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機器人成立作家協會

人生忽然 韓少功 第1頁,共2頁

一

人工智慧,包括機器人,接下來還要瘋狂碾壓哪些行業?

自「深藍」幹掉國際象棋霸主卡斯帕羅夫,到不久前「阿爾法狗」的升級版master砍瓜切菜般地血洗圍棋界,江山易主看來已成定局。行業規則需要徹底改寫:棋類這東西當然還可以有,但職業棋賽不再代表最高水準,專業段位將降格為另一類業餘段位,只能用來激勵廣場大媽舞似的群眾遊戲。最精彩的博弈無疑將移交給機器人,交給它們各自身後的科研團隊—可以肯定,其中大部分人從不下棋。

翻譯看來是另一片將要淪陷之地。最初的翻譯機不足為奇,幹出來的活常有一些強拼硬湊和有三沒四,像學渣們的作業瞎對付。但我一直不忍去外語院系大聲警告的是:好日子終究不會長了。2016年底,谷歌公司運用神經網路的演算法(algorithm)催生新一代機器翻譯,使此前的錯誤大減60%。微軟等公司的相關研發也奮起直追,以至不少科學家預測2017年最值得期待的五大科技成果之一,就是「今後不再需要學外語」sup/sup。事情似乎是,除了文學翻譯有點棘手,今後涉外的商務、政務、新聞、旅遊等機構,處理一般的口語和檔案,配置一個手機app(應用軟體)足矣,哪還需要職業僱員?

教育界和醫療界會怎麼樣?還有會計、律師、廣告、金融、紀檢、工程設計、股票投資……那些行業呢?

美國學者凱文·凱利(kevinkelly)是個樂觀派,曾炫示維基百科這一類義務共建、無償共享的偉大成果,憧憬「數字化的社會主義」sup/sup。阿里巴巴集團的馬雲也相信「大資料可以復活計劃經濟」。但他們未說到的是,機器人正在把大批藍領、白領掃地出門。因為大資料和雲端計算到場,機器人在識別、記憶、檢索、計算、規劃、學習等方面的能力突飛猛進,正成為一批批人類望塵莫及的最強大腦,並以精準性、耐用性等優勢,更顯模範員工的風采。新來的同志們都有一顆高尚的矽質心(芯):櫃員機永不貪汙,讀臉機永不開小差,自動駕駛系統永不鬧加薪,保險公司的理賠機和新聞媒體的寫稿機永不疲倦—除非被切斷電源。

有人大膽預測,人類99%的智力勞動都將被人工智慧取代sup/sup—最保守的估計也在45%以上。這話聽上去不大像報喜。以色列學者赫拉利(yuvalnoahharari)不久前還預言:絕大部分人即將淪為「無價值的群體」,這就是說,「無產階級」的這件難事還沒折騰完,龐大的「無用階級」又疊加上來。再加上基因技術所造成的生物等級化,「我們可能正在準備打造出一個最不平等的社會」sup/sup]!是的,事情已初露端倪。「黑燈工廠」的下一步就是「黑燈辦公室」,如果連小商小販也被售貨機排擠出局,連保潔、保安等兜底性的再就業崗位也被機器人「黑」掉,那麼黑壓壓的失業大軍該怎麼辦?都去曬太陽、打麻將、跑馬拉松、玩一次說走就走的旅行?一旦就業危機覆蓋到適齡人口的99%,哪怕只覆蓋其中一半,肯定就是經濟生活的全面坍塌。在這種情況下,天天享受假日亦即末日,別說社會主義,什麼主義恐怕也玩不了。還有哪種政治、社會的結構能夠免於分崩離析?

數字社會主義也可能是數字寡頭主義……好吧,這事權且放到以後再說。

作為一個文學愛好者,不能不想一想文學這事。這事雖小,卻也關係到一大批文科從業者及文學受眾。

不妨先看看下面兩首詩:

其一:

西窗樓角聽潮聲,水上征帆一點輕。

清秋暮時煙雨遠,隻身醉夢白雲生。

其二:

西津江口月初弦,水氣昏昏上接天。

清渚白沙茫不辨,只應燈火是漁船。

兩首詩分別來自宋代的秦觀,和另一位ibm公司的「偶得」,一個玩詩的小軟體。問題是,有多少人在兩首詩前能一眼分辨出「他」和「它」?至少,當我將其拿去某大學做測試,三十多位文學研究生,富有閱讀經驗和鑑賞能力的專才們,也多見猶疑不決抓耳撓腮。如果我刷刷屏,讓「偶得」君再提供幾首,混雜其中,佈下迷陣,人們猜出婉約派秦大師的機率就更小。

「偶得」君只是個小玩意,其演算法和資料庫一般般。即便如此,它已造成某種程度上的真偽難辨,更在創作速度和題材廣度上遠勝於人,沉重打擊了很多詩人的自尊心。出口成章,五步成詩,無不可詠……對於它來說都是小目標。哪怕胡說八道—由遊戲者鍵入「胡說八道」甚至顛倒過來的「道八說胡」,它也可隨機生成一大批相應的藏頭詩,源源不斷,花樣百出,把四個狗屎字吟詠得百般風雅:「胡兒不肯落花邊,說與蘭芽好種蓮。八月夜光來照酒,道人無意似春煙。」或是:「道人開眼出群山,八十年來白髮間。說與漁樵相對叟,胡為別我更憑欄。」……這種批次高產的風雅誠然可惡,但衣冠楚楚的大活人們就一定能風雅得更像回事?對比一下吧,時下諸多仿古典、唐宋風、賣國粹的流行歌詞,被歌手唱得全場沸騰的文言拼湊,似乎也並未見得優越多少。口號體、政策體、雞湯體、名媛體、老幹體的舊體學舌,時不時載於報刊的四言八句,靠一冊《笠翁對韻》混出來的筆會唱和,比「道八說胡」也未見得高明幾何。

詩歌以外,小說、散文、評論、影視劇等也正在面臨機器人的野蠻敲門。上世紀60年代,美國貝爾實驗室早已嘗試機器寫作。幾十年下來,得益於網際網路和大資料,這一雄心勃勃的探索過關斬將,終得繭破化蝶之勢。日本朝日電視臺2016年5月報道,一篇人工智慧所創作的小說,由公立函館未來大學團隊提交,竟在1450篇參賽作品中瞞天過海,闖過「星新一獎」的比賽初審,讓讀者們大跌眼鏡。說這篇小說是純機器作品當然並不全對。有關程式是人設計的;資料庫裡的細節、情節、臺詞、角色、環境描寫等各種「零部件」,也是由人預先輸入儲備的。機器要做的,不過是根據指令自動完成篩選、組合、推演、語法檢測、隨機潤色這一類事務。不過,這次以機勝人,已儼如文學革命的又一個元年。有了這一步,待演算法進一步發展,資料庫和樣本量進一步擴大,機器人文藝事業大發展和大繁榮想必指日可待。機器人群賢畢至,高手雲集,一時心血來潮,什麼時候成立個作家協會,頒佈章程選舉主席的熱鬧恐怕也在所難免。

到那時,讀者面對電腦,也許只需往對話方塊裡輸入訂單:

男1:花樣大叔。女1:野蠻妹。配角:任意。型別:愛情/懸疑。場景:海島/都市。主情調:憂傷。宗教禁忌:無。主情節:愛犬/白血病/隕石撞地球。語調:任意……

諸如此類。

隨後立等可取,得到一篇甚至多篇有板有眼甚至有聲有色的故事。

其作者可能是人,也可能是機器,也可能是配比不同的人(hi)機(ai)組合—其中低俗版的組合,如淘寶網上15元一個的「寫作軟體」,差不多就是最廉價的抄襲助手,已成為時下某些網路作家的另一半甚至一大半。某個公眾熟悉的大文豪,多次獲獎的馬先生或海倫女士,多次發表過感言和捐過善款的傢伙,在多年後被一舉揭露為非人類,不過是一堆晶片、硬碟以及網線,一種病毒式的電子幽靈,也不是沒有可能。

法國人羅蘭·巴特1968年發表過著名的《作者之死》,似已暗示過今日的變局。但作者最後將死到哪一步,將死成什麼樣子?是今後的屈原、杜甫、莎士比亞、托爾斯泰、曹雪芹、卡夫卡都將在矽谷或中關村那些地方高產爆棚,讓人們應接不暇消受不了以至望而生厭?還是文科從業群體在理科霸權下日益潰散,連萌芽級的屈原、杜甫、莎士比亞、托爾斯泰、曹雪芹、卡夫卡也統統夭折,早被機器人逼瘋和困死?

技術主義者揣測的也許就是那樣。

有意思的是,技術萬能的烏托邦卻從未實現過。這事需要說說。一位美籍華裔的人工智慧專家告訴我,至少在眼下看來,人機關係仍是一種主從關係,其基本格局並未改變。特別是一旦涉及價值觀,機器人其實一直力不從心。據說自動駕駛系統就是一個例子。這種系統眼下看似接近成熟,但應付中、低速還行,一旦放到高速的情況下,便仍有不少研發的難點甚至死穴—比如事故減損機制。這話的意思是:一旦事故難以避免,兩害相權取其輕,系統是優先保護車外的人,還是車內的人(特別是車主自己)?進一步設想,是優先一個猛漢還是一個盲童?是優先一個美女還是一個醜鬼?是優先一個警察還是三個罪犯?是優先腳踏車上笑的還是寶馬車裡哭的?……這些yes或no肯定要讓機器人蒙圈。所謂業內遵奉的「阿西莫夫(asimov)法則」,只是管住機器人永不傷害人這一條,實屬過於籠統和低階,已大大的不夠用了。

美國電影《我是機器人》(2004年)也觸及過這一困境(如影片中的空難救援),堪稱業內同仁的一大思想亮點。只是很可惜,後來的影評人幾乎都加以集體性無視—他們更願意把科幻片理解為《三俠五義》的高科技版,更願意把想象力投向打打殺殺的雷射狼牙棒和星際楚漢爭。

其實,在這一類困境裡,即便把識別、權衡的難度降低幾個等級,變成愛犬與愛車之間的小取捨,也會撞上人機之間的深刻矛盾。原因是,價值觀總是因人而異的。價值最大化的衡量尺度,總是因人的情感、性格、文化、閱歷、知識、時代風尚而異,於是成了各不相同又過於深廣的神經訊號分佈網路,是機器人最容易蒙圈的巨大變數。哪怕舊變數可控之時,新變數又必定紛紜迭出。捨己為人的義士,捨命要錢的財奴……人類這個大林子裡什麼鳥都有,什麼鳥都形跡多端,很難有一定之規,很難納入機器人的程式邏輯。計算機鼻祖高德納(donaldknuth)因此不得不感嘆:「人工智慧已經在幾乎所有需要思考的領域超過了人類,但是在那些人類和其他動物不假思索就能完成的事情上,還差得很遠。」sup/sup同樣是領袖級的專家凱文·凱利還認為,人類需要不斷給機器人這些「人類的孩子」「灌輸價值觀」sup/sup,這就相當於給高德納補上了一條:人類最後的特點和優勢,其實就是價值觀。

價值觀?聽上去是否有點……那個?

沒錯,就是價值觀。就是這個價、值、觀劃分了簡單事務與複雜事務、機器行為與社會行為、低階智慧與高階智慧,讓最新版本的人類定義得以彰顯。請人類學家們記住這一點。很可能的事實是:人類智慧不過是文明的成果,源於社會與歷史的心智積澱,而文學正是這種智慧優勢所在的一部分。文學之所以區別於一般娛樂(比如下棋和玩魔方),就在於文學長於傳導價值觀。好作家之所以區別於一般「文匠」,就在於前者總是能突破常規俗見,創造性地發現真善美,處理情和義的價值變局。

技術主義者看來恰恰是在這裡嚴重缺弦。他們一直夢想著要把感情、性格、倫理、文化以及其他人類表現都實現資料化,收編為形式邏輯,從而讓機器的生物性與人格性更強,以便創造力大增,最終全面超越人類。但他們忘了人類智慧在千萬年來早已演變得非同尋常—其中一部分頗有幾分古怪,倒像是「缺點」。比如人必有健忘,但電腦沒法健忘;人經常糊塗,但電腦沒法糊塗;人可以不講理,但電腦沒法不講理—即不能非邏輯、非程式、非確定性地工作。這樣一來,即便機器人有了遺傳演算法(ga)、人工神經網路(ann)等仿生大招,即便進一步的仿生探索也不會一無所獲,人的契悟、直覺、意會、靈感、下意識、跳躍性思維……包括同步利用「錯誤」和相容「悖謬」的能力,把各種矛盾資訊不由分說一鍋煮的能力,有時候竟讓2+2=8或者2+2=0,甚至重量+溫度=色彩的特殊能力(幾乎接近無厘頭),如此等等,都有「大智若愚」之效,還是隻能讓機器人蒙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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