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如何才是力量

人生忽然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長此以往,知識與利益捆綁,知識生產中的一部分,即零收益或收益不確定,卻可能是人類迫切需要、乃至整個知識生態中至關重要的那部分,倒可能受到市場擠壓,退出人們的視野。

一種知識的失衡不易補救。

2.實踐窄道

一個前輩觀察當下的生活,也許也會覺得現代人太無能,在越分越細的現代分工體制下,只能打拼在生產鏈的一個小小節點,只能是偏才,只能是人形零件,放在相鄰工序就是廢才,比如醫院裡的胃博士不可代班腸大夫,管結腸的與管直腸的也各管一段相互袖手。這遠不如從前:醫生多是全科醫生,教師多是「全科」教師(至少可打通文史哲,或打通數理化),連一個農民也可能是「全科」農民(農林牧副漁樣樣上得手),如此等等。

現代人回到家裡也許就更笨了,即便是高學歷的白領,也可能煮不好一碗麵,洗不好一件衣,更不懂如何修桌子或出門挖草藥。他們被「傻瓜化」的各種家用自動裝置,被髮達的電商配送服務,寵成了一個個「巨嬰」,屁股常在沙發裡生根,不時靠旅遊、八卦、表情包來打發閒暇,還以為自己操弄傻瓜相機就懂得了攝影。

專業細分是知識增長的勢所必然,有利於提高勞動效率,不就得這樣嗎?何況日子過好了,有錢人無須什麼事都自己幹,很多過時的知識和能力,要丟那就丟了吧。不過,如果他們的實踐面過分收窄,「零件化」的職業狀態疊加「原子化」的心理狀態——某種個人主義的自戀和自閉,就很可能失去走出自我的能力,失去對父母、親戚、鄰居、朋友、服務者、合作者、庶民大眾的興趣和了解,失去在困苦、焦慮、情義、背叛、絕望、鬥爭、虛偽、犧牲中的歷練,欠缺作為一個群居生命不可或缺的社會閱歷。如果事情是這樣,「巨嬰」們就真的長不大了。

經驗蘊積不夠,必有感受機能的退化失敏,一如赤道居民對「冰雪」一詞無感,即便翻字典讀懂了,但肌膚、神經、情緒上還是無感。到這一步,任何優秀的文化和思想都不易與他們的心智接軌,更談不上共振。「奶頭樂」(tittytainment)的亞文化潮流便會應運而生,取而代之,找到最合適的生長土壤,找到興風作浪的資本吸金神器。娛樂為王,刺激為王,搞笑搞怪就是一切。因一味遷就受眾輕淺的理解力,各種「神劇」都能成為熱劇,「狗血」與「雞湯」最容易成為頭條。即便偶爾涉及歷史和政治話題,有幾枚流行標籤就夠了。他們一通嘴炮打下來,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記得的恆記,不願記的恆不記。碰到不順耳的看法,有條件時要踩,沒條件時創造條件也要踩——事情就這麼簡單!

這就說到文藝和時論,回到文科知識了。據說「奶頭樂」是出於冷戰對手的陰謀,是刻意製造娛樂快餐,意在填滿弱者心智,消解反抗既得利益者的意願和能力。其實,即便沒有外部輸入,即便也不如另一些人所憂,可諉責於父母、學校、社會的「嬌慣」和「過度保護」,就更深原因而言,只要前述條件和趨勢不變,只要人們對社會實踐的疏遠面、絕緣面、無知面不斷增大,這些人想離開文化奶嘴,恐怕也難——這裡既有知識的失衡(多表現於理科),也有知識的失真(多表現於文科)。

最日常的現象是,一些大學生居然被小無賴忽悠,一些碩士或博士被校園貸、高消費、假網戀、出國夢、成功學、邪教組織無謂吞噬生命,悲劇時見報端。他們的學業高分,他們的超長網齡,都不足以擺脫「利令智昏」的古老魔咒,不足以換來連古人也不缺乏的基本判斷力,無法健全自己成熟和正常的人格。

3.實踐浮影

延續前面的話題,這是指現代人特別容易重知輕行,以知代行,使自己的實踐日益虛浮,知識生產「脫實向虛」。

這也是說,牛頓和愛因斯坦那個時代尚屬正常,資本主義拉動生產力,知識多服務於實業;然而自後工業化時代以來,正如金融玩起了體內迴圈,知識也開始服務自己。金融(投機)與知識(自肥)兩大產業,已構成新資本主義的雙「虛」。事情起碼是這樣。

讀書當然是一件好事。特別是在古代,交通和通訊工具不發達,人們的活動半徑小,知識多是親歷性的直接知識,所謂要知道梨子的滋味,就親自吃上一口。由此產生的知識量顯然不夠,非常不夠,人們急需用書本補充間接知識,不能不羨慕「秀才不出門,全知天下事」。儘管莊子對書本並不特別信任,在《秋水》中警告:「可以言論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陸游也對書本一直警惕,在《冬夜讀書示子聿》中感慨:「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但畢竟那時間接知識極度稀缺,讀書人都是寶貝疙瘩,直到20世紀前期,中國軍隊裡的連長或營長,身邊能有個識文斷字的文書官,能看懂公文和地圖的那種,還相當稀罕和要緊。

變化的拐點很快到來。中國的文盲率已從七十年前的80%降至4%,高校毛入學率接近五成,這意味著印刷機、網路伺服器開始熱得發燙,謂之「資訊」的間接知識出現瘋長和爆炸,反過來大規模擠壓和取代直接知識。在很多人那裡,「知識」已等同於書本知識,「良好教育」已等同於完整學歷,「知識就是力量」無異於文憑就是身價和話語權。一百本書產生一百零一本書,一千本書產生一千零一本書,知識的自我繁殖和次生、再生鏈條無可遏止。知識的分支也無比龐雜,以致同科倆博士也可能互為聾子,因分支不同就聽不懂對方的概念。從學前班到博士後,從鼻涕娃到白髮生,很多人半輩子或大半輩子都在讀讀讀,如果入職院校或媒體,更可能成為終身「書蟲」——這種情況在文科領域特別多見,也特別令人擔心。

書本有什麼不好嗎?能因此見多識廣、旁徵博引、集思廣益,充分吸收前人和他人的成果,不正是人類智商提升和文明興旺的最大優勢?

這話沒錯。不過,美國電影《心靈捕手》(1997年)裡,一個稟賦過人的學霸,一位叛逆的天之驕子,曾被老師的一段話震擊:

你從未離開過波士頓,是吧?所以你說到藝術,只有一些藝術書籍裡的粗淺論調,關於米開朗基羅,關於他的政治抱負,關於他與教皇的故事,關於他的性取向和他所有的作品,你知道得很多,對嗎?但你不知道西斯廷教堂的氣味,你也從未站在那裡久久凝視美麗的天花板。

如果我說到戰爭,你會說出莎士比亞的話:共赴戰場,親愛的朋友,如此等等。但你從未接近過戰爭,從未把好友的頭抱在膝蓋上,看他撥出最後一口氣,向你絕望地呼救。

如果說到女人,你八成也會說出個人偏好的謬論,你上過幾次床,如此等等,但你說不出你在女人身旁醒來時那種幸福的滋味。你也許會引述十四行詩,但你從未看到過女人的脆弱,也從未看到她能擊倒你的雙眼,讓你感覺到上帝的天使為你而來,把你從地獄裡救出。你也並不瞭解真正的失去,因為唯有愛別人勝過自己的人才能體會,你大概不敢那樣愛吧?

……

不明書本之短,便有上述電影中的書本學霸,便有「知識最大的敵人——不是無知而是知識的幻覺。」(霍金語)

這些大量冒出的「知道分子」(網友語),與真正的知識分子的最大差別,在於前者缺少現場性的感受和經驗,缺少實踐的重力與活性。採訪、座談、參觀、視察、實習……當然也是實踐,聊勝於無,但如果沒有足夠和深度的做,便不足以啟用、消化、修正、補充間接知識——更不要說發展了。永動機的空頭理論,看似環環縝密、甚至合得上能量守恆定理,做起來根本沒戲,就是這樣來的。文科裡的「口舌之學」而非「心身之學」(王陽明語),也是這樣來的。筆者曾在一篇文章裡說過:一位從未做過任何生意的在教經濟學,一位從未參加過任何實戰的在教戰役學,一個從未當過記者或編輯的居然開講新聞學,一位既未當過官也未造過反的居然把持政治學,而一位個人品行很糟糕的傢伙則可能一再發表倫理學論文……你就那麼相信?把他們的學問不斷學舌和複製下去,人們就那麼放心?

讀書充其量只是半教育。積弊日深的全球現有教育體制延綿數百年,經新資本主義的塑造升級更為根深蒂固,需要一種大體檢,需要一場大手術。這包括設計和推出一種新制度,視工齡與學歷同等重要,更鼓勵師生雙方對險難崗位工齡、研發工齡、多崗工齡的積攢,以重建人才評價標準體系,大大提升實踐的地位,從根本上打掉應試教育、論文生涯所組成的荒唐閉環。如此等等,也許是所有社會改革議程中更具有基礎意義的改革——至少是之一。問題是,各種既得利益集團不可能接受這一點。文憑工廠、論文生意等已把他們養得夠肥,好日子還得過,知識利益的等級化和壟斷化還得加固。哪怕「花錢買版面」在眼下很多地方已見多不怪並寡廉鮮恥,哪怕「sci資料庫」「jcr報告」「影響因子」充滿貓膩,不過是出自一傢俬人公司的生意經,業內不少人心知肚明,但還是會被奉為國際科研評價體系的超級指揮棒。sup/sup寄生於現有體制的大批教育商、學術商、傳媒商、知識官僚已不習慣讓實踐家——特別是底層的實踐家,帶著汗水和手繭闖入他們的專屬殿堂。。

「行萬里路」也好,「生活即教育」(陶行知語)也好,這類話也會被他們說一說,出現在什麼演講詞裡。不過其意思很可能被理解為旅遊的消費賬單,或看一眼平板電腦裡的專題紀錄片。如果能成為社會公益的形象工程,三兩點綴於履歷表,那更屬難能可貴。

這樣,很多企業和事業機構常感到無人可用,而越來越多的大學生卻對社會感到畏懼,不願畢業離開安全的校園,也不願結束「宅男」「宅女」的日子。教育與社會的裂痕日漸擴大,知識的信用度一路下滑。「我喜歡沒受過什麼教育的人!」特朗普這一口白,迎合了相當一部分底層人對精英階層的戒心和憤怒,竟助其收割了史上選票第二高的政治人物光環。美國學者尼古拉斯·卡恩斯對全球228個國家和地區進行統計和比對,發現政治家中,平均學歷高的反而比學歷低的治理成績更糟。sup/sup連麥肯錫這個全球最大的人力資源諮詢管理公司,其老闆的用人標準,也是一要hungry(飢餓),即絕不要富二代、官二代;二是要streetsmart(街頭聰明):即灰頭土臉摸爬滾打一路拼上來的,切不可是高學歷的書呆子。sup/sup

這類跡象通常會被主流媒體閃過去。不用說,實踐主體意味著人民主體,意味著為人民服務的價值觀,將嚴重冒犯某種隱形的政治機心與倫理禁臠。不少媒體人對此心照不宣,不會去斗膽冒險。

下要接地,上要接天

2020年的美國讓人看得步步驚心,一些中國文革的過來人大概還有幾分眼熟。很多城市在砸雕像、打招牌(大破四舊),遊行示威不斷衝擊政府和議會(炮打司令部),燒汽車、搶商店、槍擊案的暴力呼嘯說來就來(文攻武衛),種族壓迫的老賬與暗中通俄的現行一起查(深挖階級敵人),家人之間因政治反目並公開舉報(親不親,路線分),連基本防疫措施也被視為政治陷阱(寧要資本主義的病,不要社會主義的醫)……憤怒者幾乎把一部歷史劇異地重演了一遍。

兩相比較,一箇中國女孩穿條花裙子被指責為資產階級的遺毒,與一位西方老婦戴口罩被指責為對自由主義信仰的背叛,實為異曲同工。中國當年並無貧富分化,也沒外來移民群體,不存在具體利益衝突,也鬧得那麼兇,似乎不好理解。當這種失控出現在經濟、教育高度發達的地方,出現於「山巔之國」和「上帝選民」,也是一種不好理解。可見,不論東方還是西方,不論在窮國還是富國,人類的理性啟蒙成果都不宜過於高估。意識形態教條化、極端化的失控,可隨時擊潰人的智商和溫良,集體犯暈是一個持久的隱患。

其實,意識形態是利益博弈的思想工具,在其早期大多爭之以理,多少要照顧到證據與常識;一旦進入教條化、極端化的狀態,才會滑向非理性,通常表現為信仰狂熱,思維僵硬,脫離實際,無視事實,求助假新聞,成為一種不由分說和不可冒犯的神主。

鄧小平在改革開放初期提出「不爭論」,不是沒有對主義的思考,只是因為書生們吵架誤事,耗不起,說不清,不會有任何效果,「越辯越明」之類說法根本不靈。神主一上陣,只可能死嗑到底,掀桌子,砸場子,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那麼來一道封口令,便不失為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一種務實者的權宜。

馬克思在原則上同樣寸步不讓,卻也至少五次宣稱自己「不是馬克思主義者」,見諸《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文版第35卷385頁、第2l卷54l頁附錄、第37卷432頁、第37卷446頁、第22卷81頁。這無非是他擔心自家學說也進入教條化、極端化的理解,失去生動活潑和包容開放的應有之義。他的自信表現為一再鼓勵他人向自己發動質疑。

事情看來是這樣,人們只要深入實際,來到現場,面對具體問題,由於各方都熟悉問題的來龍去脈和上下左右,有資訊的充分溝通與分享,達成共識是大機率事件。要排澇就排澇,要修車就修車,要包產就包產,要反腐就反腐,誰會同自己的眼睛和錢過不去?除非白痴,很少人不通情理。因此,常見的情況是,越是到工人、農民、商人、基層官員、科技人員那裡去,就越少聽到意識形態化的口水仗。相反,一旦遠離具體現場,一腦子事實換成一腦子理論,人們活得高雅和高深起來,閃耀著這種或那種「政治正確」的神聖光環,事情才會陷入危險,連「花裙子」和「口罩」也能通過「上綱上線」項刻間變得易燃易爆。到那時,書本左派對抗書本右派,書本激進對抗書本保守,書本效率對抗書本公平……在書本知識的混戰危機中,再好的道理都沒法說了。

這並不是說「讀書越多越反動」,不是說大老粗具有天然優勢。事實上,無論學歷高低,人們談「主義」時都容易崩,談「問題」時都不難磨合,與穿不穿草鞋沒關係。這也不是說書本一定會惹禍,而是說這世界上,所有知識最終都需要落地實用。唯實踐能清醒所有「永動機」式的理論空想和邏輯迷信,唯實踐能給神主知識退燒、脫敏、活血、解毒,是知識重獲解釋力和引領性的前提,是一切偉大理論活的靈魂。

毛澤東1937年撰寫《實踐論》。一個極窮、極弱、極亂的大國在當時幾無發展前例可援,各種洋教條讓國人左右皆誤一再迷路,若無《實踐論》的喚醒,沒有一場大規模的知識生產自主解放,全社會行動力的不斷凝聚和增強簡直無從想象——那是一個並不遙遠的生動故事,可為今人借鑑。

這就是「下要接地」的意思。

如果說神主知識不可取,碎片知識同樣讓人頭痛,是時下求知者們的另一大災情。這樣說的背景,是當代的知識產能實在太強了,未來的知識更可能多得令人望而生畏。嚴格地說,對每一塊石頭都可考古,給每一個人都可寫傳記,而天上每一顆星星都值得成立n個研究院去探索……但我們需要那麼多知識嗎?太多資訊讓電腦宕機。太多知識讓人不堪其累,會不會反有多方喪生之虞,讓人們不是更善於行動,而是更難於行動?

也許,需要一種篩選最佳化機制,助人們適時輕裝上陣,排除大量不急需、不必要、不靠譜的知識。還需要一種活化組織機制,讓萬千知識各就其位,各得其所,組成手腳四肢和五臟六腑,共享統一的靈魂。不能不提到,隨著解構主義等後現代哲學風行,舊的獨斷論遍遭清算,只是一篙子打翻所有的「大敘事」,視一切概念為「能指」和「神話」,在文本符號裡層層揭偽,層層打假,把造反進行到底,痛快倒是痛快,但也有虛無之危——把「遮蔽性」統統罪名化,其本身是否也構成了一種新型的獨斷論?人們至少可以先問上這麼一句。

這事暫且從略,不妨以後再說。物理學家霍金稱:「21世紀是複雜科學的世紀。」他是指理科。如果以物為認知物件的理科尚且如此,那麼文科(還有醫科等)以千差萬別和千變萬化的人為認知物件,當然更是複雜加倍——也許比微觀和宏觀的物理世界更復雜,即現有數理工具一時難以駕馭的複雜。這樣,在一段時間內,一方面是識字率越來越高,知識產能馬力全開,各領域、各層級、各門派、各分支、各種方法和風格、各種利益背景和實踐細節,都無一不在盛產知識;另一方面卻是再建「大敘事」確實困難重重,眼看著散化的知識一散到底,很多人已習慣於各說各話,自說自話,頭痛醫頭(甚至只醫頭毛),腳痛醫腳(甚至只醫腳皮),知識封閉、內卷化的程度日深。

國學派同工業黨談不攏,多元派同法律黨談不攏,這還算好理解。反核圈同勞工圈談不通,女權派與自由派談不通,就有點費解了。更讓人奇怪的是,同是動保人士,寵物派和野生瀕危派可能勢不兩立。同是原住民維權的同道,修路派和拒路派可能不共戴天。同是在抗議超級跨國公司的資本全球化,新左派、同性戀、民族主義者、駭客、素食人士、裸體主義者倒可能自己也鬧成一團,甚至打上一場。有關瑞典「環保少女」的爭議不過是最新一段插曲。在筆者記憶中,有兩位文學朋友曾靠三五句話一見如故,立刻撇下我等庸常之輩,另擇一室親密深談。可沒過幾分鐘,大概也就是七八句話的工夫,兩人又破門而出各奔東西,一個大罵「騙子」,另一個斷言「那傢伙屁都不懂!」可見隔行如隔山,不隔行同樣可能隔了萬重山!

不是要百家爭鳴嗎?爭一爭也許不錯。既然都有理有據,那麼任何人都有權發聲。但如果人們都是用高音喇叭拼命發聲,都希望別人張大耳朵聽好,卻缺少耐心、興趣、時間聽別人發聲,失去了理解和包容他者的能力,大概不是一種正常。即便把槓精們擋在門外,都端起學術架子,拿出紳士風度,開出一個個優雅的高階研討會,然而只要小題目路線和「牛角尖」癖好繼續當道,互相遮蔽者的合影與碰杯也不正常。

有必要指出,作為前述實踐盲區、實踐窄道、實踐浮影的產物,這種碎片知識多出於白領人士,往往經驗含量甚少,戴上舊式的「經驗主義」帽子並不合適。也許它更像一種小教條主義,或者說,是小教條和小經驗煮成的一些夾生飯。

長此以往,眾聲喧譁,誰也聽不清誰。沒有統領小真理的大真理,真理便讓位於形形色色「我」的真理。換句話說,「大敘事」潰散,其意外代價是大「三觀(世界觀、價值觀、認知觀)」隨之缺位或曖昧,碎化了浮躁而低效的心智,使碎片知識無法得到一種知識方法、知識倫理的黏結與組織,離可操作性已越來越遠。這一情形離爭奪資源的難看吃相,與惡俗的知識利益,倒可能越來越近。

作為知識失能的正常反應,民粹主義和反智主義在此時的入場便不可避免。很多人無奈之餘,最容易把解決亂局難題的希望寄託於一些強人,那些根本不要知識、不講道理、作風粗魯而強悍的可疑救星——比如指望一兩個政治梟雄來痛擊疑點重重的「全球化」。「劉項原來不讀書」(毛澤東引用的章碣詩句),那意味著歷史再一次把知識擱置和冷藏,大棒再一次成為最有效語言,知識分子目瞪口呆暫時退局旁觀。

以上就是「上要接天」的緣起。

科學史家庫恩說過:「在公認的危機時期,科學家常常轉向哲學分析……為新傳統提供基礎的一條有效途徑」,包括藉助「直覺」「意會」「無意識」,以革命的方式共約新的「知識範式」,sup/sup共建一個新的思維共惠平臺。這差不多是說,在不同專業之間,靠嗅也能嗅出一種有關知識的知識,向上升維,分中求合,以結束各自的畫地為牢,結束各自專業可能的死局和不安全感。

這種哲學高瞻,需要對人類實踐實現大規模的修復,需要來自實踐前沿的睿智,既貫串於各自的專業自信,也體現於及時的專業自疑,永葆自疑這一求實求新者的必備能力之一,以促成新思維的蓄勢待發。這種哲學高瞻也需要人格與胸懷。康德是一個兼職數學家,終身蜇居偏僻小城,過著清貧的日子,其墓碑上卻刻有這樣一句:「有兩種東西,我對它們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們在我心靈中喚起的驚奇和敬畏就會越來越歷久彌新,一個是我們頭頂浩瀚燦爛的星空,另一個就是我們心中崇高的道德法則。」這一墓誌銘體現了一個偉大時代眾多求知者的風貌,也蘊積了當年知識之所以成為力量的磅礴心志。那時候的人們並非說話句句在理,但天地和心靈是多麼廣闊!人們握有經驗方法與數理方法兩大工具,差不多就是握有理科版的「接地」「接天」之道,就能把整個天下真正揣在胸中。

前人已遠,後人接薪。時值全球現代化面臨新的十字路口,各種知識小格局碎了又碎,我們能否重建「三觀」,重建形而上,打通知識的任督二脈,找到各種知識既能相互博弈和碰撞,又能相互通約、消化、滋養、激發的成長機制?我們能否跨過前人的許多見解,但找回前人的志向,謀術有別,為學相濟,做事有別,為道相通,讓全人類文明成果再次匯聚成共同前行的力量?這是逼近每個求知者的又一懸問。

2021年1月

最先發表於2021年《文化縱橫》雜誌。


作者「韓少功」的其他小說

馬橋詞典》《山南水北》《韓少功自選集》《歸去來》《爸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