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超級大國

人生忽然 韓少功 第1頁,共2頁

一

走進中國的很多傳統民居,如同走進一種血緣關係的示意圖。東西兩廂,前後三進,父子兄弟各得其所,分列有序,脈絡分明,氣氛肅然,一對姑嫂或兩個妯娌,其各自地位以及交往姿態,也在這格局裡暗暗預設。在這裡的一張八仙大桌前端坐,目光從中堂向四周徐徐延展,咳嗽一聲,回聲四應,餘音繞樑,一種家族情感和孝悌倫理油然而生。

中國文化就是在這樣的民居里活了數千年。這些宅院繁殖出更龐大的村落:高家莊、李家村、王家寨等,一住就是十幾代或幾十代人。即便偶爾有雜姓移入,外來人一旦落戶也熱土難離,於是香火不斷子孫滿堂的景觀也尋常可見。生活在這裡的人們,秉承明確的血緣定位,保持上下左右的親緣網路,叔、伯、姑、嬸、舅、姨、侄、甥等稱謂不勝其煩,常令西方人一頭霧水。英文裡的親戚稱謂要少得多,於是嫂子和小姨子都是「法律上的姐妹(sister-in-law)」,姐夫和小叔都是「法律上的兄弟(brother-in-law)」,如此等等。似乎很多親戚已人影模糊,其身份有賴法律確認,有一點法律至上和「n親不認」的勁頭。

農耕定居才有家族體制的完整和延續。「父母在,不遠遊」;即便遊了,也有「遊子悲鄉」的傷感情懷,有「落葉歸根」的回遷衝動,顯示出祖居地的強大磁吸效用,人生之路總是指向家園—這個農耕文明的特有價值重心。海南省的儋州人曾說,他們先輩的遠遊極限是家鄉山頭在地平線消失之處,一旦看不見那個山尖尖,就得止步或返回。相比較而言,游牧民族是「馬背上的民族」,逐水草而居,習慣於浪跡天涯,「家園」概念要寬泛和模糊得多。一個純粹的游牧人,常常是母親懷他在一個地方,生他在另一個地方,撫育他在更遙遠的地方,他能把哪裡視為家園?一條草原小路通向地平線的盡頭,一曲牧歌在藍天白雲間飄散,他能在什麼地方回到家族的懷抱?

定居者的世界,通常是相對窄小的世界。兩畝土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親戚的牆垣或者鄰家的屋簷,還有一片森林或一道山樑,常常擋住了他們的目光。因此他們是多慮近而少慮遠的,或者說是近事重於遠事的。親情治近,理法治遠,親情重於理法就是他們自然的文化選擇。有一個人曾經對孔子說,他家鄉有個正直的人,發現父親偷了羊就去告發。孔子對此不以為然,說我們家鄉的人有另一種正直,父親替兒子隱瞞,兒子替父親隱瞞,正直就表現在這裡面。這是《論語》裡的一則故事,以證「法不滅親」之理。《孟子》裡也有一個故事,更凸顯古人對人際距離的敏感。孟子說,如果同屋人相互鬥毆,你應該去制止,即便弄得披頭散髮衣冠不整也在所不惜;如果是街坊鄰居在門外鬥毆,你同樣披頭散髮衣冠不整地去幹預,那就是個糊塗人。關上門戶,其實也就夠了。在這裡,近則捨身干預,遠則閉門迴避,對待同一事態可有兩種反應。孟子的生存經驗無非是:同情心標尺可隨關係遠近而悄悄變易,「情不及外」是之謂也。

孔子和孟子後來都成了政治家和社會理論家,其實是不能不慮遠的,不能不憂國憂天下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循著這一思維軌道,他們以「國」為「家」的放大,以「忠」為「孝」的延伸,由近及遠,由親及疏,由裡及外,編織出儒家的政治和倫理。但無論他們如何規劃天下,上述兩則故事仍洩露出中國式理法體系的親情之源和親情之核,留下了農耕定居社會的文化胎記。中國人常說「合情合理」,「情」字在先,就是這個道理。

同樣是因為近事重於遠事,實用濟近,公理濟遠,實用重於公理自然也成了中國人的另一項文化選擇。儒學前輩們「不語怪力亂神」,又稱「未知生焉知死」,擱置鬼跡神蹤和生前死後,於是中國幾千年文化主流一直與宗教隔膜。與猶太教、婆羅門教、基督教、伊斯蘭教等文明地區不同,中國的知識精英隊伍從來不是以教士為主體,而以世俗性的儒士為主體,大多隻關心吃飯穿衣和齊家治國一類俗事,即「人情」所延伸出的「事情」。漢區的多數道士和佛僧,雖有過探尋宇宙哲學的形而上趨向,仍缺乏足夠的理論遠行,在整個社會實用氛圍的習染之下,論著論著就實惠起來。道學多淪為丹藥、風水、命相、氣功一類方術,佛門也多成為善男信女們求子、求財、求壽、求安的投資場所,成為一些從事利益交易的教門連鎖店。

1620年,英國哲學家弗蘭西斯·培根寫道:「印刷術、火藥和磁鐵,這三大發明首先是在文學方面,其次是在戰爭方面,隨後是在航海方面,改變了整個世界很多事物的面貌和狀態,並引起無數變化,以至似乎沒有任何帝國、派別、星球能比這些技術發明對人類事務產生更大的動力和影響。」培根提到的三項最偉大技術,無一不是來源於中國。但中國的技術大多不通向科學,僅止於實用,缺乏古希臘從赫拉克利特、德謨克利特一直到亞里士多德的「公理化」知識傳統—這個傳統既是歐洲宗教的基石,欲窮精神之理;也是歐洲科學的基石,欲窮物質之理。就大體而言,中國缺乏求「真」優於求「善」的文化特性,也就失去了工具理性發育的足夠動力,只能眼睜睜看著西方在數學、物理、化學、生物學、航海學、地理學、天文學等方面後來居上,直到工業化的遙遙領先。

這是現代中國人的一樁遺憾,但不一定是古代儒生們的遺憾。

對於一個習慣於子孫繞膝豐衣足食終老桑梓的民族,一個從不用長途遷徙到處漂泊四海為家並且苦鬥於草原、高原和海岸線的民族,它有什麼必要一定得去管天下那麼多閒事?包括去逐一發現普適宇宙的終極性真理?—那時候,鴉片戰爭的炮火還沒灼烤得他們坐立不安。

中國古人習慣於沉醉在現實感裡。所謂現實,就是近切的物象和事象,而不是抽象的公理。當中國古人重在「格物致知」的時候,歐洲古人卻重在「格理致知」。當中國古人的知識重點是從修身和齊家開始的時候,歐洲古人卻展開了神的眼界,一步躍入世界萬物背後的終極之being—他們一直在馬背上不安地漂泊和遊蕩,並且在匆匆掃描大地的過程中,習慣於抽象邏輯的遠端布控,一直到他們撲向更為寬廣的藍色草原—大海。那是另一個故事的開端。

燒烤的麵包和牛排,能使我們想象游牧人篝火前的野炊。餐桌上的刀叉,能使我們想象游牧人假獵具取食的方便。人聲鼎沸的馬戲、鬥牛、舞蹈,能使我們想象游牧人的閒暇娛樂。乳酪、黃油、皮革、毛呢、羊皮書一類珍品,更無一不是游牧人的特有物產。還有騎士階層,放血醫術,奧林匹克運動,動不動就拔劍相向的決鬥,自然都充滿著草原上流動、自由、剽悍生活的痕跡。這可能是歐洲人留給一箇中國觀察者的最初印象。統計資料說,現代美國白人平均五年就要搬一次家,這種好動喜遷的習性,似乎也暗湧著他們血脈中游牧先民的歲月。

當然,古歐洲人不光有游牧。他們也有葡萄、橄欖、小麥以及黑麥。只是他們的農耕文明不易構成主體和主流。相比之下,中國雖然也曾遭北方游牧民族侵迫,甚至有過元朝、清朝的非漢族主政,但農耕文明的深廣基礎數千年來一直巋然不動,而且反過來一次次同化了異族統治者,實為世界上罕見的例外。直到20世紀前夕,中國仍是全球範圍內一隻罕見的農耕文明大恐龍,其歷史只有「綿延」而沒有「進步」(錢穆語)。

一個游牧人,顯然比一個農耕人有更廣闊的活動空間,必須習慣於在陌生的地方同陌生的人們交道,包括進行利益方面的爭奪和妥協。在這個時候,人群整合通常缺乏血緣關係和家族體制,親情不存,輩分失效,年長並不自動意味著權威。那麼誰能成為老大?顯而易見,一種因應公共生活和平等身份的決策方式,一種無親可認和無情可講的權力產生方式,在這裡無可避免。

武力曾是最原始的權威籌碼。古希臘在荷馬時代產生的「軍事民主制」就是刀光劍影下的政治成果之一。現在西方普遍實行的「三權分立」在那時已有藍本:斯巴達城邦裡國王、議會、監察官的功能漸趨成熟。現代西方普遍實行的議會「兩院制」在那時亦見雛形。「長老院(senate)」至今還是拉丁語系裡「參議院」一詞的源頭。當時的民眾會議(public)握有實權,由全體成年男子平等組成,以投票選舉方式產生首領,一般都是能征善戰的英雄。而缺乏武力的女人,還有外來人所組成的奴隸,雖然占人口的90%卻不可能有投票權。這當然沒什麼奇怪。希臘式民主一開始就是武力競鬥中勝出者的政治盛宴,弱敗者不可入席。

隨著城邦的建立和財富的積聚,長老院後來有了更大影響力。隨著越洋拓殖和商業繁榮,中產階級的市民逐漸取武士而代之,成為民主的主體。隨著世界大戰中勞動力的奇缺和婦女就業浪潮,還有工人反抗運動和社會福利保障政策的出現,婦女、工人、黑人及其他弱勢群體也有了更多民主權利……這就是民主的逐步發育過程。但民主不管走到哪一步,都是一種與血緣親情格格不入的社會組織方式,意味著不徇私情的人際交往習俗。在這個意義上來說,民主是一種制度,更是一種文化。一個觀察臺灣民主選舉的教授寫道,20世紀80年代臺灣賄選盛行,一萬新臺幣可買得一張選票,但人們曾樂觀地預言:隨著經濟繁榮和生活富裕,如此賄選將逐步消失。出人意料的是,這位教授十多年後再去臺灣,發現賄選不僅沒有消失,反而變本加厲,「拜票」之風甚至到了見多不怪的程度。人們確實富裕了,不在乎區區幾張紙幣,但人們要的是情面,是計較別人「拜票」而你不「拜票」的親疏之別和敬怠之殊。可以想見,這種人情風所到之處,選舉的公正性當然大打折扣。

在很多異域人眼裡,中華民族是一個人情味很濃的民族,一個「和為貴」的民族。中國人總是以家族關係為一切社會關係的母本,即便進入現代工業社會,即便在一個高度流動和完全生疏的社會里,人們也常常不耐人情淡薄的心理缺氧,總是在新環境裡迅速複製仿家族和準血緣的人際關係—官員是「父母」,下屬是「子弟」,朋友和熟人成了「弟兄們」,關係再近一步則成了「鐵哥」「鐵姐」。從蔣介石先生開始,就有「章子不如條子,條子不如面子」一類苦惱:公章代表公權和法度,但沒有私下寫「條」或親自見「面」的一脈人情,沒有稱兄道弟的客套和請客送禮的氛圍,就經常不太管用。公事常常需要私辦,合理先得合情。一份人情,一份延伸人情的義氣,總是使民主變得面目全非。

這樣看來,中國茶樓酒館裡永遠旺盛的吃喝風,醉翁之意其實不在腸胃,而在文化心結的恆久發作,是家族親情在餐桌前的虛構和重建。中國式的有情有義,意味著有飯同飽,有酒同醉,親如一家,情同手足;同時也常常意味著有話打住,有事帶過,筆下留情,刀下留情,知錯不言,知罪不究,以維護既有的親緣等級(諱長者或諱尊者)與和睦關係(諱友人或諱熟人)。一位警察曾對我說,時下很多司法機關之所以結案率低,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取證難。好些中國人只要與嫌犯稍沾一點關係,甚至算不上親屬,也開口就是偽證,沒幾句真話。這種「見熟就護」往往導致司法機構在財力、物力、人力方面不勝其累,還有懸案和死案的大量積壓。

民主與法治都需要成本,光人情成本一項,一旦大到社會不堪承受,人們就完全可能避難就易,轉而懷念集權專制的簡易。既然民主都是投一些「人情票」,既然法治都是辦一些「人情案」,那麼人們還憑什麼要玩這種好看不好用的政治遊戲?解決糾紛時,寧走「黑道」不走「白道」,就成了很多人的無奈選擇。顯而易見,這是歐式民主與歐式法治植入中土後的機能不適,是制度手術後的文化排異。

我們很難知道這種排異陣痛還要持續多久。從歷史上看,中國人曾創造了十幾個世紀的績優農業,直到18世紀初還有強勁的「中國風」吹往西方,中國的瓷器、絲綢以及茶葉風靡一時,令歐洲的貴族趨之若鶩。中國人也曾創造了十幾個世紀的績優政治,包括排除世襲的開科取士,避免封建的官僚政府,直到18世紀還啟發著歐洲的政治精英,並且成為赫赫《拿破崙法典》制定時的重要參考。在這十幾個世紀之中,大體而言,一份人情不是也沒怎麼壞事嗎?

但工業化和都市化的到來,瓦解了農耕定居的生活方式。以家庭關係經驗來應對公共生活現實,以「人情票」和「人情案」來處理大規模和高強度的公共管理事務,一定會造成巨大的混亂災難。當然,這並不是說人情應到此為止。作為一種傳統文化資源,親緣方式不適合大企業,但用於小企業常有佳效。至少在一定時間內,認人、認情、認面子,足以使有些小團隊團結如鋼所向無敵,有些「父子檔」「夫妻店」「兄弟公司」也創下了經濟奇蹟。又比如說,人情不利於明確產權和鼓勵競爭,但一旦社會遇到危機,人情又可支撐重要的生存安全網,讓有些弱者渡過難關。時下有些下崗失業者拿不到社會救濟,但能吃父母的,吃兄弟的,吃親戚的,甚至吃朋友熟人的,反正天無絕人之路,七拉八扯也能混個日子,說不定還能買彩電或搓麻將,靠的不正是這一份人情?這種民間的財富自動調節,拿到美國行得通嗎?很多美國人連親人聚餐也得aa制,還能容忍「人情大盜們」打家劫舍?

很多觀察家憑著一大堆資料,一次次宣佈中國即將崩潰或中國即將霸權,但後來又一次次困惑地發現,事情常在他們意料之外。這裡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們忘了中國是中國。他們拿不準中國的脈,可能把中國的難事當作了想當然的易事,又可能把中國的易事當作了想當然的難事。

比方說,中國要實行歐式的民主和法治,缺乏相應的文化傳統資源,實是一件難事;但承受經濟危機倒不缺文化傳統資源,算不上什麼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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