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泉河雨季

人生忽然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你在船頭捧起一捧河水,無法打撈沉積了千年的綠色,只有一把陽光的碎粒在十指間滑落,滴破你自己的倒影。

我在海南省a縣生活過一年,經常走過城中心紅色娘子軍的石頭塑像,看見塑像下常有兩個賣甘蔗的女孩,有時還有幾個老人在地上走棋。

這裡是萬泉河下游,從90年代開始,成為旅遊觀光業開發的目標。日本的以及中國臺灣、香港、海南的開發商在這裡升起一座座星級酒店,帶來了熙熙攘攘的人流與車流,也帶來了大批濃塗豔抹的女子,給空氣中增添一些飄忽身影,一絲絲曖昧和誘惑的香水味—從她們的口音聽得出來,本地的女子倒是罕見。

一般來說,她們在白日里隱匿,到夜裡才冒出來,四處招搖,裝點夜色。如果臨近深夜,她們覺得業務還無著落,就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到處亂竄。遊人的汽車還沒有停穩,她們的利爪可能已經伸入了車窗;遊人剛進入客房,她們猖狂的敲門或電話可能接踵而至,甚至一頭衝進門來賴在床上,怎麼也轟不走。她們尖利的怒目,此時總是投向其他女人,把漂亮臉蛋當作最大的災星和仇敵,或當作越界入侵者。她們用外地口音大喊:「哪來的?這樣不懂規矩?把她打出去……」

「掃黃」運動說來就來。一到這時候,風塵女們作鳥獸散,待風聲過去,又偷偷地挎著小皮包聚合起來,在角落裡描眉眼和抹口紅。俄羅斯或者越南的女子可能也混跡其中。在她們的出沒之處,其實還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隱伏在不遠處的茶館裡或者大樹下,喝茶,抽菸,打牌,睡覺,聊天,打遊戲機,看錄影帶,不時放出一個長長的哈欠。他們衣冠楚楚,不是打工者,不是遊客,但總是在這裡遊蕩,每天要做的事情似乎只有一件:收錢—等著某個女子把賺來的鹹錢送到他們手裡,供他們點數,供他們去吃喝。讓人迷惑的是,有些女子居然把這個程式完成得急不可耐,票子還沒有在手裡捏熱,就會氣喘吁吁地跑來上繳,有一種業績驕人的興奮感,然後忙不迭地再投入新的街頭拉客。

我後來才察覺到這些隱身的小白臉,無法不為之驚訝。這些吸血鬼居然不承認自己下流,按照他們的說法,別人謀生只需要投入資本或者體力,他們可不一樣,付出的代價太沉重了,因為他們付出的是感情,準確地說,是愛情。他們臉上擠出一絲壞笑,常拍著胸脯保證,他們是那些風塵女的情人,是她們的慰藉和寄託,包括在她們哭泣的時候去擦擦眼淚,在她們病倒的時候去找找遊醫,在她們被警察抓走以後去交錢贖人……這樁樁事都容易嗎?不容易的。因此他們是見義勇為,捨己利人,因此收入合理,毫不在乎「吃軟飯」「放鴿子」一類惡名。有時候,他們甚至覺得你們這些打工者和生意人算什麼鳥?哪有他們的一份輕鬆和瀟灑?

他們也許曾讓自己的女人生疑,但女子淪落至此還能有什麼別的指望?而一種毫無指望的日子是否過得下去?

愛是女人之魂。生活中一個哪怕最卑微的女人,一個對世界萬念俱灰的女人,也常常不能沒有愛這個最為脆弱的死穴。即使沒有可靠的家,一個虛幻承諾也常常可以成為她們的鎮痛毒藥。一天,一個怒氣衝衝的男人趕來,把自己的女人從嫖客懷抱里拉出來,揪住她的頭髮,狂扇她的耳光,然後把她像只死狗一樣拖向歸程—這個女人立刻受到了同業姐妹們的羨慕,甚至讓她們熱淚盈眶。呵呵,她們何時也能享受這種幸福的暴打?她們能否也有一個在乎老婆、在乎家庭而不在乎錢的男人?

一位警察告訴我:在這些女人中間,大約七成受到這種荒唐盤剝。這位警察還讓我驚訝地得知,一些未能養上「鴿主」的女子,甚至會覺得前途渺茫,至少在同伴面前臉上無光,會急切地尋找與攀比。真是邪門了。她們常傾其所有,數萬元乃至數十萬元地甩出去,供養一個幾乎註定無法兌現的承諾。

一個脂粉凌亂的瘋女走過來了,又哭又笑的,嘴上有明顯的血痕,腳下的高跟鞋只剩下一隻。她一見小汽車就撲上去,像只彩斑壁虎死死貼在前窗上,對著車裡的我們大喊:「我沒有存摺,我沒有存摺!」……

沒有人知道這隻花壁虎後面的故事。

也沒有人把她領入醫院或者領回家門,更沒有一支姐妹們組成的軍隊前來為她復仇—眼看就要天黑了,雨點正在飄落,熱帶雨季的陣雨總是準時抵達。在一個和平的、世俗的、市場化的逐利時代,革命已經遠去,嘹亮的軍號聲已經沒入寧靜,沒有人願意多管大街上的閒事,包括為一個下賤的瘋女人停下步來—雖然她們承擔過各種曖昧的收費和罰款,讓某些人享受著財政收入的增加;雖然她們曾為很多商家爭來客源,提供過金燦燦的大把利潤;雖然她們還一次次被文人們津津樂道地寫進作品,其性奴的苦楚已被描寫成性解放的狂歡,讓文人賺得稿酬或版稅。法國最近一本特別走紅的小說,除了痛斥伊斯蘭教,就是盛讚泰國及其他發展中國家的色情業:真是美妙的全球化啊,既能緩解歐美中產階級的性苦悶,吸收掉這個世界上太多危險和無聊的荷爾蒙,又能給世界上的貧困地區和貧困階層增加收入,豈不是最符合人性?憑什麼要受到偽善者的指責?

一位著名的中國理論家也在立論,一心證明「紅燈區」的重要意義:旅館業、餐飲業、娛樂業、美容業、交通業、服裝業、醫藥業乃至銀行業,無不受到這一行業強有力的拉動,而資金由富區流向窮區或者由富人流向窮人,從經濟學的角度看,還有哪一個渠道比女人的肉體更高效和更平穩的呢?

就在不久前,女性的苦難曾使新派人士們悲潮滾滾,把欄杆拍遍,將所有階級姐妹都牽掛心頭,恨不能拔劍出征替天行道。奇怪的是,他們中間的很多人,眼下面對燈紅酒綠裡的日常強暴,卻總是心平氣和通情達理,對社會上流行的鴇婆哲學也總是及時理解。他們已經展開理論上大規模的寬容,只要把壓迫者的鞭子,由權力換成了金錢就行—在他們看來,人性當然是重要的,是無比偉大的,只是與卑賤者無關。

又是十多年過去了。大概是90年代後期的一天,一位朋友拉我去看內地再度上演的《紅色娘子軍》。這位朋友也曾在海南打拼,辦過一個農場,後來被一場颱風嚇得屁滾尿流。他一齣門,幾百顆撲面而來的沙粒就射進了他的皮肉,到醫院手術檯上把一顆顆沙粒從肉洞裡夾出來,竟花了血淋淋的整整六個小時。他說海南的颱風實在太可怕了,你在那破地方還混個什麼勁兒?

大幕徐徐拉開。慘淡陰森的燈光下,水牢情景浮現,鐐銬的金屬聲嘩啦作響,滿身鞭痕的女主角緩緩起舞,在聚光燈下用每一個細胞掙扎,用每一個骨節悲訴,向一個她看不見的上空伸出空空雙手……在這個舒適的大劇院裡,看得出,那是一雙沒有捱過鞭打的手,纖細,柔軟,嫩滑,也許只適合掩口淺笑或月下拈花,或泡在什麼品牌洗浴液裡。

接下來是四個女奴的中板群舞。年輕演員們個頭高挑,技巧嫻熟,對肢體應該說有足夠的控制,但看上去仍是柔弱無骨,缺乏岩層般的粗糲和剛強,即便一齊舉臂顯露出身上條條鞭痕,但那紅色分明不是鮮血,而是人體秀的油彩。她們給人失真的感覺,串味的感覺,不時透出華爾茲或者倫巴的風韻。

再接下來,群舞也好不了多少。一群熱帶叢林裡的偽奴隸,倒像是一群紐約或巴黎的洋妞,搬弄著她們十分陌生的大刀和步槍,表達著她們十分隔膜的憂傷和憤怒。

但還是有很多人鼓掌。

女奴們用手臂擋住鞭擊從而讓瓊花死裡逃生的時候,孤苦無告的瓊花被女兵們如林雙手熱情接納的時候,瓊花來到政委就義現場找不到身影於是向空闊四周一遍遍追問和悲訴的時候……生死相依的情景,義重如山的表達,如此久違與罕見,暗暗擊中了觀眾們的震驚。劇場在升溫,爆發出潮水般的掌聲,並且有一種反常的經久不息。連我身邊的朋友也拼命鼓掌,只是事後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激動—他說他還哭了,卻不明白一個夜總會的常客,一個差不多劣跡斑斑的老色鬼,今夜淚水為誰而流。

我發現更多的人也是淚眼花花。

對新一代演員的挑剔,對當年樣板戲政治背景的警覺,似乎都足以成為取消鼓掌的理由。但我無法否認的是,當熟悉的樂浪在我體內呼嘯,當舞者的手足一一抵達我視野中預期的區位,這出觀看過好多回的芭蕾舞劇,眼下還是給我一種初看的新鮮。它不再是樣板,不再當紅與流行,在今天甚至退到了邊緣位置,於是刺目的強光熄滅,讓人們得以睜開雙眼,重新將其加以辨認。我似乎驚訝地發現,這個幽暗中故事裡的人性,其實比我料想的要多得多,比我料想的要溫暖得多。

這個作品不是曾用刀槍嚇壞過很多溫良人士嗎?如果高舉刀槍有違人性,那麼在你陷入惡棍圍剿的時候,他人統統袖手旁觀倒成了人性?如果奴隸造反有違人性,難道在你橫遭欺詐或暴虐的時候,他人轉過頭去傍大款、拍馬屁倒成了人性?是的,今天不會有太多的人,會為一個烈士的獻身而痛泣;不會有太多的人,會把人間的骨肉情義默默堅守心底。如果—如果—如果這種痛泣和堅守都已陳腐可笑,那麼我們是否只能把面色緊張的貪慾發作當成偉大的人性解放?或者,引起革命的壓迫與剝削,革命所力圖消除的壓迫與剝削,在今天是否正成為人性復歸的美妙目標?

也許我已經老了,見過了太多人事,於弦驚之處卻依然忍不住鼻酸,似乎正在為不能確定身份和不能確定面目的什麼人傷心—你是誰?你就是那個我一直熟悉但從未見過面的你嗎?那個我一次次錯過卻一直在暗中尋找的你嗎?今天還有多少人願意挺身而出擋住落向你的皮鞭?還有多少人願意伸出援手將走投無路的你接納和庇護?也許,你不必過於悲傷和絕望,我的姐,我的妹,我的女兒和母親,你至少還能聽到掌聲,聽到四面八方經久不息的掌聲,再一次在劇場裡實現對革命的重申。革命是什麼?革命確實是仇恨,是暴亂,是狂飆,是把天捅下來,但革命無非是暗無天日之時人性的爆發,是大規模恢復人性的號令和路標,因此也是一切卑賤者最後的權利—雖然革命大旗下同樣可能重現罪惡,有時候會使革命變得面目不清,讓回望者難以言說。

我也無話可說。

我擦擦眼角,止住一顆下滑的淚水。

2003年4月

最初發表於2003年《當代》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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