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秘密的舞蹈

人生忽然 韓少功 第1頁,共2頁

總統的尷尬

飛行三個半小時,轉機等候四小時;

再飛行十四小時,轉機等候五小時;

再飛行九小時……差不多昏天黑地兩晝夜後,飛機前面才是遙遙在望的安第斯山脈西麓,被人稱為「世界盡頭」的遠方。

隨著一次次轉機,乘客裡中國人的面孔漸少,然後日本人和韓國人也消失了,甚至連說英語的男女也不多見,耳邊全是嘰嘰喳喳的異聲,大概是西班牙語或印第安土語,一種深不見底的陌生。但旅行大體還算順利。只是不再有機場提供行李車,行李傳送帶也少得可憐,以致旅客們擁擠不堪熱汗大冒,一位機場人員還把我和妻子的護照翻來翻去,頓時換上嚴厲目光:「簽證!」

我有點奇怪,把美國簽證翻給他看,告訴他數月前貴國早已開始對這種簽證予以免籤認可。

他似乎聽不懂英語,又把護照翻了翻,將我們帶到另一房間,在電腦上噼裡啪啦查詢了一陣,沒查出下文;翻閱一堆檔案,還是沒找出下文,最後打了一個電話,這才猶猶豫豫地擺擺頭,讓我們過了。

這哥們對業務也太生疏了吧?

這幾個月裡他就沒帶腦子來上過班?

接待我們的s先生聽說這事哈哈一笑,說智利的空港管理已屬上乘,拉美式的亂勁兒應該最少。想想不久前吧,中國總理前來正式訪問,女總統親自主持的迎賓大典上也大出狀況,音響裝置播放不出國歌。有關人員急得鑽地縫的心都有。中國總理久等無奈,只好建議,不要緊,我們來唱吧。女總統於是事後向歌唱者們一再道歉和感謝:你們今天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啊。

這一類事見多了也就沒脾氣了。臨到開會了會議室還大門緊鎖,鑰匙也不知放在何處。好容易辦妥了留學簽證和入學手續,上課一天後卻不知去向。約會遲到不超過半小時的,已是這裡最好的客戶。領工資後第二天還能在酩酊大醉中醒來上班的,已是這裡最好的員工。你能怎麼樣?一位在墨西哥打拼多年的廣東b老闆還說,有一次,幾個有頭有臉的墨方商業夥伴很想同中國做生意,他把他們帶到廣交會,特地設一豪宴,替他們聯絡了局長、副市長什麼的,但等到最後也沒等來求見者。更氣人的是,事後問他們為何失約,為何關手機,他們在夜總會玩得正爽,笑一笑,就算是解釋了。

b老闆說,笑笑還是好的呢,不然他們會搬出九十九個理由來證明自己根本沒錯,比如中國人為什麼要做金錢的奴隸?

其實拉美人不都是這樣粗枝大葉、吊兒郎當、尋歡作樂甚至好吃懶做,不都是「信天游」「神邏輯」的主兒。但放眼全世界,連智利這樣高度歐化的國家也有盛典上的離奇尷尬,其他地方掉鏈子的還會少?

軍人政權頻現大概也就事出有因了。在過往的百年動盪裡,大凡後發展國家都掙扎於農業文明潰爛過程中的貧窮和愚昧,面對社會「一盤散沙」的難題。要聚沙成塔,要化沙為石,要獲得一種起碼的組織化和執行力,如果不依重政黨(如俄國、中國等)和宗教(如伊朗等),大概就不能不想到軍人了。當混亂與高壓的兩害相權,總得挑一個輕。當自由與溫飽無法兩全,光在理論上把它們捏攏了搓圓了,又管什麼用?軍隊是一道整齊而凌厲的色彩,具有統一建制、嚴格紀律以及強制手段,配以先進通訊工具,還有大多數領軍人的較高學歷。一旦遭遇社會危機,這道色彩便最容易在各種力量的競爭中脫穎而出,成為碎片化社會最後的應急手段。於是,城頭變幻大王旗,炮聲是最有效的發言,右翼的布蘭科(巴西)、翁加尼亞(阿根廷)、阿馬斯(瓜地馬拉)、阿爾瓦雷斯(烏拉圭)、德·弗朗西亞(巴拉圭)等,左翼或偏左翼的貝拉斯科(秘魯)、卡斯特羅(古巴)、阿本斯(瓜地馬拉)、貝隆(阿根廷)等,都是穿一身戎裝走向國家政治權力巔峰。

中國人所熟悉的切·格瓦拉,記憶中定格為頭戴貝雷帽的那位現代派耶穌,日後被流行文化不斷炒賣的那位正義男神,獻身於玻利維亞山地戰場,其實也是這眾多故事中未完成的一個。

與格瓦拉不同,智利前陸軍總司令皮諾切特得到了美國中情局的支援。他用坦克攻下了國防部,然後下令兩架英國造的「獵鷹」戰鬥機升空,至少向總統府所在的拉摩內達宮發射了十八枚導彈,一舉剿滅了民選總統阿連德—這件事曾在中國廣為人知。這一幕狂轟濫炸,我在四十多年後聶魯達博物館的小電影上才得以目睹。播映廳裡突然濃煙四起。觀眾面前的飛機俯衝尖嘯。當時頭戴鋼盔的總統拒絕投降,操一把ak-47,率幾十個官兵正在做最後抵抗,再一次留下現代騎士的悲壯身影。作為他的密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社會主義者,聶魯達卻幫不上什麼忙。他所能做的,就是坐在我眼下抵達的這個海濱別墅,這個著名的船形愛巢,在政變的十二天後鬱鬱而終。他留下了第三任漂亮的妻子和桌上大堆的革命詩和愛情詩。

有意思的是,皮諾切特以密捕和暗殺著稱,欠下了三千多(另一說是兩萬多)條人命的血債,日後受到國際社會幾乎一致的譴責。但他的經濟政策在智利一直陷入爭議。至少很多人認為,正是他治下十七年的強制改革,使自由化行之有效,贏得了經濟提速,奠定了日後繁榮的基礎—這樣說,是不是不夠「政治正確」?是不是涉嫌給惡名昭昭的軍人獨裁洗地?其實瓜地馬拉人評價他們的前總統阿本斯也是如此。儘管很多人厭惡那位左翼軍頭的土地改革、沒收買辦資產、反殖反美的外交政策,恨不能將其批倒鬥臭,但大多數還是承認,至少是私下承認,他左右政局的十年(1944—1954)算得上該國曆史上最為光輝的十年—這事又能不能說?

眼下,無論左翼右翼,將軍、校尉們的背影都逐漸遠去,太多往事成了一筆糊塗賬。很多當事人已不願向後人講述當年。何況流行的這主義那主義,已把往事越說越亂,越說越說不清了。

「誰是皮諾切特?」一對智利青年男女面面相覷,沒法回答我的問題,只能在酒吧裡繼續玩手機。

「甲級聯賽裡沒一個這樣的球星啊。」另一位睜大眼睛。

我沒法往下問。

拉摩內達宮在窗外那邊一片清冷,早已消除了牆垣上的累累彈痕,只有一群鴿子騰空而起悠悠地繞飛。

群樓的天際線那邊

飛機降落哥倫比亞首都波哥大,夜幕緩緩落下了。時間還早,但這個七百萬居民的大都市已靜如死水,連中央鬧市區的街面也空空蕩蕩,除了昏昏路燈下三兩黑影閃現,大概是流浪漢或吸毒者。商家們都已關門閉戶,到處一片黑燈瞎火,連吃個三明治的地方也沒法找。我們沒備隨身食品,看來今天得苦苦地餓上一夜了。

一個特別漫長和寂靜的夜晚。

受餓的原因不難猜想。第二天一早,發現賓館大門以緊鎖為常態,保安大漢須逐一驗明客人身份才放行出入。幾乎每個小店都佈下了粗大的鋼鐵柵欄,用來隔離買賣雙方,以致走入店鋪都有一種探監的味道。陪同我們的s女士感嘆,哥倫比亞誕生了文學巨匠加西亞·馬爾克斯,卻以毒品和犯罪率聞名於世。不要說街頭搶劫,就是入室打劫,我的媽,她剛來兩個月就有幸領教過一回。

在她的指導下,我們繃緊神經,全面加強戒護,但百密難免一疏,躲過了初一沒躲過十五。到麥德林的第三天,時時緊捂的挎包還在,單反相機等也一五一十安然無恙,但就在擠上輕軌車的瞬間,導遊的手機還是不翼而飛。

他是熱心前來帶我們觀光的一位前外交官。

我們覺得很對不起他。

我們由輕軌轉乘纜車,很快就騰空而起,越過屋頂和街市,進入了麥德林樓群天際線的那一邊。恍若天塌地陷,轟的一聲,浩如煙海的棚戶區突然在眼前炸開,順著山坡呼啦啦狂瀉而下,放大成腳底下清晰可見的貧民窟,一窩又一窩,一堆又一堆,一片又一片,似乎永無盡頭。磚頭壓住的鐵皮棚蓋,偏偏欲倒的雜貨店,戲耍街頭的泥娃子,扭成亂麻的牆頭電線,三五成群的無業者,還有隨處可見的汙水和垃圾……梅斯蒂索(混血群體)的妖嬈臉型和挺拔身姿,就是高鼻、捲髮、翹臀、長腿的那種,出入這一片垃圾場,註解了歐洲血脈的另一種命運,足以讓很多中國人恍惚莫名,也驚訝不已。

據聯合國機構估計,超過1/4的拉美城市居民住在這種建築的「矮叢林」sup/sup,構成了包圍一座座城市的貧困海洋,其中以里約熱內盧和墨西哥城的巨大規模最為壯觀。照理說,巴西和墨西哥,兩個地區強國被很多拉美人一直視為「次等帝國主義」,二鬼子似的角色,夠風光的,夠牛氣的,它們尚且如此,麥德林這一角又算得了什麼?連阿根廷這個二戰結束時的世界經濟十強之一,拉美的白富美和高大帥,也野蠻地逆生長,從一個發達國家一路打拼成發展中國家,一度下探至年人均產值兩千多美元(2002年),麥德林又能怎麼樣?

顯而易見的是,失敗的農業政策丟擲了失地農民大潮,虛弱的工業體系又無法將其吸納,只能把他們冷冷地阻擋在此。各種相關的改革半途而廢。說好的「涓滴效應」並未顯靈,利潤並未自動得到擴散和分享,至少未能越過城市群樓的天際線。都市資產階級這匹小馬,「還未發育就已經衰老」(加萊亞諾語),怎麼也拉不動貧民窟郊區這輛大車。

一座摩登建築光鮮亮麗,鶴立雞群,衝著我們放大而來。導遊說,這並非本地販毒集團的善舉(這樣的善舉有過一些),而是歐洲某國援建的一個圖書館。這事當然值得鼓掌和獻花—教育扶貧不失為國際會議上的高尚話題。但圖書館情懷可感,一尊高冷的知識女神卻有點高不可攀,與四周棚戶區的生硬拼貼讓人困惑。想想吧,當西方強國數百年來強立各種城下之盟,把拉美脆弱的國家主權像鐘錶零件一樣一個個拆卸,靠一種低價購買資源/高價傾銷商品的簡單模式,包括用炮艦和奴隸制開啟這種模式,用銀行家、技術專利、跨國公司、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延續這種模式,從這裡吸走了海量的土地、黃金、白銀、礦石、蔗糖、石油、木材、咖啡之後,再戳幾個孤零零的情懷亮點,是否更像富人的道德形象工程,不過是捐贈者玩一把風度自拍?

幾個圖書館真是法力無邊,能釋放神奇的愛和知識,一舉化解掉這遍地黑壓壓髒兮兮的經濟發展廢料?

即使它們能哺育出來一些大學生,誰能保證他們不會再一次迅速流失,不過是為強國及時供應的小秘或「碼奴(程式設計師)」?

「中等收入陷阱」,就是最先用來描述拉美的流行概念。這種含糊的說法常把板子打在窮國自己身上,只說其一不說其二,似乎並未揭破事情的最大真相。很多拉美人不會忘記,獲過諾貝爾和平獎的美國總統西奧多·羅斯福曾自豪地宣告「我拿到了運河」,引來美國聽眾們的如潮歡呼。這話的意思是,他成功地肢解了大哥倫比亞,實現了巴拿馬的分離,獲得了一條連線兩大洋的戰略性通道。作為對受害國的補償,美國只是支付了2500萬美元。

差不多也就是一個圖書館的價格。

西蒙·玻利瓦爾(1783—1830)被譽為「南方的華盛頓」,以一生見證了拉美的舊痛新傷,一次次資本盛宴留下的滿目蒼涼。這位被委內瑞拉、秘魯、哥倫比亞、厄瓜多、玻利維亞、巴拿馬六國所共尊的民族之父,眼下已化為廣場上神色憂鬱的雕像。他曾目睹油田和礦井積塵瀰漫,街道滿是泥濘,商店已成瓦礫,舊樓房千瘡百孔。一些失業者攜帶鋼絲鋸潛入臭水潭,把廢棄的油管或井架一節節鋸下來,當廢鐵變賣以聊補生計。一座座被掏空的礦區陸續坍塌,把美麗山峰塌得面目全非,只剩一個空架子。據說每到風雨之夜,人們就能在這裡聽到往日機器的震天轟鳴,聽到當年神父為死亡奴工們做彌撒的呼號,看到天空閃電中一張張佈滿血汙的臉。

孤獨的雕像當年還看見了復活節前的情景,原住民在遊行隊伍中演示一種奇怪儀式,一種恐怖的集體受虐狂熱。他們揹負沉重的十字架艱難前行,用鞭子猛烈抽打自己,抽得自己全身皮開肉綻,似乎在渴求死神早一點降臨。「太好了!我感到天越降越低,末日要降臨了!我信仰虔誠!我盼望接受審判!」一個印第安後裔喜極而泣地這樣呼喊。

民族之父閉上了眼睛,臨終前對一位叫烏達內塔的將軍說:

我們永遠不會幸福。

永遠不會!

似乎是印證雕像的那一預言,很多拉美人日後不幸淪為罪犯。有人說,法律在拉美「得到尊重但不必執行」。在正義和罪惡之間,一些游擊隊形象模糊,出沒于山地或叢林,用血與火發洩深仇大恨,偶爾或經常靠毒品交易支撐財務(有些政府也如此)。共產主義,自由主義,民族主義……他們旗號各別,但似乎並未把旗號真當回事,沒怎麼過腦子,無法將其落實為有效的社會建設。「大猩猩中尉」「討厭鬼」「禿鷹」「紅皮人」「吸血鬼」「黑鳥」「平川讓人恐懼」……他們的首領綽號也大多這樣,更像是出自神話、夢幻以及醉酒,有怪力亂神之風。不用說,隨著全球思潮的轉向,隨著政府軍逐漸增添了震爆彈、直升機、衛星制導技術,流寇們不大容易成氣候,有關故事正越來越少。

如果「共產主義」「自由主義」「民族主義」這些外來詞不好使,多少有點水土不服,總是用著用著就串味,那麼天主教當然是更便捷的思想資源。天主教在拉美樹大根深。1968年第二屆拉美主教會議正是在麥德林召開,其檔案中首次出現「解放」一詞,涉及和平、公平正義、貧困、發展主義等尖銳話題,形成了「解放神學」的起點,亦為三年後古鐵雷斯神父《解放神學》皇皇鉅著的先聲。這種神學強調窮人立場和社會行動,無疑是一種貧民窟的神學,宗教中最有現實關懷的一脈,最接近當代人文社會科學的一脈,其影響波及非洲和亞洲。梵蒂岡教廷後來也對其給予部分包容。

不過,政教分離的傳統畢竟在那裡,正如我在麥德林的一座教堂裡,曾聽到神父如此循循善誘:「可憐的人,親愛的兄弟姐妹,你們不要害怕自己經受那麼多痛苦。貧窮只是傷害了你們的身體,你們的靈魂卻永遠是自由的。」「有那麼一天,相信吧,你們也能飛往幸福的天堂。」顯然,這種「解放」不還是遠離人間而仍在天堂?

神父們披掛長袍,能抗議,能濟貧,能撫慰眾生,但他們能分身無數天地通吃,具體處理好金融危機、鐵礦貿易、it技術、英阿兩國爭奪馬島之戰這樣的俗事?或者,能助產一種強大的社會思潮和社會運動,像當年新教倫理那樣,助產「資本主義精神」(馬克斯·韋伯語),進而翻開整個世界歷史新的一頁?像當年寫下《太陽城》的康帕內拉修士和寫下《烏托邦》的莫爾修士那樣,助產一種共產主義理想,再現蘇維埃運動的世紀赤潮?

我很好奇。

我只知道,貧民窟的神學,最終得用貧民窟的事實來檢驗和親證。

南北漸行漸遠

尤卡坦半島的平原天高地闊,墨綠色熱帶叢林一望無際。常常是數百公里之內渺無人煙,也沒有公路服務區和加油站。長途大巴不但要備足燃油,還須自備廁所,因為乘客一旦離開車廂,哪怕只走出七八步,也會立刻遭遇毒蚊的包圍和攻擊—看似寧靜的風景裡其實殺機四伏。

如果中途拋錨,唯一的脫險辦法就是打電話,等待警方的拖車。

瑪雅文化遺址奇琴伊察就坐落在這片叢林。這裡有金字塔、天文臺以及環形足球場。如果說醫學曾領跑古老的印加文化,那麼瑪雅文化的強項無疑是天文學、建築學以及藝術了。足球場的聲學結構至今成謎。也就是面對石砌的四方看臺,不知得助於何種巧妙的建築設計,裁判位置上發出的人聲,竟能清晰地傳達給遠遠的球員,絲毫不輸北京天壇的迴音壁,相當於原始的擴音器。瑪雅先民們的賽制也驚世駭俗:經過多番苦戰後,當球隊隊長將球踢進高高的石圈,勝負決出,全場歡呼,這位明星隊長得到的最終獎賞,竟是戴上花環後旋即被砍頭—眾多砍下的頭顱已雕刻於石碑,組成了漫長碑廊,至今仍在昭示榮耀和幸福。

那一種幸福觀,那一種邏輯和文明,只能讓大多現代人驚疑。

瑪雅有過巨大而繁榮的城市,但與印加文明、阿茲特克文明的命運相似,這一切長期被湮滅,直到很久後才得以部分發現。這也許是因為有關典籍和文物流散,也許是掩蓋歷史更有利於反襯外來殖民者的救世功德。確實,殖民者來了,從海平面那邊來,帶來了奇異和高效的犁、玻璃、火藥、輪子、滑膛槍、大帆船,同時也帶來了無情的戰爭屠殺,還有意外的生物災難—據巴西人類學家達西·裡貝羅在《印第安人與文明》中估計,由於對新的疾病沒有任何抵抗力,近半數印第安人在接觸白人後就蒼蠅般地一堆堆死去。

不過,五千萬(另一說為六千萬)印第安人的消失主要發生在北美—否則,南邊就不可能留下這麼多混血的後代,不會流淌著這麼多褐色面孔。一位讀過《馬橋詞典》的讀者說,這裡有關混血的命名特別多。描述白男配褐女有一個詞,描述白女配褐男又有一個詞。描述混血二代配一褐另有其詞,描述混血二代配一白也另有其詞。還不夠煩瑣是吧?他們描述混血三代配一白或一褐,居然還是各有其詞……他說,這與你那書中提到的海南島漁民涉魚詞彙量特別大,可謂異曲同工。

據《全球通史》指認:殖民者在拉美殺人,比北美那邊殺人相對要少。這一點值得重提。相對於培根、孟德斯鳩、休謨等新派精英一臉的冷傲,拒絕承認自己與新大陸「卑賤的人」同類,堅持三六九等人種分類的「科學」,倒是保守的梵蒂岡有點看不下去。教皇保羅三世於1537年釋出聖諭,稱印第安人為「真正的人」,建議以歸化代替殺戮—這似乎對天主教所覆蓋的拉美影響甚大,也戳痛了啟蒙新派的一根軟肋:幾近給殖民暴力鋪墊過理論依據。不出所料,後來有人懷疑這一聖諭的真實性,甚至懷疑相關說法不過是出於天主教對新教的嫌隙與成見,一如所有批評資本主義的言論,只要是出自梵蒂岡,都可能被疑為別有居心。懷疑者以此維護「啟蒙vs保守」的標準化現代史觀。但無論如何,檔案館裡天主教傳教士們(如卡薩斯等)的信件,載有對新教人士暴行的明確痛斥sup/sup],卻是事實。上述有關混血的詞彙遺存,也不失為相關證據。

在這種情況下,一個混血的拉美,一個褐色(為主)的拉美,與地圖上那個白色(為主)的北美,逐漸形成了令人驚心的明顯色差。哪一方殺人更多,眼下往摩肩接踵的大街上隨便一看便知。

好吧,多殺和少殺都是殺,兩大教派的道德總賬也許不必細算。有意思的是,還是依《全球通史》的說法,有其利必有其弊,正因為南方殖民者殺人相對少,獲得了大量廉價的勞動力,於是更容易遠離勞動,更容易生活腐敗。這真是又一次歷史之手的戲弄。當北美十三個殖民地裡熱火朝天胼手胝足大生產之際,拉美的富人們在這裡卻有太多的黃金和白銀,太多熱帶的肥田沃土,而且身處印第安人稠密區,有太多僕役可充當「白人的手和腳」……承蒙主恩,這樣的好日子,當然只剩下閒逸、玩樂、藝術了。對於他們來說,改革和開拓不是什麼急需,「技術女神不講西班牙語」也沒什麼了不起。他們在深宅大院裡花天酒地,看日升日落秋去春來,渾然不覺南北人口的明顯色差,正一步步轉換為南北經濟的落差。

兩個美洲從此分道揚鑣,漸行漸遠。

哥倫比亞安第斯大學p教授對我憤憤地說:「技術?這裡有什麼技術?統統沒有!」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後來才知並無大錯。對方的意思是,拉美看上去越來越像「西方」的一大塊郊區。在這一片文盲充斥的廣闊地域,幾十個國家捆在一起,其科研投入總量也僅及美國的1/200。地區經濟巨頭阿根廷,研發支出佔國內生產總值的比重也不及韓國的1/6。就大部分國家而言,工業還處於初級加工的低端,大學裡的理工系科很不像樣,或乾脆就沒有,怎麼也辦不起來。巴西的鋼鐵、汽車、飛機一直領跑拉美經濟,但也擋不住來自美國、德國、日本、韓國的進口品大規模覆蓋,從天上到地下,眼看就要佔領消費者們的全部視野。

但這並不妨礙人們窮且快活著,散漫且浪漫著。事情也許是這樣,浪漫的另一面本就是散漫?閒得無聊、遠離俗務、意亂情迷從來就是藝術的小秘密?好了,不管怎麼說,拉美算得上五光十色的激情高產地。這是一個吉他的拉美,倫巴舞和桑巴舞的拉美,詩人帕斯的拉美,秘魯領巾和巴拿馬大草帽的拉美,麥當娜和嘻哈音樂的拉美,盛裝狂歡節的拉美,魔幻現實主義小說人才輩出的拉美……墨西哥在多次民調sup/sup中,還顯示出全球最高的國民幸福指數。沒錯,在這裡走錯路都能撞上美女,見識她們各種動人的線條,包括前洶湧後昂揚的妖豔s,以至世界性的歷屆選美活動中,來自委內瑞拉和波多黎各的冠軍頻現。在綠茵場上,貝利、羅納爾多、梅西等巨星所帶來的拉美旋風,一再讓全場球迷熱血沸騰,鼓號齊鳴,聲震如雷,天崩地裂,似乎不把球場折騰出東倒西歪之感,那就不叫看球;看球后不去鼻青臉腫口吐血沫地打一架,那也不是真正的球迷。幹,幹,幹,往死裡幹,幹那個豬屁股,你大爺來了就得這樣幹……他們所擁戴所歡呼的光輝雄性們,那些肌肉奔騰的豹子,因此屢屢得手,至少拿下國際足壇半壁江山(還未算上同有拉丁文化背景的西班牙、義大利、法國那些球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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