匆匆下樓,廚房裡熱氣喧騰,洋溢著烘餅的香味。

「得吃早點的。」黃媽說。

「帶一個在路上吃吧。」任豐說。

還沒碰就酥了的東西,怎麼個帶法?

「那麼好歹放個在口裡,」任豐說,遞過來一個,「回頭會餓的。」

「一餓你上課就會打瞌睡,書就唸不好。」黃媽對什麼事都有不疑不改的意見,不過腳踏車的前輪不理她已經推出了後門的門檻了。

「等等,大小姐,」任豐趕上來,「飯盒別忘了!」

接過來布包,裹得緊緊的,不必和同學們的一起放入便當籃中給抬入廚房,就留放在書包裡,到了十二點鐘拿出來也還是熱飯熱菜,無須引頸等待著便當籃子再從蒸飯房抬回來,又得擠在人堆中尋找,更不會有找不到的莫大的焦慮。

星期天的早晨,懷寧倒是喜歡衣角兜著兩個剛出爐的酥餅,坐去庭院芭蕉樹旁的石階上。

她喜歡用拇指和食指拈開一層層的餅皮,擱在舌尖,像吃糖片還是冰花似的,用口水來融化它。這麼一片一片不慌不忙地吃盡了外皮以後,再張大了口,把那透明的蜜紅色的軟軟潤潤的餡子整朵放進口裡,也由它自己在舌上細細地融化了,在篩著陽光的寬敞的芭蕉葉影下,享受著溢口的芳甜,和禮拜天早上的悠悠時光。

不經意落下了一裙兜的皮屑,拿著裙角抖一抖,就讓它像落花一樣留在庭院的泥地上罷。

濃燴豐潤人氣洋溢的廚房,生活的基礎,人間的樂土,世界的中心吶。

五點鐘,將軍從政務所回來,換上家居服,坐到迴廊上。夫人在身邊不遠的另一張椅裡也坐下來,彷彿是外出過的模樣。

「去了哪?」將軍拿起手中的酒杯。到了政治部以後,總叫張司機把車再駛回家,供夫人使用。

說是去上了聲樂課,夫人側過來身子。

將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對方的頭額,一根發,繞在了自己的指頭。收回手,發不經意地脫離了手指。

夕陽中,不再是發,是一根金絲,飄揚和飄揚和尋覓,梔子花引頸等待,綻開花瓣一層層,金絲落在了蕊心。

纖秀但利落,溫和卻堅決,相反相成的兩種特質同時具備,落著的雨絲裡將軍對夫人的第一眼印象,始終是後來的共同生活中,以及存留在記憶裡的對夫人的印象。前者莫不是因為身瘦,可是配搭著合宜的衣著打扮,夫人的瘦並不崎嶙,反讓人覺得格外的婉約清秀。

今天夫人身上穿著的是一件淡色的夏衣。

已經是夏天了麼?

啊,這是一種什麼顏色呢?

說它是白不是白,是綠不是綠,梔子的托葉要蛻變成花蕾的顏色,正襯托出夫人幾近透明的膚色。夫人的瘦,也不像別人那樣的乾澀,你看她姿勢柔和地舒展在椅上的,不是人體,是一片晚空,一截流水,一朵雲。她的臉,在黃昏的餘光裡,便透露出泉水似的明淨清亮,和拒絕同流合汙的倔強。

無論是舉手投足或坐或站,尤其是在靜止的時候,夫人周身便生出一種光暈,把她疏離出周圍的噪雜庸碌,使她存在於不是過去,也不是現在或未來,而是無法定義的時光。

通過了以上這些光與影,懷寧接觸和了解著母親。每每同學們在中午吃便當的時間,愛談說的母女間的趣事瑣聞,親暱的人子關係,或者日常碎細,於她是不存在的。她也曾羨慕嚮往過,寂寞過,然而當青春期的憂鬱隨年齡而過去,她反而感到她所持有的,不但不是欠缺,還是種贈禮。

別人的關係始終蹉跎在碌碌的家務事上、人世的平庸紛雜裡,她的畢竟要超過了俗務,上升,而和光影同層次,和時間同進行。

是的,不是靠外在的活動,而是以內在的敏感,且依光陰為媒體,她和母親、父親,以及哥哥懷遠接觸,與他們建立了密切的關係。

就這樣,通常在黃昏的迴廊和梔子的晚香中,兩人這天見第一次面。夫人會告訴將軍白天去了哪兒,看了誰,做了些什麼。如果買了些什麼新東西,或穿戴在身上或拿玩在手裡,總要將軍也一起看看可合適歡喜。

容顏透露著青春的滋潤和純潔,夫人這麼高興,將軍也高興起來了。

年少時的熱情都給了戰爭,踟躇了愛情,現在愛情就在身邊,熱情卻已經消失,可是將軍也並不遺憾或苦澀,反而在恬靜和一種隱約的悲傷裡領受著夫人的單純和美麗,感受到了更深的幸福。

哥哥懷遠依父親的意思在大學念法律,念得很不帶勁,大提琴卻拉得越來越好了。

這是自己出生前後的時間,懷寧記得母親如果不是和父親坐在黃昏的廊上,就是留在樓上自己的房間裡。

歌聲從樓上傳下來,原來女聲樂家在練嗓音了。

細細的高音,婉轉清麗,可惜音量稍不足,倒像是什麼貓兒唱出來的。

自從與君相聚,兩情歡愉,蜜意憐愛纏綿,不懼年華盡。只怕烏雲無知遮月,但為悅君意,愛心呼喚頻頻。

天暗了,庭園失去光澤,藤椅裡的背影昏昏暈暈。對話吁吁,新月升起。悠悠地從二樓傳來大提琴的練習曲,婉轉優美流利。

月光明淨照耀,琴聲和月光一同流入每個空間,整棟樓房晃漾在無法述說的柔情裡。

因為這歌聲和琴聲,後來懷寧總能在各個關節上,原諒了母親和哥哥。

晚光斜斜照進了庭園,流連在冬青和芭蕉上,拂落在青石臺階上、羊齒上,和梔子花上。

花心泛起黃顏色。是映入了黃昏呢,還是快要謝了呢?一種萎靡的、闌珊的、狎暱的,從心底裡泛出來的慵慵懶懶的黃顏色。

將軍手握著酒杯,不知怎麼心裡生出了一隻手,順著腸胃抓上來,掐住了腔道。

滯悶的感覺。或是下午吃了什麼不合宜,他想。一會後,卻又覺得不是腸胃,而是心胸一帶滯重,胸口沉沉地阻塞著。

仰頭,飲下餘酒,用這口酒把它按捺下去。

是的,將軍心裡明白,不是腸胃,不是臟腑,也不是黃昏開始涼,該加件衣服了,是多少年以前封鎖在心的底層,並且嚴密鎮守著的悲哀和空虛,現在換作另一種形式,蠢蠢欲動了。

他警覺起來,站起身,叫喚黃媽,要她把屋裡的燈都開啟。

晚飯後張委員訪,言語無趣,一時忘記了黃昏的事。第二天他照常坐在迴廊。

庭園逐漸陰暗。

如同埋伏在夜裡等待出擊的敵人,那隻手,又從體內蠕伸出來,摸索著腸胃的內壁,順著管道匍匐前進,步步潛移,不一會就推進壓迫到胸腔。行動得這樣快捷,將軍失防,一股悵然湧上來,落入了昏暗的陷阱。

從多種掩飾、阻撓、壓制下,封藏的真相曝現。是的,經歷百戰的將軍明白,你用種種行動來抗衡虛無,用行動接續行動來制約虛無,用成就來否定虛無,都是沒有用的。

將軍一陣恐懼,起身,把椅子往後推,在廊沿站了一會,走下臺階,在石徑上蹀躞了一會,做了幾次深呼吸,回到屋裡,「任豐!任豐!」向廚房的方向他提高聲音,「早點開飯!」

將軍不敢輕易再一個人面對黃昏,他改變習慣,在這段日夜不接、心神衰弱、意志踟躇猶豫的時間,改拿一本書,坐在廳房的靠椅上閱讀。

放在書櫃裡的線裝書,從側邊黃進了頁心,脆薄得一觸就要碎的模樣,翻閱時手得特別輕。他低聲念著,想起多年前讀這本書,還是在行旅中,歐陽文忠公的耿介氣度處處透露在詞句間,常能教給他做人的道理並且帶來鼓勵。

喁喁的讀書聲,一個字接著一個字,低低地從口中發出,如同囈語,將軍停下來,突然感到廳室安靜極了。

一點聲音也沒有,一個人也沒有。

夫人和三小姐可能在樓上,懷遠和懷寧也許還沒從學校回來,任豐和張司機不知在裡外的哪裡。平日坐在迴廊,背對著房子,把屋內的一切都拋在椅背後,從未留意到,原來樓房是這樣的空洞和寂寞。

玄關的門誰忘了關,半開半掩,從這裡斜望過去,遠遠那頭鬱暗的前庭地面逗留著一塊不願離去的光,水晶燈借光幽幽閃爍。自己坐在的角落,身邊的檯燈因夜來而變亮了。

將軍收回精神,努力再念下去。

第二頁,翻過去,昏昏地有了睡意。在矮墊上伸直了腿,攏了攏肩上的夾襖,一會後,畢竟是睡著了。

黑沉沉的水,看不見邊岸,水裡浮沉著無數的手臂,推擠著,撩抓著,密密麻麻地爭先恐後,掙扎著,簇擁到腳前,他嚇得往後退縮,驚醒過來,手心冒出了汗。

背後一陣窸窣,懷寧放學回家,從後門進來,躡著手腳,從將軍椅背後邊輕輕上了樓。

玄關拖鞋排列整齊,瓷磚閃著光輝,今晚有牌局。

第一位到來的是民意代表汪仁德先生。以文人修養著稱的汪公今天穿著中式長衫,愈發顯得德高望重,又頗適合立秋的天氣。

汪公和將軍是鄉誼,早早在淪陷前就買下了民意代表的職位,此後只要偶然到中山堂打個轉,投下神聖的一票,一輩子什麼事不幹也照享優渥的生活。作為牌友汪公最令人心儀,他總能隨請隨到,要打幾圈就打幾圈,時間上比誰都悠遊充裕。

「請坐一會,就來了。」三小姐說的是另兩位牌友。

謝陳麗英女士,三小姐的高中同學,嫁入豪門以後今日儼然已是謝氏基金會會長,同時又主持政府某婦女協會,擔負著文化推廣及女性福利方面的工作,體態雖然稍嫌沉重,仍能穿著三寸高跟鞋不喘氣不駝背,頭髮永遠像剛從「紅玫瑰」做出來似的,健勁的模樣確實為今日女強人樹立了先鋒典範。不過謝陳女士宣告自己仍是以夫君為先為重的,你看姓上不是冠著夫姓嗎,稱呼她若是忘了加夫姓她可是不依的。

任教名大學的吳慕賢教授,另一位牌友,則是當今思想文化界的權威,一本《中國哲學概論》提出政經建設和儒家思想的一體和互補性,極為當局所重,學術地位非等閒,不久就要應聘美國某著名大學,負起發揚儒學於世界的責任了。

才跨出車門,將軍就聽見屋裡的譁笑聲,若是平日,總叫他皺起眉頭。不愛出門的妹妹,平日鮮有社交,打牌還是由他鼓勵,牌友由他約請的,然而家中一有牌局總叫人忍不住懊惱。

奇怪的是,今天卻有些不同,還在玄關脫鞋,從客廳傳來的譁聲竟使他一時感到了輕鬆。

「回來了回來了。」牌友聚會,平日見人有點靦腆的三小姐也會開朗起來。眾人紛紛熱情相應,將軍跟各位問了安,上樓換了便服再下來。

「近日寫了條橫幅,正好帶在身邊,要請您指點指點。」汪公從印著機關金字的黑色公事包裡拿出一張紙,鋪開在面前的茶几上。

「真是愈發精進了。」將軍禮貌地恭維。

「這‘衰’字用得好。」吳教授讚美。

原來紙上寫著一行「秋高風衰,鄉關千里遠」。

「是的。」將軍禮貌地介面。

「還是沉吟了好一會才定局的,蒙你賞讚,就送上補壁吧。」汪公大方地說。

「什麼時候也給我來一幅?」吳教授笑著湊上來。

這會將軍不尋常地加入了談話,大家都感到很榮幸。

「今天陪我們打幾圈吧。」謝陳女士說。將軍竟答應了。

「呵,這可難得。」吳教授說,汪公應接上來,「可不是,好極了好極了。」大家一齊笑開了。

誰說過,無非是犧牲了私密而又誠實的自我,用偽善來替代,就是所謂社交友誼了。現在看著這一圈談笑風生,前邊的話是有了多麼生動的例據呀。只是用在我們中國人身上,這話又說得不夠貼切,原來華夏民族從來就不屑這叫作什麼「自我」的無趣無用的東西的,我們可是裡外都是真實地虛偽著,虛偽得誠懇極了,一點都不假呢。我們可沒什麼內心隱秘這檔事,你沒看見,在臥室客廳飯店車廂街道等等無所不在的地方,每每甚至只有兩個人講話,我們都是通情達理笑容可掬聲震四方地說著,好像面對一群人宣講一樣,可沒什麼細語傾訴的興致呢。

將軍陪大家打了兩圈牌,覺得情緒還算平穩,放了心,等吳教授胡了一副後站起來,把位子讓給坐在身旁做夢家的三小姐。也是因為鄭隊長來了。

鄭永成隊長,曾為將軍貼身侍從官,過去跟隨身邊出生入死,是將軍的子弟心腹,在困境中總能給以最忠誠最有效的助援。

「我們廊上去坐吧。」將軍說。

鄭隊長常住南部,北上時不忘過來看望老長官。雖然不常來官府,然而一來總是受到將軍特別的款待。

「花開了嗎?」將軍問。

「花開了。」鄭隊長回答。

什麼花開了?原來是後者經營的果園的花開了。

退役以後,鄭隊長和幾位鄉誼合資買下了一小片山地,試驗大陸性水果在島嶼生長的可能。

「這陣子的天氣真暖和,有希望嗎?」將軍問。

「只是雨來得太早太急。」鄭隊長說,「也熱得太快,花苞未綻就落,開後不能及時傳粉是個問題。」

鄭隊長個性果敢,做事謹慎敏捷,是人人皆知的。

「你看隊長的鼻子長得怎樣?」邊剝著豌豆的任豐問懷寧。

的確,鄭隊長的臉骨比誰都挺拔,從顎眉下來,刀磋一般,沒有一點停頓和糾結,各面倔立,鼻如旌旗,唇的線條不彎不曲,和前者形成一個倒丁字形,託著黝黑平緊的皮膚,一種嚴正的相貌充滿了紀律感,非一般人能比擬。

「最後一戰,靠大隊長救了一命呢。」任豐壓低聲音說。

夕陽在廊前漸漸暗淡,藤椅裡的背影昏恍了,然而果園的事還沒說完。

「還記得春天的時候,臨莊花開的景象?」

「可不是,滿山坡一片胭脂紅,好看。」

啊,是的,農曆三月底的時候,那片桃林的花苞在一夜雨後突然全部都開了,初啟不過是淺淺的水紅色,給太陽越照越豔,終究綻放出的是一片胭脂紅。花落後,結一種白皮的蜜桃,白中又透紅,香味濃郁芬芳,剝開果皮,肉色如玉,清香撲鼻不用說,又桃汁充盈,欲滴而不落,一入口全化為蜜漿,這是曾被選為貢品的名種呢。

「我這半路改行,都得從頭摸索起。」鄭隊長說。

隊長謙虛了,誰不知道,鄭家世代掌管馬府的那一片果園,種植桃、李、杏、桔、柚、栗等,不下數十種。經營園地數百畝,供給了不但將軍一家的食用,還有臨莊一年四季的市場需要,將軍家族財源很大一部分都是來自這果園的。

「殺人不眨眼呢。」任豐說。

「捉到了敵人,就地正法沒二話,逃兵給抓回來,也一樣當場槍斃。」黃媽把刀在砧板上剁得哆哆響。

懷寧一邊吃著煎餅一邊越發起敬,在這個特殊的年代,心中充滿了凜然。

一陣風吹起了,落下幾片葉子,飄在迴廊的地板上,一片卡在了縫裡,隨風唆唆地打旋。將軍從椅裡站起來,「入夜了,進屋去吧。」

三小姐摸到一張牌,考慮著。

「你大小姐的出牌快慢我們可得打到半夜了。」謝陳女士說。

「深思熟慮,深思熟慮。」汪公頭頂的地中海閃閃聚焦在日光燈底下。

「想必一定在做大牌呢。」吳教授說。

「打到幾時都無妨,馬將軍家的點心可是聞名遐邇的。」汪公說。

這話說得倒實在,當時的城市,美而廉、波麗路、明星等,只會做不中不西的西點,普一、菊水軒、冠生園還沒上路,純正的中式點心真還沒人趕得上任豐呢。

三小姐突然僵直了背脊,手指緊緊捏著牌,紅暈飛上臉,原來鄭隊長進來房間,站在了自己身邊。

鄭隊長也來圈吧,眾人熱絡地招呼。三小姐覺得桌邊熱了起來。「嗨,怎麼還不打哪。」謝陳女士用閃著鑽戒的手指輕輕彈打三小姐的手背。

「你給三妹看看吧。」將軍說。

「我是不懂牌的。」鄭隊長說。

三小姐的臉更紅了,把手裡捏著的一張畏縮地放到了桌中央。儒學大師翻倒牌,就等這張一條龍!三小姐從茶食碟上拈起一顆瓜子,咬在上下唇間,因為咬著瓜子而血流暫止的唇,照在低低的燈下,越發地青白了。除了幾個牌友,三小姐的社交和愛情生活都近於零。

將軍對麻將本無興趣,自從恐懼黃昏的毛病出現,在日光還沒有完全消失,夜還沒有完全到來的時際,竟反常地期待起人聲和腳步聲、說話聲,等待著牌局,若是開晚了,也會和三小姐一樣的惶惶然。

十三張牌依次拿到眼前,築成碉壘的形式和戰鬥的程式。摸一張,打一張,吃或碰,攻與守,逐牌爭鬥,沉著應戰,背陣頑抗,增調反撲,全線猛攻,勝負決定,算計成果,稍事生息,然後推倒原有的防線,再次建築工事,新的戰役又開始。重複進行,週而復始,無終無止。

出牌的聲音,推倒牌的聲音,洗牌的聲音,穿過沒有人的廳房,順著s形的樓梯,梯板發出陳年橡木的氣味和輕微的呻吟,光線一級一級在腳下弱去,走上黑摸摸的二樓的過道,呻吟停止,停步在黝黯的門前。

推開門,扇扇綠色迎面,相思的葉子嗦嗦地撥撩著窗扉。

你把耳朵貼上這邊屋裡的牆,傾聽。

石灰的牆壁貼著有點涼。

在另一隻耳朵裡,樓下的牌聲變得遙遠了,海水開始沖刷著灘地,河水拍打著岸堤,嘩嘩地湧過來又退回去。再細聽,更像是人眾在殺伐,搏鬥在進行,一排士兵洶湧過來,槍聲密集,衝鋒和陷陣,彈藥爆炸,肉體橫飛,壕溝給掀開,防牆轟地坍倒了。

順著s形的樓梯旋轉著下樓。

穿過昏暗的正廳,經過昏暗的書房、廂房,從過道的這頭出來,終究由迴廊讓進室外的光線,拉出隨身的影子,斜長地移動在身邊的牆上。

傳來一陣燉雞湯的香。

推開廚房的門,熱騰騰的煙氣迎面撲來臉上。

黃媽在水槽邊洗菜,任豐弓背掀著鍋蓋用勺攪著,頭埋在從鍋裡冒出來的白煙裡。白煙往上翻卷,迷茫了你的視線。

生蔥的香味,姜和蒜的香味,料酒、米醋、麻油、辣油、八角、花椒、茴香的香味,紅棗、黃芪、白果、肉桂、丁香的香味,杏仁、金針、木耳、香菇、江珧柱、九層塔的香味,無數計的白色的手臂從鍋裡冒出來,旋舞著上升。從窗外黃昏伸進來金色的手臂,親熱地擁接摟抱。

時緊時緩,時密時疏,緩和疏的時間,你看見哥哥懷遠坐在那頭的窗前。

法蘭西式落地玻璃長窗上正盛放著米白色的梔子、桃紅色豔紅色和紫紅色的杜鵑、火紅色的合歡、湖綠色的棕櫚、灰綠色的相思、碧綠的美人蕉、翠綠的羊齒、墨綠的葛藤,金色的夕陽一片鎦鍍,千百種顏色交融匯織,展開壁畫的景勢,香氣令人迷醉,一碗雞湯冒著熱氣,正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側身閱讀的懷遠,這時已長成為聰穎俊秀敏銳的青年,契訶夫小說裡一樣的人物。

「要去哪裡?」麻將桌上將軍問。

「去看場電影。」夫人說。

「什麼電影?」將軍問。

「《翠堤春曉》聽說好看得很。」謝陳女士介面。

「什麼電影院?誰陪你去?」將軍問。

「吃了飯沒有?」將軍問。

「早點回來。」將軍輕輕拍了拍夫人擱在牌桌一角的手,「就讓老張在戲院外頭等著你。」

黑色的轎車已經停在大門口了,兩人一前一後坐進了車廂,由張司機關好門。

他們從巷子出來,開上羅斯福路,上個月才裝好的兩排鎂光街燈還在測試階段,淡淡的水紅色燈光融化在黃昏的鬱黃色的光線中,整條街都染成了桃紅色。

車到西門町時遠遠就看見戲院門口的長隊了,想不到看電影的人這麼多。

如果張司機一時不在,夫人就會叫黃媽到巷口把老林的三輪車叫過來,關照電影散場時再讓張司機去接。

他們看完電影回來,往往別人都還在牌桌上,依夫人的意思他們的晚飯或消夜就開在廚房,黃媽和任豐得走動洗刷間。

夫人和懷遠的口味跟將軍不太一樣,後者喜歡簡單的食物,可是味要夠鹹夠辣夠嗆,諸如新鮮的小紅辣椒,不去籽,整顆加蒜頭爆炒,很快地起鍋。或者生榨菜洗乾淨了,冷開水過一道,用手撕成小塊——是的,不可用刀切,得手撕,再滴幾滴純麻油,其他菜式可以不備,這兩樣小菜不能少。

患有輕度氣喘的懷遠必須迴避辛辣,坐去了飯桌的另一頭,選擇清淡的食物,愛吃的是煨鯽魚。那時的魚市場以海水魚為多,淡水鯽魚不常有,見到了鮮肥的,黃媽必定要買好幾條回來。

沒有油膩的煎炸手續,準備工作倒有點費事。你得先用整隻老雞熬好高湯,姜和蒜去皮,青蔥洗淨,芫荽取葉,嫩筍剝到心,以上佐料一律切絲,長短粗細都得整齊,金華火腿則削成肥瘦夾花的薄片。

魚身先煸過,佐料一一分別淺油爆香,高湯滾開時汆入魚,按顏色在魚身上齊鋪半熟的佐料,留出芫荽和蔥絲,扣緊蓋鍋改小火燜,不一時就香氣撲鼻,令人垂涎了,這時揭蓋放二青,起鍋時快溜一勺黑醋。

夫人夾了魚尾給懷遠,魚頭給懷寧。今天是活魚現宰,魚肉質地的滑嫩潤腴、味道的濃燴鮮美是不必說的了。

可是鯽魚總是刺太多,雖然給母親警惕著,已經來不及,細細一根卡在了喉裡,乍時不覺得,一吞嚥就隱隱地刺痛,越咽則越痛,懷寧僵直了脖子,臉通紅。

「整團下去!」任豐弄來一勺白飯。

沒用。弄了團更大的,「別嚼別嚼!」任豐說,「嚼開就不成了。」

仍舊無效。黃媽拿過來一小碗醋:「就著我的手喝!」

一隻手執碗在嘴前,另隻手壓制在頸後,不容周旋退縮。沖鼻的酸味。

飯桌上其他兩位人士都停住了筷子,非常關切急救過程。

「怎麼,正跟你說著刺多呢。」夫人細聲責備女兒。

懷寧額頭冒出汗,眼眶裡開始淚水打轉。

「別逼她,讓她歇一會,再想別的辦法吧。」哥哥說。

懷遠倒是很會吃魚的,每根刺都吐得出,連骨和翅也一截不折,整條魚吃完,魚架整整齊齊像圖案一般陳列在青花瓷碟上。

一曲歌經過了門,經過了過道,進入房,裊繞著,進入了另一間房,穿過穿堂,來到迴廊。

自從與君相聚,難得芳心傾露,歡曲融蜜訴,情夢成真,青春無虛度。

春天將去,樹香隱約,你仔細地呼吸,就能察覺。

梔子的花苞結得早極了,萌出這麼小小的一撮綠,隱匿藏在托葉裡,你還以為不過就是葉芽呢。

雨停了,陽光變成流體,光影晃動,季節開始交替,羊齒萌發抽長,一一釋放幽閉的部門,棉被變得溼潤了,僵硬的肢體柔軟了,液體開始流動,是在這時候,一個愛情故事開始了。

蔥鬱的庭園,綠光晃動如生滿綠藻的海洋,羊齒抽長,披著金色細毛的柄和莖膨脹,到達夜空,譁然張開,屏列出羽狀的深裂葉身,邊沿反捲,葉莖渾圓。風細細穿行相思,叢葉搖曳,起伏推迎,乍現樹心。在那裡,一對愛人抱得緊緊的。

夜把人體漂洗得這麼白,倒像是兩塊手絹被人遺忘在樹頂,綣纏得不能離分。蕨葉的齒牙顫抖了。

不,不是人體,不是手絹,是兩隻白色的鴿子在流連,不是迷了路就是還不要回家。

潮溼的夜,床褥開始燥熱,梔子的花瓣掀開,露出黃白色的蕊心。這麼萎靡倦懶的顏色,吐出沉溺在肉體裡的氣味。

將軍合上書,放回桌面,搓了搓臉,披上椅背的外衣,從迴廊的這一頭走下來。

園徑曲折,青石板路一塊接一塊前引,將軍任步,停在二樓的窗下。

燈還開著。

抬起頭,迎接灑下如碎花如雪花如星光的燈光。白紗窗簾靜悄悄垂著。沒有一點動靜、一點懷疑、一點陰謀。

暗香浮動,月光朦朧,在月光下做的事都應該被原諒,因為,它們是這樣的敏感這樣的純潔這樣的誠懇,這樣不計後果地嘗試超升。

夫人坐在廊上給懷遠剪指甲。

「這麼大的人了。」將軍用絨條通著菸斗柄,不以為然。

「自己的指甲自己是剪不著的,不是麼。」夫人說。

將軍搖了搖頭,菸斗放在口中,啵啵地試吸了一口。

夫人替懷遠剪頭髮。

「為何不去理髮店?」將軍又發出疑問,吐出一口煙。脫離了菸斗,煙像白色的手指嫋娜在庭院的金黃色的空間。

「理髮店回來總是頭皮癢的。」懷遠說。

從這裡望過去,廊那端正在剪頭髮的兩個人實在像極了。啊,是的,我們不要忘記,懷遠跟母親第一夫人是很像的,而第二夫人又跟第一夫人是很像的。

外貌的相似為他們提供了保護色,一隻褐色的蟬依附在皺結的樹皮上,綠色的蜥蜴趴伏在綠葉上,形成隱身的同體;他們做事都在人面前,言行端正,一點曖昧都沒有,更像母子姊弟,有什麼要去懷疑的呢?

耳靠近牆,傾聽,沒有聲音。壁虎唧唧,惋嘆昨夜失去的半截尾巴。誰從樓梯上來,一級級往這邊走來?木板開始唧吱呻吟。

腳步在房門前停住。門被推開。

「還不睡,已經一點鐘了。」黃媽說。

「睡覺要緊,書明天看也一樣的。」

「你要是再不睡,明早不叫你了。」

哼,明天有最可恨的數學考試。

黃媽摸索著下樓,地板又唧吱呻吟,然後,世界再歸於寧靜。

愛情本來就是需要禁忌來餵養的,不是麼?越無法得到愛就越渴望愛,越受到壓迫就越愛得熾烈。焦慮產生懸疑,懸疑產生神秘感,神秘感產生無比的魅力。肉體的接觸固然被禁止,沒什麼要緊,也無須追求。真正愛著的人,一句話語,一個姿勢,偶然的動作,一個眼神,坐在身邊,隱約傳來呼吸,迷醉的體溫,衣角撮擦,肩與肩搓磨,手指尖碰到了,快感穿過身體,手和腳都熱起來,心的悸動直達痙攣性的頻率,感官和感覺體系同時酥麻癱軟。

寂寞沉悶的戰後時期,熱情被儲藏和沉積,醞釀著,經過戰爭的人等待著另一場戰爭,不曾經過戰爭的人等待著一件欲死欲活的愛情。

多少世紀以來,人們不曾停止過對愛情的定義和詠歌,把它說成是,新月、晨曦、初春、清風、陽光、希望、泉水、甜歌、甜夢倩影、盛開的花、綠色的樹林、野地的篝火、心靈的瓊漿、瑰麗的園景、神秘的交談、驚跳的心、心房裡一陣可愛的鈴聲、神魂顛倒、腸胃翻騰。

可是別忘了,它也給說成是,寂寞的心房、凍僵了的手、畏縮憂鬱的眼神、神經錯亂、靈魂吃了鴆藥、冬天、寒夜、窗上的冷雨、森林悄然、花園凋零、灰燼熄滅、童年失去、浪費時間、謊言、難題、泥濘、梏桎、地窖呢。

愛情要求相屬互愛,無非出於自私,不求互屬的愛情無法稱以名目,給以內容,更偏執更不易叫人瞭解。世界上是否真有違背常理——別說倫常了——不要求報答、不具備慾望的愛情呢?有人說,人類不過大致分為兩類,或善於鬥爭或善於愛情。善於鬥爭的無法處理愛情。善於愛情的無法從事爭鬥。誰要打算兩者俱有而兼得,鐵定會出事,世界上所有的傻瓜笨蛋輸家敗者烈士,莫非都是掙扎在兩者之間的第三種人。

愛情的世界太複雜了,怎麼說也說不清,我們還是回來將軍的身世吧。

在黨國體系的傾軋和總裁的嚴督之間攀升到將帥的位置,且能在大敗後完身而退,安然於島嶼,將軍自然是有著過人的智慧和不凡的才能的。關於人間的輸贏成敗詐傾出賣等,將軍遠謀深算,鬥爭經驗豐富,現在隨在兩人身旁坐在廊的另一端,他的鷹眼裡看見的,心中忖度著的是什麼呢?一再向我們昭示的愛情的天堂和地獄,思路敏捷如將軍者難道會不明白?然而對於夫人和懷遠的活動從不見他示以警告,訴之於行動加之以阻止,反倒像在庇護和縱容似的?難道是將軍終究明白了自己屬於前述第一種人,無法處理愛情,於是派出懷遠如精銳如尖兵,俊美聰穎如少年的自己,與愛情一戰,或有攫勝的把握?

哎,我們又提用戰爭的意思了。殘暴的戰爭把一切驅向零,怎能與愛情比擬呢?

將軍一向頭腦清楚思路敏捷意志堅決,行動剛毅沉穩果斷,早就由總裁看出不可多得的良將品質,收在麾下左右手,交付了無法給予別人的艱難任務,總裁對他的寵信是無人能比的。然而自從來到島嶼以後,將軍的舉止和性情與以前大不相同起來,究竟什麼緣故導致了將軍的改變呢?是因為戰役告歇,沒有戰場再發揮而心灰意冷了?是因為一生征戰,屢屢受傷,現在年紀大了體能畢竟衰弱了?或是將軍戰場上看盡生死,識透虛妄,於是一切都不再計較了?還是,只不過是第一次婚姻的教訓太慘痛,於是培養了第二次的謹慎和寬容?

究竟是怎樣的過去經驗造成了現在的情況,而使將軍表現得如此曖昧含糊,令人不解呢?是否有不曾記錄歷史的真相、不為人知的內情、不能告訴的心事,移動了他的心志?我們都記得很清楚,他原是個能嚴守職責,擔當不可能的任務,以意志決定命運,在關頭上絕不軟手,殺人不眨眼的強人哪。

我們推測和臆想,希望在將軍身上找出一些端倪,我們進一步仔細觀察,發現了——

哎,坐在廊上藤椅中的將軍無視於周遭的發生,什麼線索都不提供給我們,自己一個人,懵懂在心神的惝恍裡,一個人,早就脫離了我們,沉陷去另一個世界了。

第二次婚姻重複第一次的結局,損失還更慘重,當第二位夫人出現時,那一種令人吃驚的與第一位夫人的神似貌合,明顯地預兆了悲劇重複的可能,我們都在擔心了,將軍怎麼卻是一點警惕都沒有的呢?

這可要從將軍的五十大壽說起。

將軍年屆佳壽,同袍舊屬們都覺得難得,要為將軍好好地慶祝一下。將軍本是辭謝的,然而人生達到所謂知天命的階段也不容易,回想過去檢討現在,雖然不是件件事都理想,然而和其他人的遭遇相比,還算是可以的,給大夥們一再簇擁,也就同意了。

對於祝壽的事,沒有人比任豐更興奮的,一個多月前就為筵席的菜式而著急了。將軍選下淮菜最著名的沁春園,其餘事務則要任豐全權管理。任豐和沁春園的大廚張師傅擬定了一個選單,每天朝思暮想完美的搭配,連夢裡也在斟酌,又親自到飯店的廚房去勘察了好幾回,細節總是不放心。

「香菇木耳得整朵,淡菜厚比拇指,蓮藕沒鏽疵,立秋的新發筍。」

「你老大放心,我們用的可都是原產上品,當季的鮮貨。」張師傅開始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