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以及波希米亞

人生忽然 韓少功 第1頁,共2頁

一

一個跨國流動的族群,幽靈般在歐洲各地出沒。英國人稱之為吉卜賽人,俄羅斯人稱之為茨岡人,西班牙人稱之為弗拉明戈人,法國人則稱之為波希米亞人……他們的深膚色和大眼睛,他們在流浪旅途上的吉他、歌舞、水晶球、大篷車、猴子或小黑熊,形成了到處流淌的悲情與浪漫。

他們把自己稱為羅姆(rom),即吉卜賽語言中的「人」。

法國人眼中的這些波希米亞,像喬治·比才歌劇《卡門》中的女主角,普希金長詩《茨岡》中的草原人,當然是來自以前的波希米亞王國,即大致重合當今捷克的地塊。其實,最早的吉卜賽人據說來自波斯、印度—布拉格大學的w教授告訴我,只是波希米亞國王曾對這些流浪者給予庇護收留,簽發旅行關防文書,因此給了他們又一個故鄉。

曾與捷克合為一國的斯洛伐克,至今保持了全球最高的羅姆人比例,但數百萬波希米亞先民畢竟早已流散四面八方,把故地讓給了更多白種人。他們為什麼要走?為什麼總是以路為家走向地平線?也許,作為他們最後的故鄉,中歐平原這一地區缺少足夠的糧食。這裡一馬平川,綠蔭滿目,風景優美,卻沒有春夏季風這一重要條件,沒有生成澱粉和發達農業所必需的「雨熱同季」,因此只能靠放牧、採獵維持較低的人口保有率。也許,中歐平原這一地區也缺少高山、大河、沙漠、海峽等天然的軍事屏障。在一個冷兵器時代,一個幾乎全靠人肉方陣相互銑削以決定勝負的時代,遼闊的波希米亞夾在西歐、斯拉夫、奧斯曼幾大板塊之間,任列強的戰車來回碾壓,太像一片天然的角鬥場,一項大量刪削人口的除數,很多弱勢者只好一走了之。

有意思的是,這些卑微的流浪者似乎一直在承傳歐洲藝術之魂,以至bohemian,一般譯為「波希米亞」,既有早期的人種意義,也有後期的地域意義,至今仍是自由、熱烈、另類、性感、優雅、頹廢的集大成符號,一種生活時尚的多彩密碼。

吉他、塗鴉、梵香、石木手鍊、周遊世界的冒險,似乎總是釋放出民間的神秘野性。流蘇、褶皺、大擺裙、大理石花紋的重色調,包括深藍、深黑、大紅、大綠、橘紅、玫瑰紅以及「玫瑰灰」,則透出中世紀的晦澀,蓄聚了歲月的大起大落與層層疊疊。這種藝術情調是歐洲最柔軟的一塊。連傲慢的現代資本在這裡也很大程度上喪失了美學抵抗力。bobo(布波族)流行全球,作為流行文化的小資版,在很多人心目中竟形成了波希米亞(b)+布林喬亞(b)的最佳組合。所謂嬉皮與雅皮相容,自由與財富兩全,像資本家一樣有錢,又像藝術家一樣有閒、有品位、有率性自由—已成小清新、小確幸們最大夢想的調色盤。據說一個標準bobo的形象就是這樣:既有蓬亂的頭髮又有無比講究的內褲,既有天價皮質上衣又有超便宜的牛仔褲,既有後現代的極簡主義全套傢俱又有老掉牙的裸鐵風扇和青瓷大碗,既有出入名流會所的臉面又能接受大麻……熱情萬丈地做一把公益事業也時有可能。他們是一些奢華的另類,高貴的叛徒,滿嘴文藝腔的當代英雄,反抗主流卻早已暗中領導主流。

波希米亞終於從街頭巷尾進入了沙龍和時尚雜誌封面。

但他們離羅姆人的出發地已有多遠?

當年弗蘭茲·卡夫卡也許就是這樣走出了查理大學,斜插過小樹林,經過那家印度人的餐館,下行約兩百步,再經過那個德國人的鐘錶店,進入瓦茨拉夫廣場。在街口拐角處,他照例看見了操弄手搖風琴的賣糖老漢。

他也許繼續沿著碎石鋪就的老街向前,在一盞盞煤氣街燈下走過,嗅到了那家土耳其店鋪裡咖啡和甜圈餅的熟悉氣味,然後遠遠看見了市政廳大樓高高的尖頂,還有旁邊的伯利恆教堂。他照例捂嘴咳嗽了,咳到自己幾乎頭痛欲裂的時候,聽到了鐘樓上自鳴鐘應時的當當敲響。

一輛馬車搖搖晃晃竄下來,濺起街面積水並驚飛幾隻鴿子,引來某個臨街陽臺上的狗吠。他幾乎繞過了老城廣場。就在廣場那邊,赫然聳立的市政廳大樓上,人們再熟悉不過的四個人物塑像,分別象徵這片土地上四類群體:「慾望」「虛榮」「死亡」「貪婪」,其中最不堪的「貪婪」當然派給了猶太人—卡夫卡恰恰就是這樣一個猶太崽,在這些街巷蛇行鼠竄,是這個廣場上受到羞辱和指控的一個陰暗靈魂。

布拉格一片紅瓦黃牆,群樓薈萃,千塔競立,集眾多教堂、城堡、宮殿、劇院、碑塔、雕繪老橋於伏爾塔瓦河兩岸,任羅馬式、哥特式、文藝復興式、巴洛克式、洛可可式、新古典主義、新藝術運動等各種建築風格爭奇鬥豔百花齊放,完全是一個巨大的歷史博物館,一個晚霞下的金色童話。它曾被無數參訪者譽為歐洲最美麗的城市之一,歐洲文化的聚寶盆之一。然而奇怪的是,卡夫卡在這個童話裡活得並不安寧—我已在這裡至少參觀了他五六個舊居,都是隱在窄街小巷裡的那種,採光明顯不足的那種。我驚訝他的青春如此破碎,把一個窩不斷地搬來搬去,東躲西藏似的,驚弓之鳥似的。是要躲避父親、躲避某個女人,還是躲避市政廳大樓上那種日日示眾的指控?

他是一個富商的兒子,卻曾蝸居於黃金小巷,其實是各類雜役混居的連排宿舍,低門矮窗,狹小如穴,並在破房子裡寫出著名的《鄉村醫生》。這後面的苦澀隱情不能不讓人猜想。他曾給父親寫過一封多達百多頁的長信,但始終沒有將信發出,直到自己死後才被人發現。這後面的故事也想必讓人唏噓和心酸。不管怎麼樣,種種跡象表明,他活得越來越靦腆、沉默、孤獨、脆弱、驚慌、神經質,在照片上的表情如同死囚。

他在美麗的布拉格不過是一個影子,一種破碎而凌亂的若有若無,以至全世界轟然震撼的那一天,他寫下一篇著名的日記,只有一句話:德國對俄國宣戰了,下午去游泳。

這是1914年8月2日。德國此前一天向俄國宣戰,以配合奧匈帝國向塞爾維亞的進攻,標誌著第一次世界大戰全面爆發。這場大戰最終席捲三十多個國家和地區,導致一千萬人喪生,三千萬人傷殘,並大大改寫了歐洲地圖。中歐最輝煌的時代由此一去不返—這是指繼神聖羅馬帝國坍塌之後,哈布斯堡王朝覆滅之後,短暫的奧匈帝國也再遭肢解。作為滿地碎片之一,波希米亞從此走上孤弱之旅。

很難想象,面對這樣一場歷史風暴,故國家園大難臨頭之際,卡夫卡仍然冷漠如冰人,只是提上泳鏡和泳褲走向河岸。他是不是太冷血了?是不是太缺乏社會熱情和公共知識分子的責任感?不過,一個猶太少年蝸居在雜役們的破房子裡,連自己的父親也溝通不了,連自己的婚姻也屢屢失敗,又拿什麼去撼動國家戰爭機器分毫?特別是身處中歐這地方,無論是德意志那樣的西方強鄰,還是俄羅斯那樣的東方大國,都無不洶湧著對猶太人的敵意,無不出現排猶、仇猶的暗潮。他這隻小螞蟻又能做些什麼?滿眼望去的基督徒們幾乎都相信是猶太人出賣和殺害了耶穌,都相信猶太人應對歐洲的黑死病承擔罪責,更相信猶太人正在以「貪婪」吸走眾生之血,這種惡感每天就昭示於市政廳那座大樓。那麼德國戰勝俄國,或俄國戰勝德國,對於他來說有什麼太大的區別?中歐最常見的雙頭鷹旗徽,不管西望還是東望,又能望來一些什麼?

這個影子選擇游泳,選擇個人主義,顯然不那麼令人費解。

正是從這裡開始,卡夫卡成為文學史的一個重要節點。他以《判決》《審判》《城堡》《洞穴》等作品,與愛爾蘭的詹姆斯•喬伊斯、法國的普魯斯特一道,後來成為現代主義文學的鼻祖和圖騰,開啟了以自我和感覺為核心的20世紀美學大潮,孕育了日後遍及全球的文藝青年。

他生長於歐洲的「渡口」(布拉格一詞的原義),也許並非巧合。公無渡河,公竟渡河。其水泱泱,其天茫茫—就像大批波希米亞人從這個渡口開始流落他鄉,卡夫卡不過是沿著筆頭裡涓涓不絕的藍墨水,從這裡開始逃亡於內心自我。

個人主義美學的故鄉,承受了20世紀太多的災難,上演了一齣出現代史上驚心動魄的逆轉大戲。

1938年10月5日,阿道夫·希特勒指揮下的德國軍隊戰車隆隆,塵土蔽天,閃電式地成扇形突破邊境線,一舉佔領蘇臺德地區,踹開了第二次世界大戰序幕。德國人來了!德國人來了!……人們望風而逃。可為什麼是德國?德國不正是中歐居民多年來一直嚮往的福地嗎?不正是新教活躍的解放區,而且是本地同道慘遭天主教鎮壓之後的投奔之地嗎?不正是現代大牌科學家、哲學家、音樂家們扎堆式井噴,而且是中歐少年爭相前往求學的希望之地嗎?不正是新式工業產品層出不窮絢麗奪目,以至商人、技工、企業家們津津樂道的模範之地嗎?連卡夫卡也在學習德語,準備前往德國深造或就業。沒料到經濟危機一來,「老師」便翻然變臉。自1937年德、意、日三國最終結成法西斯同盟,走完《反共產國際協定》簽署的最後一步,同盟最優先做的事,就是在慕尼黑會議上逼英、法兩國妥協,切下蘇臺德這一塊肥肉。

這一地區有大量德語人口,小說家赫拉巴爾的《我曾經侍候過英國國王》,也描述過德裔孩子如何被其他族裔孩子侵凌的故事。歷史總是複雜的。英、法等聽任這一變局發生,聽任波希米亞流血和呻吟,也不一定沒有他們的難處。但強權的邏輯一旦確立,戰爭機器一旦咆哮,任何形態的文明社會也不會比原始部落更少一些殘忍。

受害的首先是弱勢一方。德軍即便把這裡當作滿洲國式的「被保護國」,也開始把大批猶太人、反抗嫌疑者投入集中營和刑場,僅在布拉格西郊一個村子就殺光199名男人,差一點殺光全部孩子(僅有8個年齡最小的被領養)—後來由國際社會設定的六一國際兒童節,就是為了紀念這一驚天慘劇。

其實,受害的最終也少不了強勢一方。就在這個蘇臺德,數年後因納粹德國戰敗,竟有223萬德語居民被新政府驅逐出境,其財產全部被沒收充公—只要比較一下中國建三峽水庫,耗時多年,耗資千億,廣泛動員19個省的物力,也只安排了水庫移民150萬—就不難明白遠超此數的德語難民是個什麼概念。他們淨身出戶,哭號於途,一時間死傷萬千,並且從此淪為一塊記憶空白,斷不會有什麼國際節日以為撫慰。

混亂的劇情還在繼續。1968年8月20日晚,布拉格機場同意一架蘇聯民航客機因「機械事故」臨時迫降,不料客機一降落,衝出機艙的卻是數十名蘇軍特種兵,直撲指揮塔臺和其他制高點。幾分鐘後,一個滿員空降師乘三十多架運輸機,在戰鬥機和轟炸機掩護下,以每分鐘一架的節奏空降布拉格。由蘇、匈、保、東德近三十個師組成的華約地面部隊,分四個方向越過邊界,合圍捷軍營地,逮捕執政黨領袖杜布切克。一夜之間天翻地覆,讓國民們再一次震驚得目瞪口呆。這些蘇聯佬來幹什麼?他們的坦克憑什麼黑煙滾滾,竟在瓦茨拉夫廣場和查理廣場橫衝直撞?如果說當年德軍入侵,還依仗著西方科學、工業、學術和文化的驕人氣焰,那麼蘇聯佬呢,那些愣頭愣腦的大頭兵,太像頓河流域的牧民和西伯利亞的農夫,一群無知的鄉巴佬,是來賣土豆還是來看馬戲的?

誠然,蘇聯建立了世界上第一個窮棒子的政權,並從納粹手裡解救過半個歐洲;蘇聯把人造衛星最早送上太空,讓美國也不能不忌憚幾分;是蘇聯的經驗讓中、東歐這些紅色友邦也普遍建立了國營工廠、廉租國民公寓、少年宮和工人俱樂部、福利性的醫療、教育、供暖、供水、供電系統,以至早期的小說家米蘭·昆德拉同志也像很多青年一樣,曾熱情謳歌紅色的新生活。但在一些自視高雅的歐洲精英看來,社會主義的鄉巴佬終究魅力不夠,一旦耀武揚威就更讓人沒法忍。正像昆德拉後來在小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中描述的,人們對入侵者的反抗成了一幕「狂歡的節日」。這就是說,他們並未動刀動槍,甚至主要不是去怒斥,倒是圍繞坦克起鬨,吹口哨,大跳華爾茲,大跳踢踏舞,朗誦歌德或荷爾德林的詩篇,用擴音器播放德弗札克和莫札特的名曲。漂亮的姑娘們還爬上坦克,不由分說地摟住兵哥哥照相,向兵哥哥獻花和獻吻……整得對方面紅耳赤不知所措。

與其說這是反抗,不如說更像戲弄,像取笑,像一種居高臨下的文化蹂躪。事實上,英語slave(奴隸)一詞源於中世紀拉丁語sclavus(斯拉夫人),是一個卑賤民族的語言胎記。特別是那些更低下一等的東斯拉夫人,叫喊「烏拉」一類蒙古語,當然更像是來自蒙古(或稱亞細亞)的野蠻物種,要贏得中歐、西歐的尊重並不容易—這是20世紀意識形態冷戰所掩蓋的另一個劇本。相比之下,雖然布拉格也有不少斯拉夫裔,但千百年下來,它畢竟一度是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宮所在地,是哈布斯堡王朝的工業心臟和天主教重鎮,其繁榮程度曾遠超巴黎和倫敦,在文明等級的排序下一直深藏著強烈的歷史記憶和內心自尊。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作為政治衝突、經濟落差、文化異質等諸多矛盾總爆發的一個剖面,「布拉格之春」在很多人眼裡不過是一種文化迴歸事件,一種身份甦醒事件,是遲早都要到來的又一次歐洲史斷裂。

類似情況也發生在此前的匈牙利。

可惜的是,文化蹂躪並不能驅退鄉巴佬的坦克。布拉格這一次照例表現了抗議、不合作、沉默與冷目、地下電臺輿論戰,但除了查理大學一個學生企圖自焚抗議,辱國現實似乎並未得到多少物理性的改變。這種情況竟一直持續到二十多年後蘇聯自行解體,多少有些沉悶。人們如果稍微把目光移開一下,在同一個歷史時期,同是被蘇軍侵佔的阿富汗,既沒多少科學也沒多少工業的一個亞洲小國,卻能堅持長達七年的游擊戰,僅憑藉他們的頭巾、赤腳、饢餅、肩扛火箭筒以及一冊《古蘭經》,就打得外來的現代化強大軍隊灰頭土臉,到處丟盔棄甲,最終被迫簽約撤軍而去—與之相比的布拉格,是否少了點什麼?你們的團結呢?你們的獨立、勇敢以及頑強呢?

時值「布拉格之春」48週年紀念日,我在瓦茨拉夫廣場觀看慶典,也只看到一些二流搖滾歌手,在舞臺折騰出一些誇張姿態,唱出一些虛頭巴腦的愛呀愁呀明天呀,贏得臺下稀稀拉拉的掌聲。背景上再現的黑白老照片,當年的坦克和旗幟,在又一輪洛可可化的歷史緬懷之下顯得過於陌生,有點不搭調。

不難理解,昆德拉當年就對這個民族表達過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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