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梔子花

金絲猿的故事 李渝 第2頁,共2頁

「還有呢,」任豐說,「餚肉用前腿,獅子頭三肥七瘦,乾絲粗細不過釐,高湯得用老母雞文火燉二點鐘。」

筵席前兩天,張師傅說再給意見就不好辦事了,不願再遷就,任豐才嘆了口氣,回來自家的廚房,坐在小板凳上跟黃媽謗罵沁春園。

一九六〇年某月某日,將軍不會忘記的一個日子,任豐和黃媽透早就起來了,大家各就各位加緊準備。老夥伴們說是要來幫忙的,任豐興奮地盼著,果然清早就陸續來人了。多是淪陷後第一次再見面,算算劫後餘生,在島嶼各自為生存而奮鬥,再見面的熱烈以後,不免也令人唏噓呢。然而重逢畢竟是人生樂事,又遇到難得的好日子,何況今天忙得很,裡外都有工作,大夥收拾起心情,捲起袖頭,一同再攜手幹活吧。

車輛和人潮川流不息,喜氣再一次來到長安裡。前庭設下接待處,負責簽名和收禮。凡是花籃花圈等一律靠前庭過道兩邊和玄關的兩壁擺放,凡是金額一律收齊後將捐送慈善機構。

水晶燈大開,各處明燈點上,大廳照耀得晶瑩剔透,出獵圖再一次發出凝血的曄光。

「總統府」送來總裁親署「嘉樂延年」的壽匾,三軍總司令屆海陸空各司令派出專員送來賀儀。各院部會首長各地各界祝頌壽屏壽幛密密都懸掛上牆。金鼎銀盾、玉石器玩、祝壽圖、郵票集錦、蝶翼貼圖、畫像、名家山水,各種喜頌善禱等都滿鋪在長桌。

來客們中,穿軍裝的多是現職人員,穿西裝的多是政府官員,穿便服的則是去了職的過去同僚或部下。將軍自己穿著一件新定做的鐵灰色嗶嘰呢中山裝,還是三小姐帶了懷寧去衡陽路的鴻祥布莊為他特別選購的料子呢。

「哪有歲數的樣子,了不起!」孫司令笑著說。

「體貌健碩,神采奕奕!」程將軍笑著說。

「保養得好,保養得好。」趙參謀湊上前來。

「瞧您這氣色,年輕小夥子都比不上!」王委員接過說。

「老驥伏櫪,是志在千里吧?」錢團長說完哈哈大笑,周圍人聽著也都笑將起來。

大門口一陣騷動,有人進來報告,桂總司令來了。

桂正泉總司令曾與馬至堯將軍同屬淮南戰區,曾經彼此照顧一齊度過許多險難時光,憑著他高超的軍政能力,遷移島嶼後今日仍據高職,現在走進大廳,修整的戎裝和胸前的輝煌勳章托出他的威武儀容,眾人不覺都自動地讓開。

這邊馬將軍急步迎上前來。

「兄弟高壽了。」桂將軍伸出手。

「你還是老樣子。」將軍打量幾年沒見面的老戰友。

「哪的話,怎能不老。」桂將軍熱情地拍著將軍的肩。

「不老,」將軍也手擁對方,「一點不老!」兩位袍澤彼此環抱,朗朗地齊聲笑起來。

「想不到這承平時間過得比打仗還快,一晃眼就是好幾年。」桂將軍說。

「抗戰打日本鬼子也不過八年呢。」將軍說。

請老戰友在正廳坐好,將軍親自斟上白蘭地。

「任內一切都好吧?」將軍問。

「復建工作,人事複雜,比打仗還難。」桂將軍嘆口氣。

說話間,桂將軍身邊已經簇擁來自動引介的人眾了,以後兩人拾起話頭仍時時被打斷。這也難怪,平日誰能這麼輕易地見到桂總司令的。將軍放棄了與老友一抒舊懷的可能。

筵席開始了,將軍請桂將軍上座,大家隨著紛紛入席。

先一巡酒,恭祝壽星公長命百歲壽比南山,再互祝健康快樂進步成功。然後上菜。

多麼豐盛的宴席呀,讓我們隨意來記述幾道菜式吧——冷盤有遍地錦、水晶餚蹄等,熱炒有碧螺鮮蝦、雙味蝤蛑、龍鳳朝祥等,燴品有八仙進壽、金曇銀鉤、百花盅、剔骨香妃鴨等,素碟有什笙百合、清水芙蓉、翡翠如意、白玉藏珍等,最後一道五色彩熘全魚,和鮮爽無比的萬蝶撲泉大湯,為饌席帶來了完美的總結。

一盤盤一盅盅一碟碟,悅目的顏色,濃燴的香氣,擺滿了桌子不留空隙,嚐到口裡,哎,那滋味可真要叫人忍不住地連聲贊好。

酒過三巡,面紅耳熱,禮數已過,氣氛越發暢快了。

「還記得打仗的日子麼?」一位放下酒杯說。

「怎麼不記得。」一位應答。

「怎麼會忘記。」另一位介面。

「還記得千疊嶺那一戰?」

「有誰不記得。」一位說。

「有誰能忘記?」另一位說。

「那一戰打得可真壯烈。」

「可不是,打得可真英雄哪。」一位介面。

「那時節,長江一帶各處進行著大戰,對戰兩方的命運就要決定。」

「南段的攻勢上,千疊正是重點。」

「被編入剿軍第二十五軍的我們,奉令鎮守在山巔,執行的可是阻遏對手南下的重任。」

「子弟兵們從小跟著將軍長大,個個都是年輕又剽悍的戰士,在將軍的率領下,打過不知多少次硬仗呢。」

「夥伴們都明白任務的重要,如今佈陣在碉堡戰壕裡,擔負著保家衛國的責任,越發精神抖擻志氣高昂。」

「對手緊貼火線那邊,總戰區的命令是,以守為重,對方若不發動進攻,我們不主動攻擊,目的是要牽制對手,保衛南方。」

「記得拂曉時分,對手兩路重兵圍進,直指千疊,攻勢逼近山麓,野炮已經射到坡上。」

「弟兄們據守崗位,磨槍擦掌,嚴陣以待。」

「對方炮火漫天漫地,日夜不停,煙硝塵土騰空。」

「真是不見天日,一片火海,遍地都成焦土。」

「連東西方位都給轟得不見了。」

「火網密集,彈榴炮,高射炮,重機槍,都用上了。」

「我們做出就是犧牲也得完成任務的準備。」

「弟兄們據點嚴守,竭力延長對峙時間。」

「我們依靠三面依山、一面臨水的地勢力抗,對手像蝗蟲一樣密麻攻來,情勢危急。」

「這時將軍體恤子弟兵,急電總剿部要求准許撤退部分員兵,轉移水南,好讓團軍留點種子。」

「吃緊訊息傳來,」屬於桂將軍系統的一位說,「長官立刻不作二想,即時挑選精英,組成騎隊,親自率領,星夜趕程,翻山南下,黎明時趕到。」

「我們聽到援軍來了,大為振作,」馬將軍這邊的人說,「長官立刻召集敢死隊,實行逆襲,衝進對方陣地,人自為戰,奮力突圍。」

「我們這邊在對手背後排開側攻陣勢,救援助陣。」桂將軍這邊的人說。

「子彈用完了就用大刀、用刺刀,一刀刀砍過去刺過去。」

「對手沒有料到這最後五分鐘的奮戰,左右被截成兩段,不得相顧,情勢大變。」

「要不是兄弟軍密切協同,救援及時趕來,後果不堪設想。」一位說。

「我們以少勝多,同心合力,終於取得了勝利!」

馬將軍體系和桂將軍體系下的客人交嘆戰場上的風雲驟變,相濡以沫,同時舉起杯。

「那一戰打得是驚天動地山河變色。」

「那一戰打得是精彩輝煌照耀古今。」

「那一戰真是決定性的一戰。」

「那一戰真是取得了重大成果的一戰。」

「那一戰真是難忘的一戰。」

大夥一同回記,互相輔助,增減修動,追究細節,重建故事,舊日時光以比它原來更強的聲勢、更緊湊的情節、更鮮明的景觀重現。眾人驚喜嘆息感傷,有時低頭沉思,有時開懷暢笑,在各種激動裡重歷過去,於是一次又一次舉杯,互助生命情懷,主客都盡歡了。

還得趕回南部去,桂將軍起身告辭,馬將軍一路相送,來到前庭終於可以說幾句知己話。

「兄弟修身養性固然能避事,蟄伏太久也容易消人志氣,還是走動走動的好。」桂將軍一邊戴上手套一邊說。

「三十年戎馬,走動得也夠了。」將軍說。

「什麼時候下來,到南部看看,南方人情樸實,氣氛多少不一樣。」

「聽說南部反倒沒這裡潮溼呢。」

「暖和得很,對我這種北地人來說,真是一種奢侈。你下來,在我那裡住段時間。」桂將軍發出邀請。

「帶著夫人一起過來。鳳凰木開花的時候,一片火紅色,煞是好看呢。」

兩人緊緊再握手,相互祝福並約再見面。將軍親自為老戰友開啟轎車的後門。

紅色的尾燈閃出巷子,一盞路燈靜靜地照下來,半程被月光截住,燈光融化了。

月光皎潔,屋舍和巷面如水如銀,屋瓦閃著青瓷的光澤。

桂將軍的出現,掀開了記憶,一些曾有的事情和感思,經過了時間,如同置放在燈光的那一頭,臨近又遙遠,清楚又模糊,甜蜜又哀傷。

笑聲譁響在身後,隔著距離聽來像陣陣的風聲,水聲,江水擊打著崖岸,衝鋒陷陣在吶喊,殺戮在呼嘯。

戰爭已經過去了,喧聲隨戰爭一同消失,承平時代,餛飩的木梆替代了號聲,在鄰巷敲著,兩重一輕,把時間分隔成寂寞的段落。面對巷子,如同面對著另一個世界,一個隱秘的國度,比巷子更恍惚更昏暗。

狹長又鬱暗的甬道,聲音呼喚著,從無底的沼地傳過來,一位中了埋伏的戰友,一位受到極刑的袍澤,一位離失的愛人,向他訴說著與他有關的遭遇。

一時將軍忘記自己身在何處,一陣驚惶從心底蠢蠢湧上,他突然猶豫——是留在界檻的這邊,還是回應那喚聲,跨過界檻,跨進他們那裡去,由他們帶走呢?

耳邊傳來呼叫,他迴轉身,原來是侍衛在背後提醒。

首長賓客們都走了,留下的都是過去的老部下老同事,便不拘俗節,開懷暢飲起來,任豐和張司機也被邀上桌。「大家都多喝幾杯吧。」將軍說。

「今天這酒席辦得真不簡單。」一位夥伴替任豐斟滿了酒,「太豐盛了。自從來了此地,還沒吃過這麼好的。」

「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好的呢。」一位說。

「這些年,虧得有任豐照料。」將軍說。

一下子任豐的臉漲得通紅。老長官這可是在大夥面前親自說了謝謝的話,真要叫人當場罩不住了。任豐站起來,向將軍敬杯,一仰頭,咕嘟一聲盡了酒,大夥都叫好。

杯盤逐漸狼藉,話語開始豪放。

「總爺,」一位也立正舉酒,「您一路照顧我們無人能比,一定要賞杯酒。」

「如果不是總爺帶我們過來,一路提扶,現在我們哪能安身在此。」另一位說。

突然一位年紀較大的唰的也站了起來,猛行軍禮,大聲說:「請總爺帶我們回家!」

是的是的,大家連聲響應,頓時場面更熱烈了。

「我也等著這一天呢。」將軍說。

席間停了喧鬧,等待將軍說下去。將軍從座位起身,拿起酒杯:「讓我們為這天——」

喉頭竟有點哽咽起來——「讓我們為這天——」他重新來過,「為這天,敬禮。」他把酒杯舉到齊目的地方,靠仰頭飲酒的動作,掩飾了自己的失態。

微醺,半躺在書房的長椅上,從門縫傳來大廳那邊部下們的笑談聲,如同安眠的吟哼,竟睡著了。

一座樹林,高高地聳入天空。月光和星光。瞄準。每槍都中的,梭梭地打斷了打落了枝葉,打中了野獸。可是又都再站起來,重新長回來,又都復活了。

晶亮的眼睛,活潑的姿態,沒有臉面的野獸,不知名的種類,一個個跟隨在身旁身後,形成大王的隊伍,神氣又熱鬧。

任豐說:「好,從現在起,看誰還能再喝,看誰還能支撐。」說著自己又斟滿了酒。

「您老日日有美色相伴,自然不同凡響。」一位開始言語有味。美色是誰,難道是黃媽嗎?

「手藝這麼巧,原來手上有滑膩的摸。」大家都譁笑起來。

任豐漲紅了臉:「天地良心,我任豐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沒佔過人便宜!」

「不過說說而已,又沒叫你坦白。」大家越發不放。

「你們算老幾,我任豐追隨長官的時候,你們還不知在哪裡吃奶呢。」

「是的是的,您大哥資格老功業高,一點也不含糊,來,再敬你一杯。」

任豐欣然接受敬酒,高興地又盡了底。

「倒是準備了一道點心給你們助興。」任豐站起來,進去廚房。

這是任豐對沁春園的示威,也是對弟兄夥伴們的情意。蒸籠熱騰騰地雙手端上來,揭開籠蓋——任豐做了道什麼點心呢?

啊,雪白的丸子像寶寶一樣一律排列在荷葉上,每個周身豐圓剔透,面上撒著金黃色的桂花,正中點著一滴紅印,太漂亮了,真叫人捨不得吃呢。才咬下第一口,大家又止不住接聲贊,原來餡裡放了一粒從淨板油煉出來的豬油丁,蒸時遇熱融到餡料裡,香腴不用說了,那種入口即化的滋味和口感簡直美得讓人心軟!那時代,上好的南貨都在城西邊,其實用普通紅豆做成豆沙替代也無妨的,可是為了這正宗棗泥餡,早早幾天以前任豐就擠了零南路,又換了幾趟車,去了遠遠的城那頭的迪化街。粗人的手,竟能做出這等精緻得連豪華飯館也做不出的風味,確實證明了任豐粗中有細的個性呢!

良日盛宴,歡樂的情境難以完全描述,碟盤交響,酒爵相觸發出悅耳的共鳴。大夥的心情都很接近,許多意思都表達在笑謔中。人生倏忽,總要盡情享受這一刻,過去和未來都放去一邊吧。

吃著吃著,氣氛竟有點傷感起來。唉,一位嘆了口氣:

「記得棗泥酥餅,是東大街的悅來居做得最到家的。」

「記得那店老闆娘,白淨白淨的,一雙鳳眼可不老實。」

「你可是自己不老實——」大家又都樂了起來。

「那陣子學兵隊操練完沒事,都擠到對門的大樹下坐去,假裝擦槍歇腳抽菸,就想多留一會,給那雙鳳眼瞧瞧。」

「那是戰役還沒開打的日子。」

「那時都不過二十一二歲。」

「還不到二十歲,不過十來歲。」

「睡硬板子床,吃糙米飯,唱無敵將軍歌。」

「那段日子可真是又新鮮又結實。」

「那段日子可真是無憂無慮。」

「那段日子,還記得跟長官打獵麼?」

「怎麼不記得。」

「怎麼會忘的?」

「春陽晴雪,牛角號聲,狗叫聲,人聲,坡野叢林一片翻騰。」

「還記得打金絲猿?」

「怎會不記得。」

「怎會忘記的。」

「金絲猿,真有這種東西?」顯然沒跟上獵隊的一位說。

「嗨,你可真沒見過世面哪。」老經驗的說。

「金絲猿,」一位說,「人間的至寶,一身金光閃閃,像是披著一件金大氅。」

「從頭披到腰,威威嚴嚴,王公一樣。」另一位同意。

「有這等好看的?」沒見識的人有點懷疑。

「還用說,剝下來能賣好幾塊大洋呢。」

「喜歡在高樹攀跳,輕巧如飛。」

「能預知氣候,報雷雨。」

「還會唱歌,人唱一樣,悠亮悠亮的。」

「比人唱還好聽。一聲含九音,人哪能比得上?」

「嘴角還會笑,也跟人一樣。」

「聚守成性,長幼有序,往來幾百只的隊伍都不離散的。」

「領頭的猴王見到情況,就會高聲呼嘯通告大夥,一齊行動,不讓落單。」

「朝猴隊的中間放槍。」

「朝中間?為什麼?」沒狩獵過的又問。

「前後警衛都是體壯機靈的猴子,那老弱的幼小的走不動的,都放在中間衛護著。」

「可不是,你就盡往隊伍的中間打。」老經驗的同意。

「給打中了,別的都會聚攏過來擁簇過來,都不走了。」

「拼了命也不自己逃的。」

「這時候,樹林陣陣抖擻,樹葉嗖嗖下落,一林子都翻騰起來,這裡那裡都是號叫。」

「為了把敵人嚇走,要救給打中了的、落了隊的。」

「這時候,樹頂林梢突然閃出點點金光。」

「可不是,原來眾猴聚集,要來救援了。」

「樹頂突然飛出簌簌金光,煞是好看。」

「聚匯在一處,飛躍成一片,可真是奇象。」

「彙整合整片整片的光,夢裡一樣。」

「要是你能打下一隻,逮住了,拿到眼前,可又有件稀奇事。」

「什麼稀奇事?」錯失機會的又問。

「嗨,」老經驗的拍了一下腿,「那還用說,猴臉唄!藍色的。」

「藍色的臉?」

「是的,藍顏色的臉。」

群獸追隨在身後,簇擁在身邊,熱熱鬧鬧的,將軍在夢裡心裡一陣安慰,睡得更沉了。

隊伍加長,夜變得深沉,森林繼續蔓延搖晃,看不見了前路,那焦灼又隱約蠕動,待機欲發,果然一張臉從天而降,迎面撲來,就在眼前,藍色的臉,將軍嚇了一跳,醒過來。

書桌上的燈還開著,一點聲音也沒有。客人也許都走了,家人都睡了。

一隻蛾子在燈下飛舞,扇動著翅膀,竊竊嗟嗟的。將軍把自己從沙發里拉坐起來,感到一陣昏眩。酒喝多了點,他想。

大廳仍舊雪亮,不見一個人,若是都走了,為什麼不關燈呢?也許是特地留給自己照明的吧。平日夜讀後或就留在書房裡睡,從不曾注意這些枝節,現在靜默的空間奇異得很,好像置身在一座沒有邊際的,通明又透徹的虛空裡。

一個將要進行審判的殿堂,沒有判官,照明就是無形的判官。雪亮的空間無法隱瞞,身體的每一種形狀、結構,和姿勢,每一種組織和細節,每一個念頭,每一件行動,從軀體的表層到內裡,從物質到精神,從意識到潛意識,都給照得無法掩藏,炯炯見底,坦白地現出了真相。

鍾錘搖擺,秒針錚然移動,以堅持、冷峻、不可妥協的節奏。又高又長的窗簾垂掛下來,阻擋了脫逃的機會,掩遮了正在進行的私審和私刑。

將軍一陣惶懼,午夜是不能醒來的,這心智最虛弱的時刻。他摸索著上樓。

懷遠的房門口透出了一線光。

還沒睡麼?平常總直走過去,不去擾他,現在站在房門口,突然有進去一看的慾望。

抬起手,輕輕地敲了兩下門。

沒有人應。門卻隨手開了。

檯燈亮著,床是空的。家裡請客人多,不愛熱鬧的懷遠想必又是避開了。

桌上擺著一張紙,寫著兩三行句子,他拿起來。

把夜晚看成是白天的歸宿,把黎明看成是再生。

你已為我準備好行程,使我能輕裝遠行,身懷愛慕心,不畏懼過去和未來,過不羈的生活。

奇怪的句子,是抄錄誰的,還是自己寫的?

他把紙放回桌面,留在原來的樣子,拉開前邊的抽屜。

空空的抽屜,只放著一張照片。

拿著湊近桌燈。眼鏡忘在了樓下,他眯起眼睛——

穿著預備軍官制服的半身照,和少年的自己像極了。青春過去得多麼的快速和不覺察。

突然,他覺得和懷遠從來沒有這樣的親近過。

幾個小時以後,他才明白,平日躲著不愛說話的懷遠,是以這張照片、這頁文字,和他告別呢。

很多年以後,當將軍再回來這一時間,他才明白,懷遠對父親的他的身世的認識,和從這認識得到了啟示和警惕,從而對父親充滿了感激的心情,原來是藉著這幾行文字訴說了一切的。

這樣的領悟在以後的日子,畢竟使他原諒了懷遠和他自己。

夫人的床也是空的,她還在樓下麼?晚宴的時候夫人周旋在賓客們的酒幌間,他看見她臉上飛閃著紅暈和笑容。

什麼時候夫人離開了宴席?什麼時候眼前不見了她?

或者和懷遠一同去看電影了吧——他一陣驚,竟是自然地把兩人想在一處了。

鍾錘繼續以冷峻的金屬移動聲推進,指在黎明的時間;在書房被夢魘纏擾時,事情正在發生。

後來他回想這截時間,最清晰的記憶便是磨蹭在黎明的前和後。

他記得他把張司機叫醒,坐進黑色的轎車,往黑夜裡駛去。他要張司機開去夫人常去的電影院,按著平日載她的里程。

黑暗的街,黑暗的城市。沒有人,沒有邊緣和無法界範的黑暗,黑暗凝結在他的心裡,一層層地壓迫著,全身沉澱成黑暗,成為黑暗王國的核心。

他多麼希望當他在樓梯口往下看鐘的時候,針能指在十二點,或一點,電影散場的時間。他所看到的時間接近黎明;他的心驟然發冷,往下沉,一瞬時他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感到了絕望。

是的,結局不明,透露著轉機,會引發焦灼的期待。結局明顯地昭示了,反而會令人安靜下來。唯一比這安靜更寂寥、更強韌的,是被過人的意志壓制在心的底層的悲哀,現在脫身,蠕動,侵漫,如黑色的煙與影,如不見邊沿的沼澤和樹林,籠罩過來,裹脅上來,把你滅頂在後座的徹底的黑暗裡。

才擺脫一個夢魘,又陷入一個夢魘,蜷伏在車座裡,再一次蜷伏進泥濘,你是這樣的疲倦,就再一次放棄一切地睡過去吧。

是的,就像前一次,再睡過去吧,裹進被褥一樣的黑暗裡,讓一切消失,進入夢,讓夢歸屬於夢,對自己說,不過又是另一個夢,不過睡在自己的床上,都是夢裡發生的情節,不曾真正發生過,無須憂愁悔恨補救的。

就這麼又睡過去,把這一切都悶頭蒙臉地睡過去,不要再醒來。

電線掛在車窗玻璃上,纏成網,網你在洞穴裡和陷阱裡。路燈乍暗乍明,明的時候,那種青光居高臨下,越發給予陷阱深底的冷悚。

車開過一程又一程,羅網搖晃阻遏,危機四伏,陰謀醞釀,伺機而動。

路這麼長,似乎永遠也開不完,走不完,達不到目的地。但是,達到了又怎樣,也不過是一場徒然,不過和戰爭一樣,愛情也是可以把人驅向零變成零的。

可是你必須堅持,不走一次,事情就只做了一半,任務就沒有完成。

嚴酷地下定決心,不更改,不悔悟,命令轎車繼續前進。

你必須走一次這條路程,唯有這樣,你才能揣摩他們的心情、思想、意願、精神狀態,以及身體的組織構造和反應,而不被他們摒棄在他們的世界外。

如同一支載負著不歸目標的勇敢隊伍,你必須走一次這路程,才能使自己變成計劃的共謀,故事的一部分,同場演出的一個角色,取得荒謬的關聯和慰藉。

漫長的車行,和夜較勁,比賽耐力,寂兀的一程又一程,四輪堅持滾動在瀝青的路面。

然後在一片天藍色的背景前,出現了那座紅顏色的戲院。

是在這一刻,他恍然了悟,懷遠和夫人屬黎明,是他的樂觀來源,他的慰藉和救贖,他的幸福條件,而成全了他們,就是成全他自己。

將軍上了閣樓,把自己反鎖在內,誰都勸不了,誰都不準進去,埋入猙獰的獸頭獸骨獸皮間,由肉體腐爛的氣味裹卷,用痛苦來對付痛苦。

追根究底,將軍是不應該做壽的。人說年紀越大越要謙虛謹守,避免喧譁囂張,將軍忘記了這條生活戒律,大張壽局,這不就出事了嗎?

哥哥和母親去了哪裡,這是懷寧一生的問號,她常常設想他們的旅程。使他們如此不顧地捨棄一切,必定是前去了什麼好地方,在那裡,他們可以逃脫世俗的禁忌、壓迫、成見、陳規陋習,迴避不得已的課業和職責,做他們要做的一種人,過一種與眾不同的生活。

這樣的地方在哪兒呢?人口繁多囂噪的城市和科技至上商業發達的國家自然是不可能的,必是要去了什麼偏遠的、奇異的,什麼美好的地方,沒有暴亂、欺凌、虛詐、出賣、荒唐的人間關係、橫行的陋俗、狹弊的成見,還得天高氣爽,沒有空氣汙染——懷遠是有氣喘病的。

上課時懷寧常常想到這問題,尤其是在地理課上,不免看去了長白山、黑龍江、內外蒙古、西伯利亞、青藏高原、喜馬拉雅山、尼泊爾、不丹、印度。是的,不遵守世俗規令的奇境異鄉,馬懷甯越想越沒錯。

一組地名脫穎而出,變成顯目的字形,鏗鏘的音節,明麗的景緻,啟亮了她的心智,成為她的指標,為她畫出他鄉的路向。

失去了才能獲得。第一夫人失去,成為將軍的永恆的妻子。母親和哥哥失去,懷寧從憤怒而怨恨而悲哀,而思臆,而後在成人的過程中,看見他們逐漸成為兩點光,在一個高度上,如同傳說中的引路的星斗,照耀著。

是的,總是在一片光中他們出現,形成她的組成元素,為少年的她提供遐想和沉思,為現在和未來的她立下生活的精神基礎。

懷寧逐漸長大,各方面都沒有步入哥哥的覆轍,原因很簡單,不是她和後者同父異母,身心組織不同,只不過因為她是一個女孩子而已。

首先,沒有人理會她,要她像馬懷遠一樣得理工法醫、憂國憂民、成家立業、出人頭地、光宗耀祖。其次,她從小就在廚房和下人廝混,只要聞到食物的香味,廚房的人氣和暖氣,就能對生活生出樂觀。這樣的傾向不但幫助她度過了寂寞的童年,並且在逐漸前來的生活中,常常使她化險為夷,轉危為安。

「懷寧,你要是個男孩子就好了。」將軍總這麼對女兒說。

真是武人思想,光會打仗,不知天下女子們,擔負更煩瑣的責任,容納更多的辛苦,承受更重的壓迫和剝削,才是領受到更大的福氣,享有更多幸福的人們呢。

身為戰士,將軍是經受過獨守黑夜的訓練和考驗的。戰爭使他不得不屢屢長夜支撐,並且教導他以絕望面對絕望,從絕望中生出活路。閣樓的門開啟,將軍走出,仍是完好,大家鬆了口氣。

將軍發現了女兒的存在,懷寧則覺得去了位父親來了位祖父,原來自閉時間將軍從壯年驟變成老年,他的頭髮一夕間全白了。

醫生囑咐,早餐的酥餅換為全麥麵包,下午的葡萄酒換為綠茶,菸斗全戒。

將軍仍舊喜歡在迴廊長坐,有時把懷寧叫過來,若是週末或者第二天沒有考試,就要她陪他坐一會。精神好的時候,將軍會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思路浮移,想到哪就講到哪。

黃昏閒談,散漫的點滴連成片段,接續成記事,一件事帶領出另一件事,情節引發出情節,環生出應答的細節,呈現了連貫意識、起承轉合、因果關係。

以為忘了的許多都記了回來,汩汩漫漫湧出如細流的水泉。

將軍有一些驚,無論是高興的還是不高興的,歡喜的還是討厭的,驚奇的還是平淡的,一旦置於敘述的距離,那一瞬間,突然都像肥皂泡泡吹離開自己的口,變成眼前景象紛繁,又像一個人從自己肉身析離出來,脫竅一般站在眼前,成為了一個面對面的自己。

各種事物進行著,不知覺中,三小姐越發隱蔽了,以前還有哥哥照顧,現在將軍只管自己,樓房裡三小姐一個人,一間屋子一間屋子獨自進出,無聲無息。

「姑姑,我得買塊布料呢。」懷寧向三小姐求助,家事課得交出一條裙子的剪樣。

她們坐進後座,由張司機關好了車門,向西門町馳去。顛簸過平交道。

那是一條多麼美麗的街道呀,一棟接一棟樓房緊密聳立在街的兩邊,騎樓前掛著橫橫豎豎的彩色招牌,鑲打著紅紅綠綠的霓虹燈。那時沒有大馬路不準停車的規定,張司機就把車停在布莊前邊的街邊等她們。

走進敞開的店門,啊,又是另一種眼花繚亂的景象。牆架上櫃臺上,紅的綠的藍的黃的,小花的碎花的大花的,布的棉的絲的綢的緞的,顧客們進出觀賞流連,店員們來去忙碌照應,笑著講著,討價還價,熱鬧極了。

他們一家一家地逛,輕鬆又歡喜,萬千種顏色花案裡外飄揚,比朝陽晚霞還豔麗。

每當這繽紛景象出現在悄然的記憶中,懷寧就會想起可憐的姑姑來。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三小姐愛上了化妝。文靜內向的她,平日干乾淨淨的,我們並不見她臉上有什麼妝呀,怎麼說呢?原來這件事是進行在深夜裡呢。

是這樣的,人都熟睡了的以後,三小姐從床上起來,走到梳妝檯前,坐下在晶瑩的半月鏡前,就會開始一個夜晚的聚精會神的活動。從第一步的淨臉和打底開始,到最後輕輕撲上一整臉的粉,總要前前後後地顧盼,欣賞好一陣子,直到粉藍花的窗簾現出了樹影,巷底傳來垃圾車的少女的祈禱,才又坐回梳妝檯前,一層一層像倒放電影一樣再抹去,恢復原來的面容。

各種時代,男子的熱情不是給了戰爭就是給了政治,忙著打殺爭奪傾軋暗算,耗費了全數的精力,你便見到許多敏感、想象、細膩精緻,都落了空。

三小姐開始不停地做衣服。她又不出去,做這麼多衣服是為了什麼呢。在樓下,以及在樓房的每一個角落,你都可以聽見車衣機的聲音不停止,軋軋地響著,好像齒輪總在你耳邊鉸磨。

「如果當年婚事順利,成了家——」任豐說。

「自己要解約的,怪誰呢。」黃媽說。

「就一個兄長依靠。」任豐說。

牌局停了,樓房無聲,除了齒鏈永遠在軋軋地鉸磨。

這位兄長倒是真能依靠的。將軍已經在心裡打定主意,三小姐精神狀態雖然每下愈況,只要他自己在世一天,就堅持留妹妹在家中照顧一天。

颱風已經過去好幾天了,三小姐仍覺得風還在吹刮,頭疼去不了。和普通日式木屋比,西式房子要厚實得多,門窗又都關緊了,風從哪兒來的呢。都是從廊道漏進來的,三小姐發現,要任豐把廊面的門板白天晚上都緊緊拉上,遇到了將軍的反對。

也許是真的給風吹得不舒服,也許只是表示抗議,三小姐做了頂軟帽、一件斗篷樣的長衣服,穿戴起來,還把袖子和褲管都紮緊了,來去像個大俠,端莊嫻靜的三小姐變成了一位喜劇人物了。

「如果你們還要坐在外頭,就把門板拉上。」三小姐抱怨。無論哪一扇門窗開啟,就是在遙遠的廚房還是前廳,以至於樓上,她都能感覺到風直吹的寒冷。將軍只能放棄意見。

懷寧站起來,推動門板,鐵輪滾動在軌道之間,發出刺耳的聲音。

「輕點。」將軍說。

木板門合上,迴廊被遺棄在門板外,和庭園一起畏縮了。

清冷的夜,連月亮也沒有,渾暗包圍上來,廊上的世界陰沉沉。

藤椅裡的老人移動一下坐姿,拉攏棉襖的前襟。

我們昨天講到了哪?

講到了沼地的埋伏。

到底是住進了療養院,是三小姐把整個五斗櫃的衣服剪碎了的以後,這之前,鄭隊長帶領任豐坐了張司機的車,已經四處探訪了好一陣子,尋到城南半山上某宗教團體辦理的機構。

看著紅磚的建築頗為整潔,裡邊的管理也很秩序,鄭隊長回來跟大家商量,又再上山安排好特別的住宿條件,把三小姐的雙人床、粉藍花窗簾、縫衣機,都先搬了上去,又著令黃媽擺出和家裡房間完全一樣的佈置。

三小姐由懷寧陪著,一行人跟在後邊,安靜地上了車。

陷在車的後座,懷寧看見車窗上電線杆快速退滑,滑出了玻璃,然後就是灰白的天空,然後樹枝和樹幹出現,形成網,不斷地網羅過來。後座陷阱一樣地陷落了。姑姑的雙手緊緊叉放在膝頭,襯在暗色的旗袍上,兀自在黑暗的後座發著瑩瑩的青光。並沒露出什麼不願去的意思,是大家十分低落的心情裡,還算差強人意的。

「兩邊同時住,隨時接回來,就當著出門吧。」任豐倒是看得開。

每逢週末和節日,大家都會一起上山去接三小姐回來,讓她感到不過真是出門而已。

鄭隊長其實過慮了,三小姐在療養院有溫和禮貌的修女照顧,又有很多同類的宿友,長期單身獨處的閨秀倒是第一次出了家門,跟社會有了接觸呢。

你知道,我們平日歸之於精神病患的,其實比平常人都誠實可愛得多。三小姐在山上過得很好,遠比在家裡健康快樂,確確實實使大家尤其是鄭隊長鬆了口氣,減輕了主意是他出的歉疚。當時由鄭隊長決定送三小姐入院時,一位晚報記者還曾寫過一篇文章,暗喻長安裡的樓房裡發生了奇情豔聞,寫得栩栩如生像小說一樣呢。

「可不是,馬家將門宦府世代相傳,聲勢顯赫,奇事多得很呢。」黃媽說。

「可不是,就看那滿滿一閣樓的珍禽異獸吧。」任豐應著。

兩人互相玩笑,不聽外邊傳些什麼。

我們已經說到將軍去世,懷寧離開家以後的地方了。

南征北戰戎馬倥傯,行動接續行動,將軍前半生不曾有過回想反思的時間,退居島嶼的無所事事的日子,春天夏天秋天在迴廊上緩緩度過,前半生種種之成為材料,經過累積和沉澱的過程而漸漸醞釀成記憶。以無比的毅力和彈性再一次從地獄迴轉,記憶教給將軍的是疏離和捨棄。抽出距離,把過去都當作好似別人的事情,他倒發現,不要說那時有過的,就連這時的自己的身與心,也都能捨了。

此後他面對過去越發感到自在,諸事無論輕重大小悲喜,就讓它們從口而出,不負期望地它們都能鬆弛了與自己的緊張關係,從附身的魅影、糾纏的噩夢,成為自由運轉的豐富的故事。乍看的複雜混淆和零亂,無法預測掌握的偶然和突然,都自動現出了脈絡理路,在所有莫非都變成為敘事的這時,現出了它們的起承因果關係。

多年的落葉經過累積發酵而成為黑色的肥土,難以承受的經驗也為將軍釀造出敘述的沃壤。前半生的行動提供他輪廓綱要,後半生悠悠時光給予反省的機會,讓他釐清情節,填出內容,牽連出意義。戰爭的殘暴,人際的狡詐,愛情的虛無,在交替著日與夜的黃昏的迴廊上,經由記憶的提煉過程,都生出了實在的機理。已經消失了的過去,一經召喚,像退隱的老兵聽到了召集令,一一又從各個角落整裝出現在生活的戰場。

又驚險,又奇異,又壯麗,又纏綿,種種妙質由他成為說者,退去旁觀的局外,反倒欣賞到了。過去屢屢經歷厄亂恐怕是有道理的,他開始想,那就是,使這時的自己,有這許多的題材能夠說得婉轉有趣娓娓動聽,比傳奇還神奇。甚至他認為,讓他屢受艱難恐怕也是一種有意的安排,一種福賜呢;上天不是用辛苦來處罰他而是培育他,用他的惡固然製造了他的罪過,卻是用罪過回來滋育他,使他的惡開出了花。

將軍終於轉危為安,振作起精神,好好地活了下來,而我們也不得不說,歷史不發生在當時,不存在於現場,歷史發生在敘述之間,實存在語言文字中的呢。

由記憶將軍身上孕育出豐滿的歷史,使他成為高貴的人,白髮紅頰,聲音寬柔沉穩,性情開朗豁達體諒,在這生命的最後一程,將軍闖出了再生的自己。

誠如懷寧的名字,將軍晚年過得很安寧,與孫女一樣的女兒對話,是他未料到的。能有這樣一位忠誠的聽者,死生契闊都與她說了,讓他覺得幸運和欣慰。懷寧大學畢業後想留在父親身邊就近照顧,將軍卻要她儘量為自己打算,不用管他,鼓勵她出國學習。

哪位外國智者提醒過,生活情況是多麼的複雜,在你以為受到折磨的時候,其實已經種下日後的幸福的種子,我們中國人說塞翁失馬,一樣的道理。甜蜜溫暖的關係,笑容和愛,美食,盛開的花,微風細雨,無雲的藍天,示予我們存在的美好,要我們精神地活下去,然而克服痛苦,戰勝困難卻更能策勵堅強的意志,不屈的性格,使生命更具意義。為了獲得後者,辛苦便存在於生活中,便有堅毅如將軍如鄭隊長這樣可以擔負重責的類種以為昭啟。因為有這樣的人,痛苦和災難卻又非得以更強悍的形式出現,以便出示更大的景象,為我們帶來更多的意義。

或者這麼簡單地說吧,能執行殺戮的人才能駕馭殺戮,受過難的人才懂得慈悲。滄桑以後並不感嘆滄桑,保持了精神上的高度,逆境畢竟成全了將軍。

懷寧出國前,鄭隊長已經搬來家中,偌大的樓房和庭院將軍獨守未免清冷,何況大隊長的果園實驗又告失敗。並肩的袍澤,救難的戰友,比親兄弟還更親的夥伴,比災難還更頑強的同盟,又在一起一同堅持了下去。

秋天的一個黃昏,將軍照常坐在迴廊上,黃媽過來請吃晚飯時才發現已在睡中過去了。年及九十,又以這麼好的方式往生,大家都為將軍高興。依遺囑葬禮舉行得很簡單,骨灰存放靈骨塔,等待某日的到來,將依他的遺旨歸葬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