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如何才是力量

人生忽然 韓少功 第1頁,共2頁

在社會人文領域,經濟學看上去已最像「科學」,至少最接近「科學」。這一學科在邏輯化、數理化、實證化等方面都努力向理科看齊,且走得最遠,表現最為突出,動不動就有統計、民調、量化、實驗的硬資料支撐,各種數學建模相當酷炫,不懂高等數學的人根本沒法在圈子裡混,一般文科生也讀不懂他們的文獻。但可惜的是,對2008年始於美國華爾街的全球金融海嘯和經濟地震,這個學科一直麻木不仁,發出預警的吹哨人極為罕見。差一點就囊括了本世紀所有諾貝爾經濟學獎的美國大神們,儘管團購批發一般摘金累累,各有驕人建樹,從總體上看,卻也從未拿出有效對策,來標本兼治產業空心化、不平等加劇、氣候變化等危急趨勢。兩位諾獎得主受聘到華爾街操盤,甚至在匯市、股市裡炒得自己大栽跟頭sup/sup。

相比面目老派一些的哲學、史學、人類學……這個已用數學武裝到牙齒的學科,是不是更像一門低能學科?

政治學也越來越像理科了,一直襬出高冷姿態,客觀、嚴謹、中立、拒絕感情和價值觀,但從業者們消耗了天文數字般的學術經費後,在2016年幾乎異口同聲斷言:特朗普根本不可能當選!他們後來眼睜睜看到事情偏偏就那樣,看到2021年初「勤王大軍」暴力衝擊國會,其憋足了勁的精英反應,也只是發表一份兩千多位學者聯名的公開信,聲稱他們「只求理解政治而不參與政治」,呼籲捍衛民主和趕走時任總統,然後了事——是的,了事。如此不痛不癢的半紙雞湯文,到底「理解」了什麼?理解來理解去的結果,不過是一枚油膩和萬能的「民主」標籤?他們就不能比街頭小販或乞丐說出更多一點智慧?

心理學也好不到哪裡去,已越來越依靠藥片、儀器、實驗室、資料庫、模糊數學,其理論前沿已推進到神經元、基因、人機系統、大腦圖譜的縱深。與此同時,當世界衛生組織宣佈全球嚴重憂鬱症數目一路狂增,將在十至十五年內成為第二大致亡疾病(2019年);當法國國家衛生院的德斯穆格(micheldesmurget)報告,以十多個國家的資料,證明人類的平均智商竟第一次出現隔代下滑(2020年);心理的「學」在哪裡?能否告訴我們對策和出路何在?隨著心理學的產業化,那日益火爆的心理診療有償業務,到底是證明這一學科的成功還是失敗?

社會人文「科學」的很多現狀就是這樣。

這不僅僅是哪一國的現狀,全世界似乎都程度不同、特點不同的面臨同樣的窘境,面臨同樣的精英危機。

也許,袞袞諸公的研究並非一無是處。蚊子也是肉,鋼鏰也是錢,眾多區域性的發現和創見,積累於人類文明的長河,均可望助益新文明的成長。只是從總體上說,從實效上看,這些學科的「科學化」,即向理科的靠攏和模仿,離預期目標還十分遙遠,至少尚未出現經濟學、政治學、心理學等領域裡劃時代的牛頓和愛因斯坦,並未在人類重大的困難和挑戰面前,有效履行科學家「整理事實、找出規律、並做出結論」(達爾文語)的職責。

他們是在哪裡偏離、遠離甚至背離了「科學」?

或者,我們是否一開始就誤解了「科學」本身?

一個科學的低谷期

science(科學),中國俗稱「賽先生」,在嚴格意義下限指16世紀以來的近代自然科學,即「牛頓時代帶著唯理論浪潮、也帶著經驗論浪潮呈現在我們面前」(賴欣巴哈語)sup/sup的一系列認識成果。在這裡,如賴欣巴哈指出:一是唯理論,一是經驗論,兩大浪潮的匯合,即數理工具和實驗工具的並舉,演繹法和歸納法的兼備,才構成了「科學」的成熟形態和清晰邊界。

愛因斯坦有類似看法。1953年,他給一位叫斯威策(j.e.switzer)的人寫信,談到「西方科學的發展以兩項偉大的成就為基礎」:其一是「源於古希臘歐氏幾何學的形式邏輯體系」;其二是「文藝復興以來依靠系統的實驗以發現因果關係的可能。」他說「人類居然做出瞭如此發現,(這)才是令人驚奇的。」sup/sup

在這個意義上,如不少前人所指出,科學是近代以來的特定產物,並不等同於「知識」(否則傳統藝人、哲人的所有知識都可算作「科學」,中醫理論更是如此);也不等同於「正確」(托勒密的地心說,哥白尼的日心說,在後人看來都不算「正確」;熱力學、活力學等在將來肯定也這樣)。科學只意味著一種並非萬能、不會完結的新型知識生產機制及生產過程。不過,這已夠激動人心的了。作為歐洲啟蒙運動的核心,這種科學,即數理與經驗(演繹與歸納)的雙引擎發力,緣聚則生,修成正果,貢獻了一輪空前的全球性知識爆炸,帶來了生產方式與生活形態的翻天覆地——特別是物質層面的鉅變,把人類送入現代文明。以致當今太多人,會情不自禁地把「科學」等同於「知識」,再等同於「正確」,一個詞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無限越位,無限升格,視之為可解決一切問題的神器。

這不是不可理解。

——即便這已類似神學家的態度,即很多科學家強烈反對過的態度:以為上(ke)帝(xue)可搞定一切的妄自尊大。

文科一窩蜂向理科看齊,覺得自己不懂「數理」的紛紛內疚,怎麼也得「實驗」起來的萬般焦灼,如此「科學化」潮流,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這也許沒什麼不好。文理之間的互鑑純屬正常。事實上,這也有望克服不少文科著作中常見的空疏、虛玄、零散、模糊、偏好、獨斷、大而不當,還有過於依賴比喻的抖機靈或耍滑頭——出於職業習慣,科學家最反對這樣做。

不過,真正懂一點科學,真正學來科學的精神和方法,並且在運用中增強而不是削弱文科自身的所長,克服而不是包裝文科自身的所短,並不那麼容易。比如,不太好的訊息是,文科生所熱烈追求的科學——特別是基礎科學,在20世紀卻不幸陷入停滯。有心人已發現:1970年,第一架波音747飛機從紐約飛往倫敦用了八小時,而五十年後,類似飛行的時間未見任何縮短。1969年的載人航天器著陸月球,但接下來的半個多世紀裡,人類足跡未能延展得更遠,太空探測器也無質的更新,如火箭仍依賴化石燃料。1927年的列剋星敦號航母,最高航速已達33節,而七十多年後投入現役的核動力戴高樂號,艦重減輕,航速卻只有27節。上世紀的60年代,很多人認為有生之年可實現星際旅行,但眼下連他們的孫輩,也只能用遊戲機去火星。上世紀50年代,教授告訴學生們,五十年內人類將實現可控核聚變,清潔能源、人造太陽、海底城市、汽車飛天也不是夢想,但眼下學生的學生告訴學生,再等五十年吧,也許,可能,大概,是外星人遠端鎖控了我們的大腦(網友語)……

爽約不勝列舉,也令人困惑。回望1915年(廣義相對論提出)、1927年(量子力學形成)、1928年(《基因論》發表),現代科學最重要的幾大基石,竟在短短的近二十年間相約而至,高峰迭起,砍瓜切菜一般——那是多麼輝煌的狂飈時代呵,後來的人類怎麼啦?學制越來越長,經費越來越多,隊伍越來越大,論文越來越厚,但悠悠百年過去,科學界仍活在前輩巨人的陰影之下,即便在一些枝枝葉葉的專案那裡,很多人也不過是為賽道上毫米級的勝出而畢生嘔心瀝血。

1900年4月27日,一位物理學泰斗在英國皇家研究所的報告會上,對歐洲科學家們宣佈,物理學已走到盡頭,人們只能遠望「天邊令人不安的兩朵小小烏雲」——這還是指相對論與量子力學,指二者所構成的分裂僵局。2011年,美國經濟學家泰勒•科文在《大停滯》一書中斷言,人們已經摘完了科學「所有低垂的果實」。2013年,《自然》發表一篇更悲觀的文章:《愛因斯坦之後,科學天才滅絕》。美國量子物理學家瑟奇(christophersearch)認為:「理論粒子物理絕對是一門死學科。」「幾十年來我們對物理學的理解沒有任何根本性的新發展。」其證據之一是:「現在的研究生使用的教材同我讀研究生時用的完全一樣……如果某個領域取得了根本性突破,難道你不認為教科書會過時,必須被全新的取代嗎?」sup/sup

好容易,一線機會終於出現。2011年,歐洲「超光速中微子」實驗團隊(奧普拉)大喜,宣佈他們已兩次捕捉到這種粒子,打破了愛因斯坦關於光速是極限速度的論斷。全球科學界為之一震:顯然,這對科學的顛覆將超乎想象,幾乎意味著因果律的轟然坍塌,時光機、時間隧道等觸手可及。但接下來,各路科學家彙集於白雪皚皚的義大利格蘭薩索山,十多萬人通過影片日夜觀看實驗現場,最終只等到一個令人哭笑不得的烏龍:法國籍和瑞士籍的兩位團隊領導引咎辭職,因為「超光速」並未實現,團隊此前的兩次假成功,不過是掉鏈子——「gps接收器與電腦之間的光纜鬆動了」。以致一位義大利同行自嘲:這就對了,我們不可能打破自然界的一條基本法則:在義大利,沒有任何事情是準時的。sup/sup

研究生們的教材看來還是無法更新。

這是新科學臨盆前一時的屏息寧靜?還是科學在微觀和宏觀兩大鐵板之間已脫困無望?沒有人知道。當然,基礎科學的大體封盤,並不妨礙近幾十年來應用科學、應用技術的長足發展,甚至日新月異,遍地開花。人們畢竟迎來了抗生素、電視機、計算機、網際網路、核動力、太空望遠鏡、人工智慧……這一切在媒體上眼花繚亂熱浪滾滾,正在全面定義新的業態與生活——不過,稱之為「科學革命」讓人猶豫,換上「技術革命」「技術繁榮」之類用詞顯然更合適。不是嗎?技術受惠於科學——特別是其基礎與核心的原理,總是比後者慢一拍,不過是科學的傳導、應用、衍生、物態化以及潛能釋放,是科學這棵大樹上晚來的開花結果。

人們享受果即時,希望確保果樹根系的強旺活力,確保下一輪種苗的萌發,大概不會是一份多餘的關切。

理性工具大不如前

人的知識從哪裡來?

一箇中國人可能這樣回答:實事求是,因實求名,格物致知,知行結合,能抓老鼠就是好貓,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但中國傳統中的這一套實踐大法,接近西方的「經驗論」,在古希臘主流學界那裡卻基本上行不通。

相反,古希臘學者雖不排斥實踐,但不覺得實踐是多大的事——也許那些宗教精英、貴族精英們成天翻著羊皮書,對出門幹活流汗一類本就不大擅長。在他們眼裡,「真理」(true)高於「真實」(fact),是世界固有的內在性邏輯,是以數學為範本的抽象體系。人類不是靠觀察、而是靠洞見才能一步步進入那個普遍、絕對、神聖的公理化秘境——為此,你哪怕成天閉門造車,也沒什麼關係。

有一個根號2的故事。畢達哥拉斯是古希臘偉大的幾何學家,最先證明了直角三角形中,「兩直角邊的平方和等於斜邊的平方」。這叫「畢達戈拉斯定理」,又稱「勾股定理」或「百牛定理」——因為他的團隊曾宰殺一百頭牛,歡慶這一偉大定理的誕生。不料,他的學生西伯索斯卻發現一個疑點:如果一個正方形邊長為1,那麼根據該定理,其對角線的長只能是根號2;然而這既不是整數,也不是整數的比,在無理數概念尚未產生的當年,完全是一個怪物。畢達戈拉斯對此也百思不解,守著一條真真切切的線,面對一個邏輯漏洞,驚駭不已痛不欲生。為防止整個公理體系的崩潰,他惱羞成怒,下達封口令,嚴懲學派「叛逆」,不惜派一群打手出海追擊,把那個倉惶出逃的傢伙五花大綁,丟入大海餵魚。這就是說,解決不了問題,就把提出問題的人解決;若事實牴觸公理,那就把事實幹掉!

事實算什麼呢?事實能放之四海而皆準嗎?在他們看來,觀察和經驗一再欺騙我們。想想看,水中折棍、海市蜃樓等,都是這樣差點騙過人們眼睛的事實幻影。那麼根號2肯定也是!

畢達戈拉斯學派就是帶著這一股唯理論的狠勁,一種痴迷和一根筋,不管不顧,長驅直入,倒是在演繹法上別有所長——這是事情的另一面。從「萬物皆數」(畢達哥拉斯語),到「數學是一切知識中的最高形式」(柏拉圖語),到「自然之書是用數學語言寫就的」(伽利略語),到「一切科學均可最終轉化為數學」(萊布尼茲語),到「數學是科學的皇后」(高斯語)……歐洲的數學狂們層出不窮,創造了埃及、印度、中國等古文明中都不曾有過的一種知識理想和知識型別。習風所染,亞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學》中窮究五花八門的本質屬性:人有人性,貓有貓性,樹有樹性,火有火性,三角有三角性,連普遍與具體本身也各有其「性」,自然與理念本身也各有其「性」。這些「性」,或者說這些「是」(being),在中國人讀來很陌生,特別扭,太燒腦,簡直沒法準確漢譯。sup/sup其實,作者不過是想編繪出一冊數學式的公理大全,把滿天下的抽象本質一網打盡,讓它們從不甚完美的「事實」表象中顯現出來。

不得不承認,這種準神學家式的執抝,使一種強大的數理工具源遠流長。當東方的實踐家們有了算術,有了算術就大體夠用,能應付春種秋收、治國安民一類俗務,歐洲的唯理派卻收穫了數學——包括歐氏幾何、無理數、對數法、虛數、微積分等,為「科學」勃興提供了重要基礎。

一旦與發端於英國的經驗主義思潮兩相匯合,互為依託,便如虎添翼,牛頓時代的噴薄而出就只是遲早問題。人們或是靠實驗採集知識,然後用數理加以組織;或是靠數理推測知識,然後用實驗加以印證,似乎怎麼走都順,哪一條腿邁在前面都行。以至從某一個節點孤立地看,有時知識還可以跳過實踐,在學者密室裡以先知預言的方式「先驗」地發生——上帝就是這樣乾的吧?海王星的故事就是這樣:先是有人推算出它的空間位置,當天文學家後來架起望遠鏡,對準夜空中的那個位置時,果然發現了一個小小白點,與預估點位竟相差無幾。化學元素週期表的故事也是這樣:門捷列夫依據原子質量大小,對元素予以排列和推導,發現了一些先有資料、而無實證的空白格子,而這些當時尚未發現的元素(鎵、鈧、鍺等),事後果然被發現,由實踐家們一一捉拿歸案。

正因此,愛因斯坦在晚年《自述》一書中談及真理的標準,除了「外部的證實」,即經驗派所擁戴的實踐檢驗,還加上另一條:「內在的完備」,包括邏輯的簡潔和美(比如他愛不釋手的e=mc²)——這其實是延續唯理派一脈遺風,深切懷念演繹法永遠要求的嚴密與純淨。

「上帝不會擲骰子。」他的另一句名言,顯示出他對因果律篤信不疑,相信世界就是笛卡爾心目中那種精密執行的鐘表。

提到這一點,是因為唯理派在牛頓時代的好運氣,並未延續太久。一旦遭遇現代科學的衝擊,一旦觸及更深廣的未知領域,「鐘錶」之喻漸漸不合時宜。

不妨耐心回顧一下。源自古希臘的理性主義,一種普遍、絕對、神聖的世界因果秩序,首先在康德等人那裡撞上辯證法,陷入正題、反題、合題的迷陣,形式邏輯讓位於辯證邏輯,「自相矛盾」從此有了合法性。接著,它在貝葉斯等人那裡撞上機率論,必然邏輯讓位於或然邏輯,等號幾乎都成了略等號,「差不多」和「大概是」從此有了正當權。再後來,它在哥德爾等人那裡撞上「不完全性定律」,發現公理的一致性與完全性不可兼得,數學的自洽和相應證明不可兼得,看似完美的邏輯體系原來一直處於帶病的狀態,不能不讓人驚醒和沮喪。與此同時,它被歐氏幾何與非歐幾何的分裂炸了個半暈,發現在高斯、黎曼等人那裡,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此真理和彼真理居然互不通約,統一邏輯變體為多重邏輯。它還在普朗克、海森堡、玻爾、薛定諤等人那裡,被量子力學拖入一片泥沼,發現在亞原子層面的微觀世界,與常規世界不同,幾乎一切都「測不準」。a也是b,有也是無,到底是什麼,其隨機結論只是取決於人們採用何種觀察方法和觀察工具,因此因果認知的客觀性被釜底抽薪。

連因果律的堅信者愛因斯坦——如果不是在實證層面,至少在假說層面,也對自己伏下了潛在威脅。所謂因果,只能是前因後果吧,只有在時間軸上才有意義吧。然而,恰恰是根據他的相對論,時空不可分割,均在運動中變化。運動的尺在相對變短;運動的鐘在相對變慢,達到光速時則時間消失。這就相當於說,一切因果鏈在那時都會潰散,在超過光速時則會倒置。一個鄉下老漢可能因此萬分驚駭:照這樣說,人豈不會先死而後得病?孫子還會出生在兒子以前?

顯然,要安撫老漢,確信這種驚駭大可不必,只能靠一條:宣佈時光機之類是無聊的科幻,宣佈愛因斯坦就是物理學的終點,關於光速是極限速度的判斷永不可動搖。所有後來者都得趁早死心,不要像「奧普拉」團隊那樣,再去打光速的主意。

人們都會同意這一點?

很多人也無法證偽這一點。一切還是疑霧重重,構成了眼下知識生產的重大困難。換句話說,作為科學遠航的雙引擎之一,唯理論看上去已透支和冷卻,數理工具的有限邊界日顯,對實驗工具引領和支撐的作用遠不如昨,即便——如前所述——數理革命的餘熱還熱在應用技術的另一頭,包括成為某些文科研究領域的新時尚,包括「數字經濟」啟爆革新大潮,「大資料」「雲端計算」風起雲湧,演算法工程師和獨角獸企業拿走了業界最豐厚的年薪或利潤。

實踐也多方面變味

愛因斯坦以後的科學發展,看來主要依重經驗路線和經驗方法。可望成為科學最新主角的生物學據說就是這樣。黑洞、暗物質、希格斯粒子等前沿研究,也多是依據海量的觀察和實驗,靠的是科學家們務實苦幹、摩頂放踵、大海撈針、集沙成塔——發現海王星的那種先知式奇蹟,已十分少見。

這其實很對中國知識傳統的胃口。中國古人講究急用先學,僅靠區區算術就鼓搗出了「四大發明」,還鼓搗出算術因素更弱更少的中醫成果。中國人摘取諾貝爾科學獎尚少,但世界上最多的理工科大學畢業生、最多的技術專利申報、最多的科技論文發表、最高增速的新技術產業規模……都洶湧而來蔚為大觀。中國人重應用、重實據的務實風格,在一些人看來,不過是儒家傳統中「實用理性」(李澤厚語)或「實用主義」(安樂哲語)的一脈相承。

在某種意義上,中國的知識風氣遠歐陸,而近英美。英國人培根就狂贊過「三(四)大發明」;同是英國人的李約瑟認為中國知識水平遠超西方直至13世紀。孔夫子則最像美國實用主義的理論旗手「杜威先生」(蔡元培語)。當唯理派走下神壇,英美經驗派更願意強調,畢達哥拉斯的幾何學其實源於古埃及修水利、建金字塔的工地,同樣是幹出來的學問,其人間煙火氣不應被掩蓋。中國人對這樣的說法最可能鼓掌。

這沒什麼不好。實踐確實是真理之母,哪怕在愛因斯坦的那裡,也是檢驗真理的唯二標準之一,響噹噹的。只是作為科學遠航中的另一臺引擎,進入現代以來,實踐也面臨新的故障。

至少可注意下面三點:

1.實踐盲區

這麼說吧,前人的觀察和實驗都較為簡易,便於操作,花費不大,也比較個人化。阿基米德靠一盆洗澡水,就可以發現浮力原理。牛頓靠一個枝頭掉下的蘋果,就可以構想重力學說。伽桑地在一條航行的船上,從桅頂落下一塊石頭,就能檢驗地心說的真偽……那時的科學家都像草根「民科」,多是單槍獨馬,小打小鬧就做出大學問,在知識的荒原上到處開疆拓土。

相比之下,隨著日常環境和常規層面的科學發現接近飽和,特別是在物理學領域,易啃的骨頭已啃完,科研就不再以米為單位、以克為單位、以秒為單位,而是一頭指向亞原子層面的微觀,另一頭指向深空星際的宏觀。這時候,觀察和實驗的成本急劇升高,「民科」風格就行不通了,絕大多數聰明的人和機構被排拒在機會之外。大型球面射電「天眼」,只有一兩個國家可做。一臺高能粒子對撞機,動不動就數百億甚至千億的投入,連美國、日本都供不起,誰還能玩?故楊振寧建議中國根本不要去搞。在高預算、高裝置、高薪酬、高技術產業、高質量教育等配套條件缺位時,發展中國家的很多創新也無從談起,幾乎「被貧窮限制了想象」。很多國家的理科大學近乎奢侈品,既缺財務保障,又缺就業空間,於是重文輕理,甚至棄文從戎,實屬學子們的無奈之選,諾貝爾獎這事不必想得太早。

進入一個市場經濟時代,若無公權力的大手筆合理調控,很多實踐總是缺乏後援。投資商以贏利為目的,只會青睞那些週期短、見效快、有購買力的應用科學和應用技術,寧可對奇巧淫技砸下重金,也不會對荒漠化、農田土質修復、非洲地方病等投入情懷;寧可「山寨」「接湯」「做下游」,到處撿一些邊邊角角的業務,也不會對基礎科學長期的冷板凳和可能的投資黑洞,多看上一眼。「軍工聯合體」通常成為拼搶戰略紅利的優先投入部門。依據同樣的利益邏輯,早在1976年,美國的一半醫療支出都用於照顧病人生命的最後60天,加上另一大塊用於性無能和脫髮謝頂,相關研發顯然不是為大面積窮國和窮人所準備的sup/sup,也不會顧及商業意義太小的數千種罕見病(且不包括誤診、無名的類似病患)。全世界用於寵物、化妝品、奢侈品的研發投入,只要拿出百分之一,牙縫裡省下一點點,培訓四十多個極貧國家的脫貧技能也綽綽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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