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電擊作戰

青之炎 貴志祐介 第2頁,共2頁

紀子反而被秀一的過度反應嚇了一跳。

對了,秀一想,就算被她知道自己把畫帶回家,也不可能知道我的目的。

「為什麼這麼問?」

「嗯,沒什麼,沒事的啦。」

紀子的耳朵又紅了。秀一想弄明白紀子為什麼問這種問題,但是其他學生三三兩兩走進美術室,錯過了機會。

鈴聲響起的同時,「米洛舍維奇」走了進來。敷衍地點過名,他又開始唸叨起每次都一樣的說辭。

「你們的畫啊,都是用手在畫,這可不行啊。畫這個東西哪,是要用眼睛畫的。不需要手指頭的技巧,最重要的是仔細觀察物件。要緊的是仔細看。明白嗎?」

幾個聽話的學生回答說「明白了」,「米洛舍維奇」滿意地開始默默畫起自己要參展的畫。他像是迅速沉浸到自己的世界裡,周圍的一切都視而不見了。

「我稍微出去一下。」

秀一對紀子小聲說。

「哎?去哪兒?」

「陰天的光線感覺正好。我去看看天空和大海的色彩。」

「可是……跑到樓外面去,太危險了吧?」

「沒關係。我就在校園裡轉一圈。」

秀一拿起畫布和畫具,大大方方走出教室。

「米洛舍維奇」連頭都沒抬。

秀一輕手輕腳跑下樓梯。

他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裡無聲快走。當然不能走玄關。他從校舍盡頭處的窗戶出去,那裡是所有教室的死角。

只有一個危險的地方避不開。秀一彎下腰,緊貼著牆壁移動。只要樓上的教室沒人探頭出來,就看不到他。

來到文化社團的雜物櫃,放下畫布和畫具,飛快脫掉衣服和褲子,剩下一身競賽的裝扮。秀一把室內鞋換成競賽鞋,把裝了護目鏡的安全帽夾在肋下,離開了這裡。

翻過圍牆,離開學校。

一路小跑,奔向網球俱樂部。在腳踏車停放處,一邊開鏈條鎖,一邊看手錶。

11點53分30秒……

第四節課已經過了三分半鐘。時間有點緊張。

秀一戴上紅色的護目鏡遮住眼睛,又戴上紅色的安全帽。那是最新的設計,開了好幾個水滴形的透氣孔。

黃色與紅色相間的緊身衣和黑色的綁腿是佳能戴爾的牌子,黃黑兩色的競賽鞋是諾斯威……在134號公路上飛馳,越是全身鮮豔的越不容易引人注目,這是秀一計算後的選擇。

他慢慢地踩動公路腳踏車。

等到汽車通過,他騎到134號公路的靠海一側,車輪向東,一氣加速。

測量地圖,從鵠沼的自家到由比浜高中,距離7.66千米。按照計劃,必須在15到16分鐘內走完這段距離。

就算是15分鐘,平均時速也是30.64千米。以自己引以為傲的體力來看,並不是實現不了。

打個比方,要在全日本選手權選拔的a-1競賽中獲得冠軍,賽程是12圈5千米的賽道,也就是60千米,平均一圈必須在8分12秒到8分30秒內跑完。這麼長的距離,平均時速也需要達到35千米~36千米。

秀一自己過去也曾經挑戰過幾次上學的最短時間,在早晨基本沒有汽車、無視若干訊號燈的情況下,有過13分16秒的成績,那是至今為止的最佳成績,平均時速是34.64千米。

不過,上學的時候從鵠沼到小動是下坡,而且現在這個時間段,也不得不注意訊號燈和汽車。考慮到這些因素,現在肯定達不到那個成績。

總而言之,要按計劃中的時間回到鵠沼的家,必須儘量在沒有訊號燈的134號公路上爭取時間。

秀一弓背前傾,繼續提升速度。競賽鞋用環圈固定在踏板上,不僅踩下的時候有推力,抬腿的時候也能轉換成推進力。所以他必須均衡用力,保持節奏。

從由比浜經過坂下前往稻村崎的一帶是平緩的上坡。稍強的南風也在這裡變成了迎面的逆風,騎起來很辛苦。海岸的強烈味道傳到鼻孔裡。剛剛才5月,又是陰天,但也許是因為臨近中午,感覺溫度很高。秀一的額頭開始滲出汗水。

一輛輛機動車緊挨著他的右手邊開過。四輪車倒沒關係,但同樣靠路邊行駛的摩托車必須當心。

左邊是很寬敞的人行道,還鋪了美麗的瓷磚,誘惑秀一騎上去。但是,到了前面七里浜高中一帶,會有不少腳踏車停在人行道上礙事,還是一直在路邊騎車順暢。

出現在前方的稻村崎逐漸變大。維持同樣的速度也變得越來越難。

秀一緊緊握住把手最下面的軟墊,用全身的力量抵抗風壓。不僅大腿肌肉,連背肌和上臂肌肉也全都使上力氣。秀一的上半身和地面平行,宛如四肢著地奔跑的野獸。

「……(我)不顧一切地奔跑著,不覺循路跑入了山林,也不知從何時起,竟然左右手著地奔跑起來了。又覺得自己渾身是勁,山岩巨石,輕輕一躍便能跳過……」

進入劈開稻村崎的「海礁之路」,便暫時看不到大海了。道路變窄,秀一差不多隻能在白線上騎行。

咬緊牙關,保持速度,衝上坡頂。

腳踏的阻力陡然消失。公路腳踏車獲得了重力加速度的饋贈,開始猛然衝下坡道。

前方人行道是綠燈,所以秀一沒有按剎車,任由腳踏車前進。

視野剎那間變得開闊,左前方就是江之島,更遠處隱約可見富士山的輪廓。

道路還是很窄,但秀一繼續加速,達到和機動車流幾乎同樣的速度。

大群的黑色烏鴉停在左手邊海岸的混凝土防波堤上。稍遠些的地方,大黑鳶在休息。

遠處的衝浪者們一邊划水一邊等待波浪。也許是在等待傳說中千里挑一的超級大浪吧。由比浜一帶有許多玩帆板的人,而這一帶全是衝浪的。

來到七里浜高中附近,江之電的鐵軌開始和134號公路平行。

一輛電車剛好從車站出發。那是模仿大正時代歐洲車輛的復古車。據說聯合進行旅遊宣傳的京都嵐山電車公司曾在幾年前生產復古車輛,於是江之電也藉機引進。

秀一速度不減,追過了緩慢行駛的復古車。

江之電不僅速度慢,而且頻繁停車,從由比浜到鵠沼要用二十五六分鐘。所以乘坐江之電的話,絕對沒辦法犯罪。正因為如此,如果在第四節課的11點50分到12點40分之間,能夠往返於鵠沼實施犯罪,那就能獲得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前提是公路腳踏車的事情決不能敗露。

過了鎌倉高中前面,終於到了小動。正像「小動」這個名字一樣,生長在山崖上的松樹迎著海風微微搖動,像是在竊竊私語。

看著左手邊的江之島,秀一和江之電一起轉向腰越方向,從龍口寺往467號國道北上。

過了江之島站,和江之電分道揚鑣。道路更窄,訊號燈也多,速度提不上去。不過終點已經不遠了。

再騎過1千米左右,左轉,過境川,從幾家店鋪中穿過,又和江之電的鐵軌交匯。通過鵠沼的道口,來到一處陡坡。

離家還剩不到400米。這一帶的狹窄道路,秀一無比熟悉,轉眼就穿過了。

看看手錶,12點09分。到這裡用了15分30秒。差不多和預定的一樣。

他本來打算,如果因為某種原因大幅延遲,就放棄計劃回去……

離家越近,就越開始產生另一種擔心。曾根也許沒有吃下誘餌。那種情況下,計劃也只能中止。

「電擊作戰」是在若干假定和保留的前提下成立的。如果出現不妥的情況,當即收手乃是鐵則。這是以安全性為第一的思考結果,不過也可能只是自己想要一箇中止的藉口罷了。

這個想法一閃而過。

但已經到了這個時候,迷惘也無濟於事。秀一拼命將自己逐漸軟弱的心拉回來。

做與不做,自己早已做了決定。

既然如此,現在只能堅持到最後。

秀一停下腳踏車。本應最熟悉的自己家,看上去卻像是可怕的邪惡據點。

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秀一悄悄開啟黑色鑄鐵門。

想到也許會有人在看這裡,秀一心裡很緊張。不過,視線所及的各家窗戶後面,都看不到人影。

他把腳踏車停到門裡面一般人看不到的地方,開啟玄關的鎖,走進去。

心跳快到難以忍受。

家裡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

秀一把紅色護目鏡移到額頭,看看手錶。過了12點11分。如果回程需要20分鐘,那麼可用的時間只有9分鐘了。

秀一下定決心,脫下鞋子,走上樓梯。

進入二樓自己的房間,把衣櫃裡準備好的工具包和金屬球棒拿出來,朝盡頭的房間走去。

房門敞開著。

秀一往裡窺探。

和預想的一樣,曾根爛醉如泥,呼呼大睡。

走進房間,看他的枕頭。「百年孤獨」的酒瓶倒在一邊,裡面全空了。

旁邊有個桐木盒。裡面只剩下印有烏魚子圖案的塑膠袋殘骸。曾根好像把兩塊都吃了。

果然如計劃一樣吃掉了。對這傢伙而言,誘餌有著無法抵抗的魅力吧。

曾根差不多每天都會在一家三口出門後搜刮家裡存放食物的地方。所以秀一把高階燒酒和烏魚子附上贈禮的彩紙,「藏在」客廳的洋酒架裡。按照這傢伙的卑劣個性,肯定會趕在別人咒罵之前,把所有東西都吞下肚子。

慎重起見,秀一搖了搖曾根的身體。這是最後的確認。如果曾根醒來,計劃就要延期。

但是,曾根像是完全喪失了意識,鼾聲如雷,大張的嘴角還流著口水。再用更大的力氣搖晃,結果還是一樣。

秀一緊張到快要嘔吐了。自己真要動手嗎?

躺在面前的人,並不是制訂計劃時設想的假人,不是無色透明的物體。

那是活生生的人。每次在打鼾中吸氣、吐出帶有酒臭的氣息,腹部和胸廓就會緩緩起伏。就連充滿酒精味的體臭乃至體溫,都是活生生的證明。

秀一開啟包,把工具依次放到地上。血壓計。y字形電線。變壓器。裝在盒子裡的一次性針。

心臟狂跳不止,簡直要破裂開來。脖子和手臂的皮膚瘙癢難耐,肯定是汗毛一根根倒豎起來了。

自己正要踏出無法回頭的一步。想到這一點,便湧起難以言喻的恐懼感。

如果可以的話,他只想馬上逃出去。

但是,已經不能回頭了。

如果在這裡放棄,自己之前的準備又是為了什麼?

如果在這個緊要關頭膽怯,就等於是向這個人渣徹底投降。只有扼腕咬牙,眼睜睜看他蹂躪自己的家庭,把家人推向不幸的深淵。

無論如何,我也要「強制結束」這個人渣。

拼死也要幹到底。

母親和遙香的臉龐浮現在腦海裡。

家人的幸福著落在自己的行動上。這樣一想,心情的悸動略微平穩了些。

早知道會有這麼大的壓力,就應該先準備101,秀一有些後悔。不過現在也沒時間去車庫拿了。剩下的時間已經很緊了。

秀一看到以防萬一而拿來的金屬球棒。如果敲碎這個人渣的頭,轉眼間一切就會結束了吧。只要集中精神,讓暴力的衝動在瞬間爆發出來就行了。和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情相比,這應該簡單很多。

但是,現在只能按照計劃好的步驟執行。

秀一拿起血壓計。就在這時,他突然開始全身冒汗。難道肌肉散發的熱量到現在還在讓體溫上升嗎?

秀一的手指不停顫抖,差點拿不住血壓計。他做了深呼吸,等待幾秒鐘,讓心情平靜下來。然後,準備把血壓計套在曾根的手指上。

糟了……

秀一的頭嗡的一聲。

曾根緊緊握著拳頭。血壓計套不到手指上。

秀一不禁詛咒自己的疏忽。為什麼選血壓計的時候只想著輕便?這樣的情況本來不應該想到的嗎?

心裡的某個角落反而是在為這樣的突發狀況竊喜。發生了未曾預料到的狀態,原則上只能中止了吧。

看看手錶。剩下的時間還有7分40秒。

還來得及。秀一齣了房間,去母親的臥室。母親有段時間擔心自己高血壓,所以生日的時候送了她血壓計。如果能找到那個……

拿上血壓計,返回走廊盡頭房間的時候,剩下的時間不到7分鐘。

開啟電源,把腕帶裹在曾根粗大的手臂上,按下加壓開關。

血壓計發出鈍鈍的呻吟聲,將空氣送進腕帶。曾根還是毫無反應。

液晶畫面上的數字升到「175」,然後伴隨著心形符號的閃爍,緩緩降低。最終落到「130-94」。

在目前的情況下,數值本身並沒有任何意義。只要能測量出曾根有沒有血壓就行了。

秀一將變壓器的插頭插進牆上的插座,檢查開關處在關閉的狀態,再把y字形的電線接到變壓器上。然後他開啟盒子,取出一次性針和樹脂針管。

曾根只穿著短褲,所以省掉了脫他褲子的麻煩。秀一把裝了針的針管貼到曾根脛骨外側和膝關節之間的凹處。這裡叫做「足三里」,是針灸中最常用的穴位。就算萬一留下發紅之類的痕跡,受懷疑的可能性應該也最低。

直徑只有0.16毫米、極其銳利的不鏽鋼針,刺入皮膚的時候,基本上不會產生疼痛。由於太細,普通人刺的時候會有折斷的危險,不過用了針管就可以避免這個問題。

秀一後來又在加鹽果凍實驗中用過的雞身上練過,還拿自己的腿做過實驗,已經掌握了訣竅。

左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針管,用右手食指指尖輕敲針管上突出的針柄,以短促的節奏敲擊幾下,針柄就完全沒入針管中,而針尖已經刺入皮膚數毫米了。輕輕取下針管,再用左手拇指和食指捏起皮膚,右手捏住針和柄的中間,再一點點刺下去。

3釐米長的針體,已經有2釐米刺進了皮膚。

到這裡都很成功。

專心於精細的工作,反而讓情緒比剛才平穩了一些。看看手錶,剛好剩下5分鐘。

他拿起y字形的電線,用接在一頭的迷你鱷魚夾夾住刺在曾根腿上的針柄。

然後拿起電瓶夾,彎腰靠近曾根的臉。

曾根大概完全感覺不到針刺的疼痛吧。他依然張大了嘴,呼呼大睡。

在髒亂的齒列深處,有個東西散發著金屬的光澤。左下側的臼齒上覆蓋著銀質牙套。

沒有比這個更理想的介面了。

秀一開啟電瓶夾的前端,緊緊夾在銀質牙套上。

曾根好像微微動了動身子。沒時間猶豫了。接下來只要開啟開關就行了。

「這個人行為不當,因而強制結束他的生命……」

青之炎在腦海中閃耀。秀一開啟y字形電線中間的開關。

曾根的身體驟然像弓一樣彎起來。

這一剎那,220伏的電壓,讓電流從左側臼齒通到左腿。假設體內的電阻為100歐姆,那麼曾根的心臟就會受到2200毫安的電流衝擊,20倍於引發心室顫動的危險電流強度。

曾根猛地睜開眼睛。黃色的雙眼驚愕地瞪著秀一。

在難以承受的恐懼中,秀一凝視腕上的手錶。按照法醫學教材上的說法,1到3秒就足夠了,不過為了以防萬一,秀一還是通了5秒的電。

關上開關,曾根的眼睛還睜著。

秀一嚥了一口唾沫,望向曾根。失敗了嗎……

不過,幾秒之後,曾根的眼球翻起,變成了白眼。他失去了意識。

剩餘時間還有4分30秒。

還剩下確認工作。

秀一又一次按下套在曾根左臂上的血壓計開關。

腕帶發出和剛才一樣的低沉呻吟聲,開始加壓。

但是,上升到「132」就停住不動了。再次嘗試加壓,螢幕上閃現出幾個混亂的數字,再度停止。

畫面上顯示出「error」。

錯誤……失敗……這表示血壓沒有到達測定下限就開始降低。也就是說,曾根的心臟陷入心室顫動的狀態,完全失去了功能。

太好了,成功了。

暗自的欣喜只是一剎那。緊接著,顫抖從腳底蔓延上來。

終於動手了。

殺人了……

秀一突然回過神來。剩下的時間不足3分40秒。必須馬上撤離。

他用顫抖的手取下夾在曾根臼齒上的電瓶夾。手上一滑,電瓶夾猛地夾上,發出咔噠的聲音。

曾根已經沒有呼吸了。

摘下鱷魚夾,拔出刺入小腿的一次性針。雖然時間很短,但肌肉發生了痙攣,不用很大的力氣拔不出來。

將血壓計的腕帶從曾根的手臂上取下來。

把變壓器從牆上的插座上拔掉,和y字形電線一起收回到準備好的塑膠袋裡。這本來是裝雨衣的袋子,帶有掛肩的繩子。

就在這時,背後傳來深沉的嘆息般的聲音。

秀一如遭電擊,轉回頭,看到一幅難以置信的景象。

曾根恢復了呼吸。

下顎朝上突出,發出風箱般的聲音,像喘息一樣呼吸。

這……可能嗎?陷入心室顫動的心臟,還會恢復正常跳動嗎?

就在快要崩潰的時候,秀一想起了法醫學教材上的內容。

這是……終末呼吸。

阿-斯綜合徵。

肯定是陷入缺氧狀態的大腦切換到緊急時的呼吸中樞,拼命嘗試把氧氣吸入體內。

不過這終究只是迴光返照罷了。不管肺裡吸入多少氧氣,心臟不起作用,就沒辦法把它送到全身。

曾根也許確實還活著。但是,幾分鐘之內他就會面臨必死的命運,只是秀一沒時間等到那個時候了。

秀一努力把喘息聲關在意識外面,拿上塑膠袋、運動包和金屬球棒,離開房間。

雞皮疙瘩遍佈全身。走在走廊裡,他感到背後的房間無比巨大,但卻無法回頭。

他把運動背包和金屬球棒扔進自己的房間,跑下樓梯。

將玄關的門稍微開了一條縫,看看沒有人經過,再來到外面。

陽光炫目。天空還是微陰,周圍有種昏暗的感覺。然而透過雲層照下來的陽光,卻彷彿還是刺痛了視網膜。

回過神來,秀一把還頂在額頭上的護目鏡戴好。

開啟鐵門,推出腳踏車騎上去。

下肢使不上力氣,有種怪異的軟綿綿的感覺。

看手錶,12點17分35秒。比預定提早了2分25秒。不用急。

雖然這樣想著,秀一還是以瘋狂的速度衝過鵠沼的狹窄道路,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趕一樣。這個速度太危險了,他想。等上了134號公路再提速才對。在這裡應該騎慢一點。但是,這種危機感似乎缺少某種真實性。就像是騎車的自己和旁觀的自己之間,意識彼此乖離一般。

幸好沒有迎頭撞到行人,秀一就用這個速度衝出鵠沼,衝下坡道。

沿134號公路向東騎行。

速度已經足夠快了,但奇異的是,身體卻沒有那樣的感覺。

背上滿是汗水,但海風吹在身上,卻是遍體冰冷。

騎到七里浜附近,脖子裡感到微冷的東西。

小雨。水滴不斷落下,打溼了背心、手臂、大腿。

抬頭去看,太陽依然透過薄薄的雲層照在地上。這不是陣雨,應該是太陽雨之類的現象。

這樣的雨不會大的,秀一想。果然,雨很快就停了。

回到由比浜的時候,秀一看了手錶。剛好是12點33分。距離第四節課下課還有7分鐘。趕上了。這樣的話,就可以慢悠悠回去了。

沙灘上遺棄著許多大件垃圾。

秀一猛然剎車,停住腳踏車。

他翻過柵欄,跳下沙灘。那裡散亂著大大小小的垃圾。舊輪胎、穿底的塑膠桶、壞掉的花盆,還有裹著藍色塑膠布的不明物體……

秀一看看周圍。大約是因為下雨的關係,附近沒什麼人,誰也沒有朝這裡看。

秀一飛快地挖開腳下的沙子,把裝了y字形電線、變壓器、一次性針的塑膠袋塞進去,在上面蓋上沙子。

如果直接把兇器帶回學校,難保不會被什麼人發現。所以還是埋在這裡比較保險。等事情過去之後再來處理就行了。而且就算鎌倉市的垃圾清運車開到這裡把這些東西清走,也做夢都想不到這會是殺人的兇器吧。

他再度跳上腳踏車開始騎。

也許是錯覺,好像雙腿比剛才有力氣了。

秀一悄悄推開美術室的門。

和自己離開這個房間的時候所看到的相比,學生們都絲毫不差地坐在原先的位置上畫畫。「米洛舍維奇」從畫上抬起頭瞥了這裡一眼,但也什麼都沒說。

秀一覺得自己就像是做了一場時間旅行。感覺在那之後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似的,然而這個房間裡的時間還是一成不變地流淌著……

紀子瞪向自己。

秀一拿著畫布,朝她走去。

「你到底幹什麼去了?」

「本來只想稍微看一眼,結果看入迷了。」

秀一把畫布拿給她看。

「哎……一個小時畫了這麼多啊。」

「一畫畫順手了。很不錯吧?」

「嗯。很不錯。不過你去哪兒畫的?」

「嗯?」

「我去了校園,哪兒都沒找到你。」

「……其實,我是去沙灘了。」

「你腦子有病啊?」

紀子皺起眉頭,盯著秀一。

「怎麼了?流了這麼多汗?」

「外面很熱啊。」

「你真是腦子有病。」

紀子一個勁地念叨腦子有病。

秀一望向窗外。

那件事真的發生了?他的心中不禁湧起這樣的疑問。

我確實執行了「電擊作戰」。但曾根真的死了嗎?

秀一看看手錶。再過一會兒就是午休時間,12點40分。通電之後已經過了25分鐘以上。如果這麼長時間裡一直都是缺氧狀態,此刻腦細胞應該已經完全死光了。

屍體大概會在今天傍晚被發現吧。然後警察就會趕來。

秀一嚥了一口唾沫。

計劃很完美,但自己真的沒有遺漏什麼嗎?專業驗屍官檢驗的時候,真的能瞞過去嗎?

鈴聲響了。「米洛舍維奇」說了什麼,但已經沒有學生聽了。他們把畫放到畫架上,迅速收拾好顏料和畫筆,離開美術室。

「喂,快點走吧。要耗到午休結束嗎?」

被紀子一催,秀一終於回過神來。

紀子拿起秀一的畫布,又皺起眉。

「哎?」

「怎麼了?」

紀子用手指輕輕摸了摸畫布表面。

「外面好像真的很熱啊。顏料都已經完全乾了……」

《山月記》,出處同前。——譯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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