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每個學生都很浮躁。如果明天開始就是黃金週,那就連平日裡的好學生也坐不住了。
不過即使如此,一、二節課的時候也只是比平時稍微嘈雜一點,但到了最後一堂班會課的時候,就演變到無法無天的程度了。學生們的心早就飛到了外面,交頭接耳嘰喳不停,紙條也是滿天飛。而「哈巴狗」班主任犬飼也是一貫袖手旁觀,絲毫不管。
被選為議長和副議長的學生,大約也知道班裡一貫如此,在一片嘈雜聲中繼續一本正經地主持著討論。
秀一沒有加入這股騷動,不過對班會的內容(或者說毫無內容)也漠不關心。他半閉著眼睛,坐在座位上,像雕像一樣動也不動。
旁邊座位的紀子好幾次和他搭話,但秀一心不在焉,沒有理她。紀子很生氣,把切碎的橡皮屑往他身上丟。有的砸到腦袋,但秀一隻是覺得有點煩,還是沒有什麼反應。
漫長又無聊的時間終於結束的時候,班級裡歡聲四起。學生們如同退潮一般湧出教室,只留下運氣不好的打掃值日生。
「我說,你怎麼了?」
紀子臉上掛著明顯的不滿,質問秀一。
「嗯?」
「嗯什麼啦。昨天你一放學就一個人跑了,今天又發了一天的呆。你是不是吃壞肚子了?」
「沒有啊。」
秀一像是大夢初醒般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啊,對了。我說,今天接下來你要幹什麼?」
「我有事。」
「哦……」
紀子先是有點失望的樣子,不過馬上眼睛又亮起來。
「今天就算了。那個,要是黃金週裡有時間的話,去新的……」
「抱歉,」秀一攔住紀子的話,「我有事情要做。整個假期都沒空。」
「哎,這麼忙?」
「嗯。」
紀子似乎想問秀一要做什麼,但是秀一沒有給她機會。走出教室的時候秀一看了看紀子,只見她彷彿很寂寞的樣子。
天空一片晴朗。騎著公路腳踏車走在134號公路上,強烈的日照把脖子曬得發熱。海面上波光粼粼。
回家路上的景色和往常一樣,唯一的不同,是秀一騎車的速度始終維持在全速的七八成左右。途中他看了手錶的時間。上學的時候姑且不說,放學的時候從沒有騎過這麼快。
抵達鵠沼自家的時候,看手錶用了16分43秒。和目標時間相比晚了1分多鐘。放學比上學經過的上坡多,還有路上被紅燈攔住,果然都是花時間的地方。不過自己還有餘力。走直線的時候應該還能更快。算是不錯了。還有時間練習。
玄關沒有曾根的大頭鞋。和預想的一樣,今天他好像也上班去了。
曾根整個7月份的行程,已經全都詳細輸入了電腦的計劃表裡。
在網際網路上檢索「腳踏車賭賽」的關鍵字,找到了「南關東腳踏車競技會」的主頁。那上面登載了4月到9月的上半期比賽日程,從4月30日到5月5日,比賽會在平塚腳踏車賽場舉行。
曾根參與腳踏車賽賭博的事,秀一很早就發現了。本來就是遇到賭局移不開眼睛的人,會在包含週末在內的三天裡一大早出門,那麼他會去的地方只能是公立賭場了。因為秀一自己喜歡腳踏車,所以對於腳踏車賭賽也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換好衣服,三個人圍坐在桌邊吃晚飯。
秀一很難過,無法直視母親的臉,但又擔心態度過於不自然,被母親看出端倪,於是他用了比平時更多的時間來逗遙香,兩個人鬧了好一陣,總算把時間打發過去。
吃過晚飯,秀一總算鬆了一口氣。本來應該是溫馨的團聚時刻,現在卻一心盼著它快點過去。
當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全部做完之後,一切應該就會恢復原樣了。他現在只能努力相信這一點。
秀一去了車庫,啟動第二臺電腦,輸入密碼,調出計劃表。連線網路的主電腦有可能被駭客入侵,所以涉及到計劃的時候,全都使用拔掉網線的獨立舊電腦。
確認過計劃表上自己今天要做的事情,秀一關掉了windows。
回到主樓自己的房間,換上最不顯眼的白襯衫和褲子。穩妥起見,他還戴了一頂藍色的運動帽。隨後,秀一把前幾天買的成套西裝、黑色休閒鞋、襯衫、領帶、腰帶、墨鏡,還有錢包一起塞進大大的尼龍運動背包裡,離開家門。
乘江之電到終點站藤澤,出了站廳,經過二樓的天橋就能換乘小田急線和jr線。在天橋當中,去橫濱銀行藤澤支店的atm取了當前計劃所需的資金。乘坐小田急線到新宿的時候,一共用了兩個半小時。
和上次一樣,從新宿站的西口出來,鑽進新宿中央大樓的洗手間。這一帶都是辦公樓,今天是星期六,所以遠比前一次冷清。
換上西裝,頭髮用摩絲固定成三七開,戴上淺褐色的墨鏡,走出洗手間。也許是第二次的緣故,心跳也沒有上次那麼快了。
穿過鐵路橋去往歌舞伎町,來到私人郵箱所在的大樓。下了電梯,默默推開鐵門進去。簽約時候的那個男的從裡面探出頭來,只是掃了秀一一眼,立刻又縮回去了。
秀一把鑰匙插進鎖孔裡轉動,開啟郵箱的門。
小小的褐色海綿信封躺在裡面。沒有寄出人的姓名。
秀一併不知道「k'sconveniencepharmacy」這個主頁能不能信任,原本也做好了被對方騙錢的準備,這個結果倒是讓他頗為驚喜。
秀一確認過上面寫的是「松岡四郎」的名字,便把包裹放進背包,離開了這裡。
順利拿到了藥,這讓他的情緒振奮了一些。有這麼多的量,另一個計劃說不定也能順利推進了。
秀一決定先去紀伊國屋書店的總店,找些法醫學相關的書籍。書上有許多寫實的屍體照片,讓秀一禁不住想要挪開眼睛。他挑了幾本買下,然後又前往同一家書店的南口店。兩家書店的距離比想象的遠,花了他不少時間。
把買來的書放進寄存櫃裡,乘上都營新宿線,去往神保町。
在三省堂、書泉等書店裡逡巡,翻看書籍的內容,時間在不知不覺中度過。原本預定還要去八重洲、澀谷、池袋等地方,但是今天都來不及了吧。
再度回到新宿,換上原來的衣服,從寄存櫃裡取出書籍,連同在神田購買的一併塞進運動背包,重得都快壓斷手臂了。他不希望書店留下自己買過法醫學相關書籍的記錄,自然不能用快遞運送。
不過秀一總算還是趕在晚飯的時間前回到了家裡。進家門的時候,他用帽子遮住了摩絲固定的髮型,這個辦法也和上次一樣。
連休的第一天,和昨天一樣都是好天氣,但秀一一整天都把自己關在車庫裡。
需要迅速思考決定的事情堆積如山,沒有時間慢慢來。這一次絕對不可以失敗。
從一大早開始,秀一便繼續昨晚閱讀的法醫學書籍。總共有11本書,合計超過4萬塊的高額消費。很多都是大部頭。秀一在自己認為重要的地方貼上標籤,做好筆記,一頁頁仔細翻看。連同吃午飯的時間在內,整整看了7個小時,眼睛實在受不了,耐心也消耗殆盡。大約讀了全部內容的三分之二。
不過,辛苦也有相應的收穫。秀一感覺自己已經差不多知道法醫學是用什麼方法來鎖定罪犯的。如果這是期中考試的內容,自己應該能拿個高分吧。只是雖然這麼說,但在當下這個階段,核心計劃還完全沒有成型。這只不過是用來孕育計劃的溫床而已。
秀一坐在椅子上,大大伸了一個懶腰。
除了讓曾根「強制結束」的計劃,也需要一個從曾根的魔爪下保護母親的計劃。在一切結束之前,母親都是野獸的獵物。
幸運的是,以保護遙香為目的想出的計劃,可以原封不動挪用過來。
秀一決定推進這項計劃,也算是轉換一下心情。
所有不能被人發現的東西都藏在電腦機箱裡。他開啟機箱蓋子,從裡面拿出1.8升的盒裝燒酒、寄去私人郵箱的包裹,以及不太乾淨的塑膠注射器。
裝燒酒的紙盒,比牛奶盒結實得多,外面還裹了一層塑膠。上面有個開口,蓋著塑膠瓶蓋。
秀一仔細觀察盒子,研究從哪裡注射藥液。
不能讓燒酒從洞裡漏出來,只能選在高處的位置。最後,他決定選在最不顯眼的地方,三角形凹槽最裡面的部分。
把寄來的包裹開啟,裡面是裝著藥水的容器。塑膠材質的瓶子形狀,側面還帶有刻度。
秀一通過奇怪的網站訂購的是一種名為氨基氰的藥物。
氨基氰是一種抗酒劑,也就是用於治療酒精依賴症的藥物,具有阻礙乙醛脫氫酶2的作用。
他在《化學1》中學過,進入人體的酒精,經過兩個階段的氧化作用被分解。
csub2/subhsub5/suboh(乙醇)→chsub3/subcho(乙醛)→chsub3/subcooh(乙酸)
如果乙醛沒有充分分解,就會出現類似嚴重宿醉的情況,也就是顏面潮紅、噁心、嘔吐、劇烈頭痛、極度心悸亢奮、呼吸困難、血壓降低等症狀。
換句話說,就是體會到飲酒帶來的極度不快,從而通過條件反射切斷飲酒的習慣。
藥物用量是一天一次,每次5到10毫升。秀一正要用注射器吸取透明藥水的時候,忽然猶豫了。
沒人能保證這個瓶子裡裝的真是氨基氰。由於不是正規渠道購買的,說不定裡面裝的只是蒸餾水,也可能混入了致命的毒藥。
秀一忽然笑了起來。如果那樣的話,又有什麼問題呢?
如果裡面混了氰化物之類的毒藥,導致曾根死掉的話,就可以聲稱自己以為裡面是氨基氰才給他吃的。當然,這種藉口不至於讓自己無罪釋放,但殺人犯是寄藥來的「k」這個人物,而不是自己。
就算是真正的氨基氰,也會有20%的服用者出現藥疹。所以以前會瞞著患有酒精依賴症的患者,混在諸如味噌湯裡面騙他們喝,現在好像沒有這種做法了。
這個注射器也是秀一上小學的時候採集昆蟲的工具。以前曾經裝過不明成分的有毒紅色液體,用來秒殺瘋狂掙扎的知了和蝗蟲,現在他也只是用水簡單衝了衝,裡面說不定還殘留著對人體有害的物質。
無所謂吧,秀一想。事到如今誰還關心曾根的健康。
1.8升的燒酒,如果一天就喝光,注入10毫升就足夠了。不過,曾根是個大酒鬼,對宿醉也有抵抗力,再考慮到他的體型超出常人,穩妥起見還是決定注入20毫升。
秀一將針尖小心翼翼穿過塗塑處理的厚紙,避免把針孔弄得太大,推動針筒的活塞,注入藥液,然後又輕輕晃了晃盒子,讓藥液均勻混合。針孔裡沒有漏出燒酒。
接下來,在曾根有可能和母親兩個人獨處的前一天晚上,讓他喝下這盒燒酒就行了。大概就會像剛進新家的貓一樣老老實實的。
氨基氰的量很多,所以這個計劃可以視情況反覆執行。秀一將它命名為「禁酒作戰」。
那天剩下的時間,秀一又繼續研讀法醫學書籍,不過沒有什麼特別的發現。大約凌晨0點,秀一合上了書本。接下來的路還很長。
作為睡前酒,喝了兩杯波旁,回到主樓。上了二樓,檢查曾根有沒有回來。耳朵貼在門上不一會兒,便聽到豬叫一樣的鼾聲。
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到床上,神經還是很興奮,怎麼也睡不著。
秀一決定採用最簡單的入睡儀式,自慰。身邊的女性唯一能浮現出來的只有紀子。在想象中,他讓紀子做出的各種行為,被她知道肯定會勃然大怒。不過如果想得太變態,見面的時候很不好辦,所以秀一還是儘量自控。
到了最關鍵的時候,不知為什麼,遙香突然跳出來干擾。再加上曾根和母親的事情也閃現在腦海裡,讓他慌忙停止。
雖然情緒沒有緩解,不過還是勉強到了高潮。結束之後,四肢都透出倦怠的疲勞感。他拿塑膠袋和紙袋仔細把用過的衛生紙包了兩層,扔到垃圾箱。
秀一翻了個身,趴著沉入了深深的夢鄉。
第二天是5月3號,天氣微陰。秀一吃過早飯,隨即騎上公路腳踏車出門。機械踩動腳踏的時候,也許是因為加速了血液流動,常常會浮現出不錯的想法。而且整天關在車庫裡,說不定也會讓母親和遙香擔心。
只不過他也並不打算走得太遠。總之就沿著上學時的道路走,從由比浜經材木座海岸去逗子市。
真想騎腳踏車的時候,即使同樣是去逗子,也會走山邊的道路,從傳說有幽靈出沒的隧道上山,在綠樹成蔭的池子彈藥庫遺蹟休息之後回去。這是他很喜歡的路線。
公路腳踏車飛馳在清晨的涼爽空氣中。
關於最重要的「強制結束」曾根計劃,目前還找不到頭緒。昨天一整天吸收了太多的法醫學知識,導致消化不良,反而陷入了混亂。
不過,在這樣踩動腳踏車踏板的節奏中思考,問題點也自然而然地整理歸納出來。
他已經在腦海中斟酌過許多次了。
如果要殺曾根,必須在家裡動手。在他喝得爛醉、不省人事的狀態下,殺他就和捏死螞蟻一樣。相反,如果在外面動手,大概會面臨相當的困難。
但在家裡動手,最大的問題在於如何收拾屍體。首先,把那麼巨大的身軀直接從家裡運出去,那是不可能的。至於說瞞著母親和遙香分解屍體,也不現實。
也就是說,曾根的屍體必然會在家裡被人發現。既然如此,那就決不能讓人懷疑是謀殺,必須被認為是病死或者事故死亡。
這兩項當中,病死更為理想。事故死亡的話,警察肯定要做現場勘察,對事故性產生懷疑的可能性也會增加。另一方面,曾根患有酒精性肝炎,健康狀態很差,這一點一般人都能看得出來。就算突然死亡,也沒什麼可奇怪的。
所以結論就是,要將曾根的生命「強制結束」,必須找到一種在屍體上不留痕跡的完美方法。
然而,死因不明的屍體,法醫一定會做屍檢。一個外行真有可能瞞過專業人士的眼睛嗎?
秀一突然想起法醫學書籍中的若干記載。有好幾種方法似乎可行。其中肯定會有答案。
說不定可行……
自從認真研究殺人方法以來,秀一第一次感到實現的可能性。
進入逗子市後,他已經穿過了兩條隧道,來到了tbs披露山庭園的住宅區。他在這裡折返,沿原路返回。
回到家,秀一用超快的速度衝了澡,連擦身子都嫌麻煩,把浴巾掛在脖子上,只穿了內褲,腋下夾著換的衣服跑去車庫。
在二樓遇到的遙香喊:「哥哥!別穿成這樣在家裡跑!」但秀一也沒空理她。
他就這樣半裸著翻看法醫學書籍,仔細重讀貼標籤的地方。
他關注的是「窒息」這一章。
「用繩狀物體勒住脖子,即所謂‘絞殺’,通常會在脖子的皮膚上留下明顯痕跡。但如果使用睡衣腰帶之類寬而柔軟的兇器,也可能在不留明顯繩索狀條痕的情況下殺人。」
「不用繩索,徒手令人窒息,即‘扼殺’的時候,用相對較弱的力量長時間壓迫,也可以在頸部皮膚沒有明顯痕跡的情況下成功殺人。」
……有趣是很有趣,但都缺乏可行性。而且如果司法解剖時檢查是否有肌肉內出血的情況,就很可能敗露。
「同時塞住口鼻,即所謂‘阻閉口鼻’的情況下,很多時候並不會像絞殺或扼殺那樣,留下明顯的痕跡。」
對於新生兒,通常是用溼紙遮住臉。而對方是成人的情況下,一般會用靠墊。
但是,用這樣的方法,即使曾根處於爛醉狀態,又真能殺得了他嗎?
另外,和心肌梗死之類的突然死亡相比,窒息死亡具有特殊的差異。
「急性窒息的時候,因為缺少氧氣,全身的血液流量會明顯增大,其結果會導致內臟淤血過多。急性心臟死亡的時候也會出現淤血,但那是靜脈血無法迴流,因而靜脈系統中的淤血更多。」
雖然並不是非常理解,但重點在於,以法醫學知識判斷,還是能夠區分出兩者的不同。
繼續搜尋幾乎不留痕跡的死亡案例時,秀一看到「反射作用」這個專案。
「臉部接觸冷水的時候,有可能通過三叉神經誘發吞嚥運動和呼吸停止→埃貝克反射」。
「對眼球施加壓力,刺激三叉神經—迷走神經系統,會導致心跳遲緩,偶見心跳停止→眼心反射」。
「用力屏住呼吸時,會發生迴圈障礙乃至意識消失的情況→瓦爾薩瓦反射」。
「用力拍打腹部時,迷走神經的興奮傳導至心臟,會導致心跳減弱或停止→高爾茨反射」。
「吞下大塊物體時,喉上神經受到刺激,迷走神經反射性興奮,引發心跳遲緩,有時會出現心跳停止及死亡→喉上神經反射」。
這些反射,在扼殺等情況下似乎也會發生。
「頸動脈竇受壓迫時,會刺激迷走神經,導致血壓降低、心跳遲緩和停止→頸動脈竇反射」。
這些「反射作用」導致死亡的情況,屍體不會出現急性窒息的特徵,所以有可能瞞過法醫吧。問題在於,如何找到不依賴偶然性、切實引發「反射作用」的方法。
窒息專案的最後,用專欄形式介紹了十九世紀著名的連環殺人犯。
「英國人威廉·巴克和他的同夥威廉·海爾知道當時醫學院校缺乏解剖用屍體,出高價收購,於是計劃連環殺人。他們開設旅館,將住店的旅客逐一殺害。他們採用的謀殺方法十分奇特,騎坐在爛醉狀態的受害者胸部,在壓迫整個胸廓的同時阻閉口鼻。這一方法用巴克的名字命名為burking(阻閉口鼻扼殺法)。用該方法殺害的人,狀態和埋在砂土下相同,胸廓無法擴張,被固定在呼氣狀態,靜脈血無法返回心臟,最終由於血液迴圈受阻而死亡。burking受害者的屍體,幾乎都沒有留下謀殺的痕跡。」
……漂亮。也許這是理想的方法。
秀一手邊剛好放著英日詞典,翻開一看,裡面是有「burke」這個動詞,意思是「使窒息、絞殺」。盎格魯-撒克遜在傳統上就有許多著名殺人犯,但創造出新動詞的殺人犯,依然可以說是空前絕後的吧。
不過,仔細想想,直接套用這個方法,還是頗為困難。
首先,秀一意識到這個方法需要相當的熟練度。即便是巴克,肯定也是在殺害多人的過程中,逐漸完成了自己的獨特「手法」。
其次,不管怎麼爛醉,在進行burking的時候,體格上的優勢應該是殺人一方的絕對條件。在快要窒息的時候,曾根會感覺到異常而掙扎醒來的吧。要完全壓下他的掙扎,恐怕相當困難。
最後是決定性的難點。burking的連環殺人之所以奏效,很可能因為那是在十九世紀。而現代的法醫學有了很大的進步,估計也不大可能看不穿這樣簡單的殺人方法。
又碰了壁。時間已經是中午了。
雖然是連休,但午飯桌上還是坐了一家三口。秀一覺得遙香其實可以出去旅遊,但似乎她並不想出門。大約離開了家人,獨自一人會感覺不安。
午飯是義大利麵和生菜沙拉。麵醬只是買的罐頭加了紅葡萄酒,不過麵條煮得恰到好處,讓人頗有胃口。秀一上午用腦過度,大腦急需葡萄糖這個能量源。碳水化合物能夠最快提供葡萄糖。
吃過飯,遙香湊過來想要一起玩,但秀一在被她纏住之前迅速溜回了車庫。
這兩天一直讀法醫學相關的書,實在讀得有點頭痛。秀一決定做做學校的作業,也算換換口味。本月18日開始期中考試。如果成績突然下降,老師和同學都會關注,說不定也會產生懷疑。雖然事態緊急,但至少要維持最低限度的備考複習。
秀一讀起中島敦的《山月記》。這屬於《新國語2》的考試出題範圍。明顯的漢文筆調中,又有著獨特的韻律和風格,從第一次讀到時開始,秀一就相當喜歡。
故事非常簡單。隴西的李徵是著名的秀才,年紀輕輕便通過了科舉考試,被任命為江南的副長官。但他討厭惡俗的官場,希望以詩人之名留名後世。但是,文名難以輕易獲得,在煩惱中,半夜裡爬起床,口中怪叫著不明所以的話語,衝進黑暗裡。
第二年,李徵的朋友袁參赴任時偶然經過那一帶,險些遭到吃人猛虎的襲擊。但那老虎卻不知為何沒有殺死袁參,轉身躲到了樹叢裡。袁參聽到老虎口吐人言,低聲嘟囔「好險」,這才知道那是李徵。
而李徵向袁參講述了自己變成老虎的經過,以及現在的心境。
「約一年前,我奉公出差,夜宿汝水之濱。半夜醒來時,只聽得屋外有人呼喚我的名字。我應聲出門,見並無人影,可那聲音卻在沉沉夜色中不住地呼喚,我不由自主循聲而去,不顧一切地奔跑著,不覺循路跑入了山林,也不知從何時起,竟然左右手著地奔跑起來了。又覺得自己渾身是勁,山岩巨石,輕輕一躍便能跳過。等我回過神來,卻見自己的手指和肘部等處都長出了毛。此時天色已明,我跑到山溪邊往水中一照,見自己已然變成了一隻老虎。起初我還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隨即又覺得自己身在夢中。因為我以前也曾做過那種知道自己身在夢中的夢。當明白這絕非夢境之時,我便驚恐萬分,茫然不知所措。怎麼會有這等事?我不明白。事實上我們原本就是一無所知的,不知情由地逆來順受著,渾渾噩噩地度過一生,這便是生靈之宿命。我立刻就想到了死。恰好這時,一隻兔子在我眼前跑過。我一看到它,體內的人性就蹤跡皆無了。等到人性再次恢復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嘴上已沾滿了兔血,身邊撒落著兔毛。這就是我變成老虎後的首次經歷。自此至今,我的所作所為,實在是難以啟齒。只是一天之中,必定有數小時恢復人性。在此時間內,我與往日一樣,能夠說人話,思考複雜的問題,甚至還能背誦經書章句。以這樣的‘人心’來看自己作為老虎的暴虐行徑,回顧自己的命運之際,便是最覺可悲、恐懼與憤慨之時。然而,隨著光陰的流逝,就連這恢復人性的時間也越來越短了。過去,我會為自己變成老虎而驚詫不已,最近卻發現,自己竟在為曾經是一個人而納悶了。真叫人不寒而慄。也許再過些時日,我心中的人性就會被獸性所淹沒,如同舊宮基石漸漸地為泥沙所淹沒一般。如此,我將徹底忘卻過去的一切,作為一隻老虎狂奔呼嘯,即便像今天這樣遇見你也會認不出故人舊友,將你撕裂吞噬也毫不後悔了吧……」
秀一轉開了視線,不久以前還非常喜歡的文章,為什麼如今卻有種反胃般的不快感?不對,那不僅僅是單純的不快感,更是一種近乎恐懼的感情。
秀一不想再讀下去,合上《新國語2》的課本,把它推得遠遠的。
他把咖啡濾紙放在馬克杯上,倒進電水壺裡的熱水。雖然不能浪費時間,但也不想回去再看法醫學的書。
他想從腳下的書包裡拿數學的問題集,才發現放在主樓房間裡了。秀一懶得跑過去拿,便抽出了《物理1b》的參考書代替。
要恢復混亂的情緒,最好的還是理科系的教材。秀一為了避免自己胡思亂想,想要逃避到井然有序的世界去。
期中考試的範圍是「運動和力」。力學體系中最簡單的是直線運動,最為簡單明快,容不下曖昧的解釋。這是秀一最喜歡的內容。
他把開啟的教科書放到桌子一頭,去給咖啡濾紙繼續倒水的時候,在桌子邊上保持微妙平衡的教科書掉了下去。
撿起書,秀一看到課本開啟在後半部分,粗大字型書寫的公式映入眼簾。
b「q=ivt」/b
秀一本想翻回到原來的地方,但莫名對這個公式有點興趣,於是看了看下面的解說。
「電流通過導體時會產生熱量,這稱為焦耳熱。若導體兩端的電壓為v,通過電荷量為1庫侖時,會有v焦耳的能量以熱運動能的形式傳遞給電子。若電流為i安培,t秒間流經的電流量為it庫侖。因此,傳遞的熱能,即焦耳熱q,可表示為q=ivt。」
電流……
秀一用機械的動作向咖啡里加入糖和奶精,再用湯勺攪拌。
電流說到底就是能量。在英語中,通常不說「electricpower」,而是直接說「power」。
如果不是金屬球棒毆打的那種力學上的機械力,而是更為複雜的力……
秀一差點把端到嘴邊的咖啡灑出來。他記得自己好像在哪裡看到過那樣的描述。
他把堆在桌上的法醫學書一本本抽出來,重新閱讀貼了標籤的地方。
有了。那是第六本書的「觸電」一章。
「……觸電死亡時,必然存在電流的入口和出口。即,屍體上會留有兩處後述那樣的電流斑。但是,以家用電為代表的交流電,由於正負極不斷轉換,所以不需要區分哪裡是入口,哪裡是出口。」
秀一的心底升騰起震顫般的興奮。終於要找到正確答案了嗎?就像是反覆碰壁之後解開了數學難題一樣。敏銳的嗅覺這樣告訴自己。
「在高電壓的情況下,人體內部電阻最多隻有100歐姆,因此可以說對電流毫無防備。只有皮膚的電阻明顯較大,能對人體起到有效保護。皮膚的電阻值,會隨著身體部位、皮膚的角化程度、潮溼度、電流埠的接觸面積、時間、電壓的變化而不同,通常在4萬歐姆至10萬歐姆之間。」
不難理解那是相當大的電阻值。如何克服它,也許就是決定計劃成功與否的關鍵。
「電流作用最致命的是對心臟的影響。因此,流經人體內的電流路徑經過心臟的時候,致死的危險性最大。比如,從左手流向左腳,或者穿過兩隻手臂的情況,都是極其危險的。」
原來如此。目標是曾根的心臟。
「為什麼電流直接經過心臟會帶來危險?一般人會認為是整個心臟驟然麻痺、停止跳動,其實不然。那是因為心臟會陷入所謂‘心室顫動’的狀態。名為竇房結的起搏器,會產生週期性的電脈衝,讓構成心臟的每一條心肌纖維都按同樣的節律收縮,進而令整個心臟產生統一的搏動。但是,這種電脈衝的節律會被更為強大的電流擾亂,導致各心肌纖維陷入各行其是的收縮狀態,心臟無法完成自己的功能。這就是‘心室顫動’。這一狀態持續5到10秒,會導致意識消失;10秒以上,會導致呼吸停止。如果3分鐘內不進行除顫,大腦就會發生不可逆的變化,有可能死亡。」
接下去書中又詳細講解了終末呼吸期出現的所謂阿-斯綜合徵的症狀。
無呼吸期持續一兩分鐘後,人體內的另一個呼吸中樞便會啟動,開始終末呼吸。這又稱為喘氣式呼吸或者下頜呼吸,是下頜突出的張口呼吸。
略微想象一下就覺得遍體生寒。秀一趕緊看過這一段,翻到下一頁,隨即又發現兩個好訊息。
「電流給生物體帶來的作用是功能性的,多數情況下不會留下清晰的痕跡。因此,即使解剖屍體,也很難確認死亡原因是否為電流。」
作者「貴志祐介」的其他小說
《來自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