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一放學回家的時候,曾根在二樓盡頭的房間裡睡覺。雖然這事並不罕見,不過等到了晚飯的時間,再到了更晚的時候,曾根也沒有踏出房門一步。
母親和遙香好像都因為曾根沒有出現而鬆了一口氣。她們大概以為他只是喝多了吧。
秀一吃完晚飯,過了一會兒,裝作去洗手間的樣子,去檢視曾根的動靜。另外兩個人在客廳裡看電視連續劇。
門依然大開著,但沒聽到平時的震天打鼾聲,這一點有些不同。
秀一來到門口,悄悄窺探裡面的情況。
曾根仰面睡在地上從不收拾的床鋪上。臉色紅得很不自然。
枕邊散亂放著盒裝燒酒、還剩了一點殘酒的杯子、裝在袋子裡的魷魚絲和柿種。
秀一像貓一樣躡手躡腳走進房間。盒裝燒酒空了一半。他迎著沒關的電燈,找到了注射器的針孔。
熱熱的東西填滿了秀一的胸口。他意識到,那不僅是單純的滿足感和成就感,還包含著明顯的勝利感。
「禁酒作戰」,是自己對曾根做出的、事實上的第一次反擊。而且獲得了計算之中的戰果。
秀一俯視仰臥著表情痛苦的曾根。
這個人渣,大概都沒意識到自己被攻擊了吧。不管怎麼兇殘,這傢伙不過只是個沒大腦的動物而已。既沒有氨基氰之類藥品的知識,生活習慣也非常混亂,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身上存在著那樣可乘的弱點。
本來這傢伙也不可能制訂縝密的計劃加以實行。活了40多年,只知道追求眼前的快樂,就像是野獸蟲豸一樣,生活在當下的剎那間。
既然如此,那麼也請你的人生如同野獸和蟲豸一樣落幕吧。
曾根的睡相真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他睡覺總是張大了嘴,不但能看見髒兮兮的門牙,連套著廉價牙套的臼齒都能看到。
秀一悄悄走出房間,回到客廳。看電視的時候,他被低劣的笑話逗得捧腹大笑,遙香一臉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一覺醒來,意識立刻聚焦在一點上。
今天是5月8日,星期六。「電擊作戰」最後調整的日子。
計劃已經在腦海中排練過好多次,每個細節都反覆推敲過。
秀一看看鬧鐘,指標指向10點26分。
下了「心連心」的夜班,回到家是凌晨5點10分左右,也就是隻睡了5個小時多一點。儘管如此,秀一渾身都是幹勁,幾乎沒什麼睏倦感。
他一顆顆仔細刷著牙,反芻昨晚在便利店裡思考的內容。
最後剩下的問題,是如何確認曾根的心臟真的出現了心室顫動。不過,這個問題也找到了解決之道。就像是苦惱於z會函授作業的時候,一旦解決了一個問題,靈感就會湧現出來似的,好點子逐一浮現。
關於不留電流斑的電流路線,也有了更深的進展。他一開始是想用自己在《英語2》的課堂上想到的方法,但後來又想到了更好的辦法。這個辦法,可以說在屍檢中暴露的可能性極低吧。讓秀一靈光閃現的契機,是前天晚上看到的曾根睡姿。
雖然很想馬上就開始行動,但秀一還是決定吃過午飯再出門。
今天曾根應該也會一整天待在家裡。平塚下一次舉行競賽,是從這個月中旬的14號開始。不過計劃如果進展順利,那時候曾根已經不在人世了。
自己外出的時候,曾根卻盤踞在家裡,這讓秀一相當不安。如果自己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那就無法挽回了。所以,昨天晚上,他執行了第二次的「禁酒作戰」。
秀一走到曾根的房間門口檢視情況。和前天完全一樣,曾根橫躺著的痛苦模樣飛入眼簾。
真正的好曾根隆司只有死了的曾根隆司,不過血液中殘留了足夠乙醛的曾根隆司也不算太壞,秀一想。
無論如何,害蟲必須驅除。
秀一把西服、襯衫、鞋子等裝進運動背包,穿上平時不太穿的牛仔褲、深藍色運動衣,戴上和上次一樣的墨鏡,出門去了。
他乘坐jr東海道本線,從藤澤來到新橋,換乘山手線,在秋葉原下車。
大約也是因為星期六的關係,秋葉原的電器商業街人頭攢動。
常去的電腦商店裡有店員認識自己,必須躲開。秀一向車站旁邊販賣收音機之類小玩意的店鋪走去。
這裡銷售單價便宜的各種電子原件。
秀一按照購物單,買了3米的電線(160塊)、開關(10安用,350塊)、電瓶夾(30安用,120塊)、小鱷魚夾(30塊)。
然後是變壓器。秀一想找儘量便宜的110伏轉220伏變壓器,最後找到的卻是黑色烤漆的機器,充滿高階感。看價格也要5200塊。一隻手能拿的體積,但是分量相當重。
秀一記得以前好像有便宜很多的變壓器,但怕看太久引起店員的注意,還是決定買這個。
最後是血壓計。收音機商店到底沒有這東西,秀一隻得去了賣家電的大型商店。
似乎是因為健康養生潮方興未艾,各種機型琳琅滿目。近年來的主流似乎是通過手腕測量的一體型。秀一猶豫了一會兒,考慮到攜帶方便,以及容易處理的特點,決定優先選擇小型機。
其中最小的是歐姆龍產的一種名叫「手指血壓」的產品,用細環套在手指上測量血壓。打過折還要14800塊,實在是大出血。要在便利店值多少小時的夜班才能賺到這麼多錢,秀一決定還是不去細想了。
秋葉原購物的時間比預想的短。
秀一又坐總武線去新宿。從西口出來,在新宿中央大樓的地下洗手間換上西服。最近這個流程感覺已經成了慣例,一直重複同樣的行動模式,可能會有危險。下次換衣服的時候還是選個別的地方吧,秀一想。
不過秀一立刻意識到不可能再有「下次」,不禁苦笑起來。今天會完成所有的準備。不需要再做這種事情了。
回到新宿站,把脫下來的衣服和秋葉原買的東西都存放到寄存櫃裡。他悠然走過新宿大道,來到新宿御苑前。
網際網路上找到的店鋪在五樓。
推開玻璃門進去,店裡有幾個顧客,不過基本上聽不到說話聲,有種靜謐的氛圍。
正面有書架,上面陳列著專業書籍。《漢方概論》《針灸入門》《針灸實務》《針灸治療的基礎》《實用經絡學》《針灸治療的原理》……
也許應該買一本手冊。秀一抽出好幾本書,翻看其中的內容,最終選了面向初學者的、看起來容易理解的一本。
接下來是最終的「針」。它關係到「電擊作戰」能否成功,必須慎重選擇。
關於「針」,秀一已經通過網際網路和百科辭典掌握了一定程度的基礎知識。
中醫認為,人體全身存在365個穴位,有12條經絡將它們連線起來(這稱之為正經,其他還有8條所謂的奇經)。人體內有名為「氣血」的能量,在這些經絡中迴圈。氣血流動的停滯或過快,都會導致疾病。
針灸治療,是用金屬製的針刺激這些經絡穴位,讓氣血的流動恢復正常,以此治療疾病。
針灸中使用的針分為中國針和日本針。日本的針灸院通常使用更細的日本針。
據說,針灸治療使用的針和頭髮絲的粗細差不多,遠比縫衣針尖銳,刺入皮膚幾乎感覺不到疼痛,也不會留下痕跡。
由於針很細,秀一起初還擔心能否通過足夠的電流。因為電流的流動和水流的情況類似,通道截面積越狹小,阻力就會越大。
不過,查閱《理科年表》中記載的金屬體積電阻率加以計算,得知即使是所謂直徑只有0.16毫米的最細「一號」針,電阻也小得足可以無視。
針灸用品的架子上,陳列著好幾種針。一次性針、環形皮內針、圓皮針、平軸皮內針、小兒針……
一次性針是用過一次就扔掉的針。近年來,人們愈發擔心艾滋病、肝炎等傳染性疾病通過針灸傳播,幾乎所有的針灸院都開始用這種一次性針。
秀一拿起一盒一次性針看。普通針是50根一盒,一次性針是100根一盒。
「電擊作戰」只需要一根針。算上練習用的,有一打就足夠了……
按照在網上查到的資料,一次性針等普及型的針是用不鏽鋼做材料,但也有金針、銀針等。
秀一對銀針很感興趣。即使在金屬中,銀的導電性也特別高。也就是說,它能非常有效地讓電流通過。
中醫認為,銀針能夠驅邪。西方在驅除魔鬼時,也使用銀質的武器。要抹殺曾根這樣的邪惡存在,似乎是最佳的選擇。
不過,針灸醫生開設的網站上說,「銀針易折,金針易曲」,這讓秀一有點擔心。計劃進行到一半,如果只是針彎,倒沒什麼關係,但如果半路斷掉拿不出來,那可是致命的。
在這個意義上,也許還是與銀具有同樣優良導電性的金針更好。但是,金針的價格很高,一般來說,不去訂貨就沒辦法拿到。而在那個網站上,銀針是正常銷售的,但金針也需要訂貨。
秀一決定買一寸長(3釐米)的一號(直徑0.16毫米)銀針,和剛才選的書一起拿去收銀臺。
銀針是50根一盒,2700塊。收銀臺旁邊還賣交換式針管。把針裝在裡面,從上面一敲,就能刺入皮膚,不會折斷。這東西的價格從180到650塊不等。秀一買了價格最高的。
收銀的是50多歲的優雅女性,看到題為《針灸治療初步》的書和銀針,也沒有露出什麼懷疑的樣子。面向一般人銷售針灸針,本身雖然不是犯法,但可能是擔心醫療事故,很少有商家賣給不是針灸醫生的人。這裡是少數的例外。
付錢的時候,秀一發現裝銀針的袋子上寫了一行字。
「銀針不適合通電治療。」
通電治療是給針通上弱交流電,給予持續刺激的療法。
雖然不太想交談,秀一還是向收銀的女性詢問這行字的意思。
「使用電針的時候,銀針會發生電解,很容易折斷。」
收銀的女性隨口回答。
秀一想起來了。這不是去年《化學1b》上學過的知識嗎?電解的時候,如果用銀或銅等容易氧化的金屬做陽極,電極自身就會溶解。
bag→agsup+/sup+esup-/sup/b
說不定同樣的情況在臨床上也發生過。
「那麼,用過幾次會發生危險?」
「嗯……我覺得就算一次也不太安全吧。」
「電擊作戰」的通電時間只有幾秒,但通過的電流大小遠不是電針之類能相比的。考慮到萬一的危險性,還是放棄銀針才對吧。
秀一謝過收銀的女性,決定換成一次性針。100根裝2800塊,和50根裝的銀針價格差不多。
以防萬一,秀一迅速看了一遍盒子上寫的注意事項。兩個角度研磨,易於無痛刺入。材質為不鏽鋼,可以用於電針。泡罩獨立包裝,針管為樹脂材質,便於使用。
離開針灸用品店,秀一去了體育用品店,買下整套的騎車運動服,然後又在世界堂買了新的畫布和若干色的夏勃納牌油畫棒。
檢視清單,只剩下一樣東西要買。
秀一在新宿站的寄存櫃裡取出行李,在車站洗手間換回原來的服裝。坐山手線去品川,換乘橫須賀線,返回鎌倉。
換乘江之電前,秀一在鎌倉站附近的花店訂購了寄送花束。
每年他會和遙香合出這筆錢。明天的母親日,會有鮮紅的玫瑰裝點飯桌吧。
曾根好像還被嚴重的宿醉症狀折磨,真是可憐。吃過晚飯,秀一放心地去了車庫。
他把秋葉原買的電子零件放到工作臺上。
3米的電線,電瓶夾,迷你鱷魚夾,開關。
首先用美工刀插入電線不帶插頭的那一端的中間凹陷部分,將兩根包裹絕緣材料的導線準確地從中央一分為二。
3米的電線,切到1米2的地方,形成y字形的線纜。
接下來,將切分開的每根電線頭上剝開,露出黃銅色的金屬線,接上電瓶夾和迷你鱷魚夾。
這些都是連線電路的零件,電瓶夾的形狀像是洗衣夾,經常用來夾住汽車電瓶之類的較大電極。而迷你鱷魚夾就只有小蟲大小,主要用於夾住細導線。
電線上接了不配對的兩個夾子,就像是寄居蟹的蟹鉗。
秀一注意到一個問題。迷你鱷魚夾包裹著黑色絕緣塑膠,只留了頂端5毫米左右;而電瓶夾只有末尾部分包裹了紅色塑膠。如果直接這樣用,夾子的某個部分接觸到無關的地方,就會有電流洩漏的危險。
他在工具箱裡翻出四色的絕緣膠帶,選了紅色膠帶,在電瓶夾上裹了好幾層。然後用美工刀把夾住線頭的鋸齒部分切掉,露出金屬。
最後處理開關。他把插頭和電線一分為二的線段中間剪斷,將導線經過開關重新連線起來。
就這些了。作為前所未有的完全犯罪目標,可以說是很簡單的裝置了。
秀一開啟一次性針的盒子,取出一根觀察。看上去非常細,很不牢靠的樣子。他想找個地方刺刺看,但好像刺椅背都會斷,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地方。秀一用迷你鱷魚夾夾住把手部分,比預想的牢固,這讓他很滿意。
就在這時,有人敲響了通往主樓的門。
秀一差點嚇得跳起來。
「誰……?」
是母親嗎?難道發生了什麼事?
「是我。」
遙香的聲音。秀一急忙把y字形的電線、一次性針等塞進運動背包,去開啟門。
「什麼事?怎麼了?」
遙香站在門口,扭扭捏捏。
「玫瑰花的事,我在想……」
「哦哦……回來的時候在鎌倉訂過了。」
「啊,太好了。」
遙香好奇地打量車庫裡面。秀一併不是小心眼,不過萬一摸到什麼、碰壞什麼都不好,所以之前很少讓她進來。
「要進來嗎?」
秀一這樣一問,遙香開心地點點頭。秀一讓她坐到電腦桌前。這是車庫裡的特等座。
「……哥哥,為什麼有三臺電腦啊?」
遙香興高采烈地打量桌上的東西。
「用途不一樣。一臺是聯網專用的,另一臺是打遊戲和打字用的。連到網上就有可能染病毒,所以那臺不接網路。再有一臺……」
當然不能說是空的。
「嗯,怎麼說呢,備份用的吧。」
「呵。」
遙香對這種很不合常理的解釋沒有絲毫懷疑,滿懷欽佩地環視車庫。
「哎呀……哥哥一直都在這個房間裡幹各種壞事呀。」
「我可沒有做什麼很壞的事。」
「可是,小小的壞事是在做的吧?」
「我可沒做會被判死刑的事。」
因為還沒成年啊,秀一在心裡加了一句。
「可是,哥哥最近一直都關在這裡。在做什麼呢?」
雖然像是開玩笑,但看到遙香的眼神,秀一就知道她是為了問這個來的。
「嗯,很多事情啊。」
「比如說呢?」
「你搞得像媽媽一樣。」
秀一開了個玩笑,但是遙香沒有笑。
「媽媽也很擔心。」
「是嗎?」
秀一有點心痛。
「媽媽說,哥哥自己偷偷在擔心什麼事情。」
「嗯。」
「但是,不管什麼事,大家一起想辦法,肯定能想出好主意。因為我們三個是彼此的親人啊。」
秀一將視線從遙香臉上移開。如果知道只有自己不是親人,妹妹會怎麼想呢。
儘管如此,這樣誠懇溫柔的孩子,卻是曾根的女兒,這一點秀一至今不能相信。會不會是哪裡弄錯了?
「所以啊……」
秀一攔住了妹妹的話。
「知道了。以後我不會再悶在車庫裡了。」
「真的?」
真的,秀一在心裡低語。準備工作已經基本上做完了。剩下的就是實際讓曾根「強制結束」的作業了……
「其實我也沒有擔心什麼。只是最近有各種不順心的事,所以玩玩電腦,消遣消遣。」
「又是色情遊戲吧?」
「最近的18禁遊戲可感人了。你不知道吧?」
「我不知道哦……而且18禁的話,哥哥還不能玩哦。」
「按虛歲就行了嘛。」
就在這時,秀一又想起還剩下一件需要花費時間的準備工作。
「對了。還剩一點事情,需要今明兩天晚上去做。所以剛才說的從週一開始……」
遙香像個孩子似的鼓起臉頰。
「果然!我就知道你不是在打遊戲。到底在幹什麼?」
「其實我是在畫畫。」
「夠了,要想騙人,就找個更像真的……」
「真的。我是美術社的成員啊。畫畫有什麼奇怪的了?」
秀一去車庫的一角拿出畫袋,裡面裝的是昨天從學校帶回來的畫布。為什麼要把這個拿出來證明,秀一自己也覺得奇怪。妹妹抱怨兩句,不用管她應該也沒關係的。
不過秀一還是取出畫布,給遙香看。
「你看,畫得不錯吧?我要畫完它。」
那是美術課上畫的風景畫。從由比浜高中美術室的窗戶看到的湘南海面。灰色雨雲覆蓋的天空,如背景燈般從雲間透出的淡淡陽光,海浪的褶皺,細碎雨滴織出的波紋,還有風。要表現出這一切,需要花費不少精力。不過一眼看去,明顯可見細節尚未完成。
「哎……太厲害了,畫得真好。」
遙香的由衷讚歎讓秀一很得意。
他忽然想到也許不該讓遙香看這幅畫,不過又覺得不必擔心。應該不會對計劃產生什麼影響。
「所以今明兩天我要在車庫裡,然後再陪你玩哦。」
「哼,誰要和你玩。」
嘴上雖然這麼說,遙香的表情明顯比剛進來的時候開心了不少。
妹妹離開以後,秀一便在車庫中央擺起兩個畫架。一個放上剛才給遙香看的畫,另一個放上只塗了底色的畫布。
然後他放好油畫用具,開始精確描摹自己畫的畫。
5月11日,星期二。
不知為什麼,計劃的「當天」,彷彿比想象中來得更早。
秀一比平時提早30分鐘起床,刷牙。
昨天晚上靠101的幫助,秀一得以相對早些入睡,但被隨著曙光響起的雀鳥鳴聲吵醒之後,就在床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了。
昨晚本來也沒喝幾杯波旁,但胃裡卻不舒服。從來沒有感覺過異樣的牙膏味道,今天卻刺激著喉嚨,讓他感到噁心。
秀一比遙香更早來到廚房,讓友子吃了一驚。
秀一完全沒有食慾,但要滿足今天一整天的能量消耗,必須攝取足夠的碳水化合物。曾經有個名叫卡波·羅丁的腳踏車選手,參加過好幾次越野賽,但也有過因為營養不夠而在後半段陷入苦戰的經歷。
秀一吃下火腿雞蛋,又就著大量咖啡吞下五片面包。
「吃太多了吧?」友子擔心地問。
秀一的吃法簡直像是自暴自棄,後來的遙香也目瞪口呆。
秀一吃完就迅速下了餐桌,防止她們多問。
校服下面已經穿好了充滿設計感的競賽用緊身衣和綁腿。他把用紙包好的油畫、安全帽、護目鏡、競賽鞋都塞進背包背起來,拿上書包,走向車庫。
昨天已經仔細維護過鬆下的公路腳踏車。本來想在外觀上也做些調整,不過本來就不起眼,還是不要多事了。特別是停車的時候引發關注就不妙了,所以最後只是把黑色把手的綁帶換成水藍色,僅僅這麼一點改變,也讓整輛車的印象大不相同。
從鵠沼的家中出發的時間剛好8點,比平時早了20分鐘。
今天早上天氣微陰,北風很強。早飯塞在胃裡,沒辦法像平時騎得那麼快,不過來到鎌倉海濱公園也只花了18分鐘左右。左轉過去,右前方就是由比浜高中的校舍。上學的學生稀稀拉拉。
秀一確認過沒人看見自己,把車騎到距離高中50米左右的建築空地裡。
那是會員制的網球俱樂部。大約是因為時間尚早,網球場上不見人影,不過已經停了兩輛汽車。
秀一把腳踏車停到停車場旁邊的腳踏車停放處,用鏈條鎖把後輪和車架鎖在一起。
說真的,如果能在這裡換衣服,那是最好的。
以前和會員朋友來這裡打球的時候,知道這個網球俱樂部的寄存櫃可以隨意使用。但自己不是正式會員,不能冒被發現的危險。
又確認了一遍沒人看見自己,秀一走出網球俱樂部。他不著痕跡地混在步行上學的學生中間,走進校門。
在去教室之前,先繞到校舍後面,來到擺放文化社團雜物櫃的地方。這個時間點,當然一個人也沒有。
大雜院般的建築,最裡面有個沒人用的房間。秀一開啟鉸鏈都快掉的門,裡面雜亂地堆放著壞掉的桌椅、文化節上用的看板等。穿過狹窄的縫隙來到房間深處,他把背包藏到裝了金色緞帶的紙箱後面。
秀一看著手錶,等時間過去。
外面傳來乘坐江之電上學的學生們成群結隊進校的聲音。看準時間,秀一從後面走進校舍。他看到大門正在玄關裡,混在大批學生中間換鞋。
秀一從後面拍拍他的肩膀。
「喲。」
「哎?坐剛才那班電車過來的?」
「沒錯。」
「今天沒騎腳踏車?」
「每天騎車也很累啊。」
「哎,鐵人櫛森也會累啊。」
老好人大門沒有絲毫疑心,兩個人一起上了樓,去往教室。
秀一從教室的窗戶望向網球場。出入口被其他建築擋住,看不到。
終於,只剩下等待執行了。
秀一有種祈禱的心情。
祈禱今天一天結束之後,平靜安寧再度降臨。
第一節課到第三節課,秀一差不多沒辦法集中精神聽課。
他雙手互握,一心等待時間過去。宛如永恆苦行般的等待時間無休無止,令人難耐,但相反地,他也恐懼那個時刻的到來。
今天晚上,回到家的時候,一切就應該會結束。絕對會成功的。應該會成功。因為這是自己反覆思考之後制訂的計劃,絕無紕漏。
所以,現在必須忍耐。不管什麼難事,忍一忍也就過去了。結束之後回頭再看,那也將只會是秘密的經驗,是沒有任何人經歷過的特殊回憶。
只有那短短幾個小時的時間,自己必須保持最旺盛的體力,必須完美完成計劃。否則,接下來將會後悔一輩子。
無法冷靜下來的秀一,在椅子上換了好幾個姿勢,從嘴唇中間吐出長長的氣息。
仔細想來,有了這樣的經歷,大學考試之類的壓力肯定算不了什麼了。就算失敗也還有下一年。在那種溫吞的競爭中,都能散發出死一般的悲壯感,這些傢伙走上社會也頂不上用場吧。
我和那些人不一樣。不管什麼殘酷的試煉,都會闖過去。只要在試煉的時候封鎖感情,像計算機一樣計算面臨的任務,並且像受過訓練計程車兵一樣冷酷果斷地執行……
宣告第三節課結束的鈴聲響了。
秀一伸了大大的一個懶腰,站起身來。
「櫛森。」
突然有人喊自己,秀一嚇了一跳。
「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是紀子。她正皺著眉頭看自己。
「沒有啊。我看起來像是生病了?」
「唔……也不是啦。」
「下節是美術,走吧。」
「好,好啦。」
紀子還是一臉擔心的樣子,跟在後面。
剛下課沒多久,美術室裡還沒人來。
秀一走向鐵絲做成的畫架,把沒畫完的畫抽出來。
「這幅畫……」
「嗯。」
「一直放在這兒的嗎?」
秀一吃驚地回過頭。自己為了臨摹帶回家的事情,被紀子發現了嗎?
「怎、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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