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不討好的題目,很不好談。大家都知道,文化是個筐,什麼都能裝,所以大至思潮和制度,小至吃喝拉撒睡,什麼都是「文化」。那麼,我們首先要約定一下,是在哪個層次意義上來談文化。
在我看來,最粗糙的分法,文化也可分成大、中、小三個概念:
大文化,指的是人類包括物質生產在內的一切的活動,比方說仰韶文化、龍山文化、河姆渡文化等,就是在這個意義上來說的,因此種稻子、種麥子、打個洞、挖個坑,那都是文化。
往下走,有一箇中文化,大概是指人們常說的「上層建築」,或者常說的「軟實力」,體現於制度、政策、宗教、教育、新聞、文藝等。所謂「儒家文化」就是這樣的概念,其中「禮」為制度方面,「樂」大約是文藝方面。
再往下走,還有小文化,只涉及眼下我們文化部、文化局的工作範圍,是精神領域事務的一部分。比如宗教、教育、新聞出版等,文化部都是不管的。前幾年旅遊與文化聯姻,合併出一個文旅部,有人戲稱為「詩和遠方」部。
如果對上述大、中、小不做區別,不加約定,我們的討論就肯定是一鍋粥,打亂仗,自己找死。所以,首先申明一下:我們今天談的是大文化,涉及人類的一切活動,涉及所有人,不僅僅是文化部管的那攤子事。
迭代的尺度
有兩個關鍵詞,一個叫「迭代」,一個叫「地緣」。
先講講迭代。所謂迭代,是指文化沿著一個時間軸,隨著經濟和技術的發展而不斷演進,可被人們視為一種進步。從石器時代到鐵器時代,從農牧時代到工業時代,就是這樣一種迭代的關係,常常形成代序差異。
以前很多人一談到文化就容易岔,容易爆,吵得一塌糊塗,我說你崇洋媚外,你說我頑固守舊,大帽子飛來飛去。其實這裡隱藏著一種尺度的紊亂,表面上是談中西,實際上是談古今,是比較代序差異。因為很多人說的「洋」,並不是指中世紀的西方,不是指古羅馬的西方,而是指18世紀以後工業化的西方,專掐西方最強盛的一個特定階段。說我們的油燈不好,歐洲的電燈好。說我們的牛車不行,歐洲的汽車很棒。那麼,不崇洋不媚外也不行了,是不是?但這是拿工業文明與農業文明比,把不同的發展階段擰在一起,差不多就是關公戰秦瓊。當年錢穆建議,說真正的中西文化比較,要等到雙方經濟發展水平接近了再說,就是這個意思。
日本一個學者叫福澤諭吉,寫過一篇《脫亞論》。那時不僅很多日本人要脫亞入歐,俄國人、土耳其人也這樣說,形成整個亞洲一個廣泛的潮流。為什麼要脫亞?他們都知道國土搬不走,但脫亞就是急吼吼地要脫農、脫貧、離窮鄰居們遠點,要成為歐洲式的工業國。福澤諭吉是著名的啟蒙派,相當於中國樑啟超、陳獨秀這樣的領袖級人物,其頭像直到去年(2019年)還一直印在一萬元日鈔的鈔票上。但他又是殖民主義、帝國主義的意見領袖,一直鼓吹侵華戰爭。他的《文明論概略》大量抄自美國中學生的教材,智慧財產權其實是有點問題的,但它在中國也有廣泛影響。他認為「日清戰爭是文明與野蠻的戰爭」,認為「支那人」就是徹頭徹尾的野蠻民族,那麼最好的前途就是到處插滿大和民族的勝利旗幟。
由此可見,文化迭代沒毛病,但迭代的程式並非各國同步。若把一時的差異靜止化、絕對化、永恆化,就很可能產生民族歧視和對外戰爭。這種「進步主義」就危險了,就為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提供了合法性。我上了車,你還沒上車,那麼我打你就是活該。我是四年級,你還是一年級,那你一年級的給我交保護費就是天經地義,是吧?這種理解,多年來玷汙了「進步」這個字眼。
我翻譯過一本書,在座有些中文系的,可能知道叫《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是捷克裔法國作家米蘭·昆德拉的一本小說。我記得小說中間有一段描寫,印象特別深。他是寫廁所,說當時的捷克太落後了,當局的治理失敗,捷克的廁所就特別讓人難受,那個馬桶在他的形容之下,只是「一根廢水管放大了的終端」—大概是這個意思吧。由此他對比西方發達國家的馬桶,也用了比喻,說那種馬桶多好啊,「像一朵潔白的的水百合」。這比喻很形象,很精彩吧?他這樣寫,當然是要對比文明的先進和落後。這話沒說錯。誰不願意坐在「水百合」一樣的抽水馬桶上呢?誰不喜歡有一個舒適乾淨的環境呢?
問題是,西方的廁所一直是這樣的嗎?或者說,西方的廁所什麼時候才變成這樣的?據史料記載,作為西方一個標誌性的都市,巴黎很繁華,但也是一度出了名的髒亂差,還臭烘烘。直到文藝復興時期,巴黎人口劇增,排汙系統卻跟不上,居民們都習慣了隨處拉。因此當局頒佈法令,說盧浮宮裡畫了紅十字的地方不能拉,其他地方才能拉,這是一條。又說從臨街樓上視窗往下倒馬桶的,要大喊三聲在先,讓街頭行人避讓,否則就是違法。那麼有了這三聲警告,就是合法的滔滔屎尿天上來,這又是一條。以至有人說,巴黎的香水產業為什麼那麼發達?就是因為當時巴黎人要用香水來壓住身上的臭味。可見,那時連巴黎也沒有什麼盛開的「水百合」。西方的廁所文化,只是到後來一定發展階段的產物。
有了工業化,有了上下水系統,有了供電能力和通風裝置,有了存水彎管、自控水箱等工業小發明,還加上相應的財政支援,才可能有所謂的廁所文化。它最早出現在西方,但與西方並無一開始就繫結的關係,至少與工業化以前漫長的西方史沒有關係,與數千年的西方沒有關係。同樣道理,如果在什麼時候,某些西方國家落後了,比如在高鐵、5g、移動支付等方面技不如人,我們也不必大驚小怪,不必上綱上線,用來當作自我文化整體優越的依據。你不就是會個微信掃碼嗎,哪有那麼牛?
地緣的尺度
當然,並不是所有文化都是迭代演進的。我們下面來談一談餐飲。餐飲文化與經濟和技術有一定的關係,但沒有太大關係。具體地說,能不能吃飽,大概是經濟和技術說了算;至於能不能吃好,如何才算吃好,經濟和技術卻做不了主。現在不少中國人有錢了,可以天天吃西餐,那不是什麼難事,但有些人即便腰纏萬貫,還是不愛吃西餐,吃來吃去,偏偏要吃「老乾媽」,你怎麼辦?他們不愛吃乳酪,就要吃豆腐,不愛喝咖啡,就愛喝茶,你怎麼辦?
這不是一個錢能解決的問題,與什麼發展階段沒關係。餐飲文化,特別是口味習慣,更多體現出一種地緣性的文化特徵,受到諸多地理的、氣候的、物產的、人種的隨機因素和條件制約。這種文化一旦形成,就各有領地和版圖,相對穩定和頑固,甚至能進入生理基因,形成一種遺傳複製—不管你有沒有工業化。很多人去了歐美,幾乎在那裡生活了大半輩子。他們思想上不一定愛國,但腸胃肯定愛國,哈喇子肯定愛國。一個個西裝革履飆英語,一不留神,還是會奔唐人街,奔中餐館。他們的廁所迭代了,但還是念念不忘「童年的口味」「故鄉的口味」。
相對而言,服飾文化沒那麼頑固,是比較容易變的。不過很長一段時間裡,中國是農業國,靠的是雨熱同季等宜農條件,衣料都是農業國盛產的棉花和絲綢。因此傳統漢服非綢即棉,連官員的制服都像休閒裝,軟綿綿的一身。這不同於歐洲。作為以游牧為主業的民族,歐洲盛產羊毛和皮革,所做成的衣服不一定最柔軟舒服,但特別禦寒,也容易做得挺括有型,對吧?皮靴什麼的,比中國的棉鞋和布鞋也更多幾分光鮮。這種服飾美學後面,其實都有地緣條件的源頭。
建築呢,與地理和氣候的關聯度最大。我們今天身處海南,海南為什麼有這麼多騎樓?海南是熱帶地區,太陽很厲害,大家受不了。海南又多雨,大家出門不方便。那麼蓋成騎樓這種樣式,街兩邊都有固定走廊,既可遮陽,又可避雨,就很有道理了。據說這種騎樓風格其實是外來的,最早源自南歐—那是地中海地區,也是一個多雨地帶,是歐洲少有的農業區。可見只要地緣條件相近,有些文化就不分東西,東方里可以有西方,西方里也可以有東方。倒是瓊海那邊,前些年有些開發商腦子進水,蓋了很多北歐式的尖頂屋,覺得好看是吧?覺得騎樓應該升級換代?但海南從無冰雪積壓,尖頂房用不上。倒是有颱風,三五個颱風下來,尖頂房就死得很難看。
還可以說說文學。因為中國有深厚的農耕史,前人很早就發明了草木造紙,比歐洲早了近一千年。有了這種低廉和方便的書寫工具,比羊皮紙方便得多,中國漢代就文運昌盛,有了發達的文學和教育。我在這裡很慚愧,現在敲電腦,還敲不過司馬遷、班固、揚雄那一撥古人,動不動就數百萬字的著作量。有專家說,中國古代不是沒有史詩,是因為歷史都寫進了《史記》《漢書》那樣的作品,因此不需要口耳相傳,就不需要史詩了。其實,中國的西藏、內蒙古、新疆,還有苗族地區也是有史詩的,《格薩爾》《江格爾》等都是,其原因與歐洲一樣:如果農業不發達,如果紙張和文字運用得晚,運用得不夠,口耳相傳便成了文化傳承的主要手段。這再次證明,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養一方文化。一個族群有沒有史詩,主要取決於書寫工具怎麼樣,取決於當地的物產等地緣條件。
兩種尺度的互動並用
當然,「地緣」與「迭代」並不能截然兩分,在實際生活中經常相互影響。
在很多時候,在某些方面,地緣條件也會有變化,隨著經濟和技術的發展而產生新舊之別。中國的食材和食譜就有古今差異,不會完全一成不變。
另一方面,在很多時候,在某些地方,迭代程式也會有不同面貌,受到各種地緣條件的制約,比方你這裡有煤,他那裡沒煤;你這裡靠海,交通方便,他那裡是山區,交通不便。那麼同是工業化,起步就先後不一,成敗或強弱也有別。
作者「韓少功」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