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龍戀之鐘

青之炎 貴志祐介 第1頁,共2頁

醒來已經是中午。秀一及時在鬧鐘響起前按掉了。

做了個討厭的夢。

近來他經常夢到自己殺了人。殺人的過程已經結束,正在頭痛如何處理屍體。大塊大塊的肉不知道怎麼收拾,只得都藏在車庫裡,但到了夏天大概就會發出屍臭,必須儘快切碎,一點點運出去。夢裡他真心為這事情焦急。

奇怪的是,殺人的事應該還沒暴露,但警方的搜查行動卻快速展開。那股氣氛分分秒秒傳遞過來。

突然間場景變換,秀一正在134號公路上騎車。速度稍快就會遇上強有力的逆風,把自己推回去。秀一帶著無限的悔恨和恐懼,拼命向前。本應該十分堅固的腳踏車車架,猶如橡皮泥一樣扭曲軟化,最後雙腿落到地上,再也無法騎車……

意識到這是一場夢的時候,秀一既覺得自己太蠢,又有種發自內心的釋懷。

意識還不是很清醒。在便利店值過夜班之後,秀一總是睡到6個小時左右就會醒,非常睏倦。但是難得的休息天,他也不想把時間一直浪費在床上。

秀一打起精神起床,大大伸了一個懶腰,驅趕心中殘留的不快感。窗外依舊是烏雲密佈的天氣,彷彿馬上就會下雨。

他和平時一樣仔細刷過牙,快速衝完澡,坐到午飯的餐桌上。

瘟神今天也在平塚吧。最好他能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被那些同樣的人渣捅死。

午飯是炒飯。米飯的色澤度絕佳,雞蛋的蓬軟度絕佳,火腿絲和碎蔥花的焦灼度也絕佳。外觀果然一如既往地完美。不過秀一心中暗想的是,自己做的炒飯,雖然相比之下外觀慘不忍睹,但至少味道要好一點吧。

吃飯的時候,秀一注意到遙香很少說話。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在回二樓房間前,秀一問了一聲。遙香默默搖了搖頭。

「昨天晚上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今天早上回家的時候,大家當然都在安安靜靜睡覺。秀一認為如果有事情發生,會打電話聯絡自己,於是也就去睡覺了。

「那個……也沒什麼大事。」

「好了,告訴我。」

「昨天夜裡,我想上廁所,開門的時候……」

遙香不安地擺弄門把手。

「然後,他就站在那裡……」

「他」指的是誰,沒必要問。住在同一個屋簷下,肯定會有毫無防備的剎那。要儘快想個辦法。

「然後呢?」

「然後我馬上關了門,反鎖上了。」

「後來還發生了什麼嗎?」

「嗯,過了一會兒,有人敲門。」

「他敲的門?」

「嗯,我想是的。」

「後來呢?」

「……就這些。我沒理他,後來就沒聲音了。」

那個混蛋到底想幹什麼?秀一心中同時湧起激烈的憤怒和疑問。難道他這一把年紀了,真想對這樣的孩子下手?

遙香大概是為了掩飾內心的不安,不停地用指甲去撓門把手。

「……總之光靠這把鎖不夠。昨天我在鎖店買了新的門鎖,現在就給你裝上。」

「真的?太好了。」

如果他一直躲著等遙香出來,多少鎖也沒有用。不過眼下至少可以稍微減輕一點妹妹的不安。

秀一從車庫拿來工具箱,給遙香的房間門裝上新的彈簧鎖。連線螺栓的金屬部件強度有點不夠,於是秀一用電鑽在牆上開孔,拿螺絲加上新的金屬件加固。

房門的年代久遠,不過門板是用厚厚的一整塊櫸木製成,鉸鏈也非常結實,就算彼得·阿茲也沒那麼容易踢破吧。

遙香一臉開心的樣子,反反覆覆試了好幾次門鎖,盯著沉重的卡栓伸伸縮縮的樣子看。

憐惜妹妹的情緒湧上心頭。

總而言之,不能就這樣放置不管。還需要能傳到車庫的報警器,最好還需要高壓電棒、防狼噴霧之類的東西。

明天去秋葉原或者新宿找找看吧。想到這裡的時候,秀一記起自己已經有約了。

星期天是個晴朗的好天氣。按照電視裡的氣象預報,熱帶低氣壓減弱而變成的低氣壓停留在關東周邊,從下午開始天氣可能會再度變化,但至少放眼望去,湘南的天空還是一片湛藍。

很受當地中學生歡迎的漢堡王就坐落在可以眺望江之島大橋的位置上。這個地方本來一直都是生意興隆的麥當勞,暱稱「江之島麥麥」,然而去年的某一天,突然換成了競爭對手的店鋪,原因著實成謎。

紀子坐在二樓靠窗的座位上,眼尖地看到了秀一,朝他揮手。

秀一走上樓梯。

「喲,很早啊……」

說到一半停住了。

「怎麼了?」

「啊,沒什麼。」

很少看到紀子身穿便服的樣子,秀一不禁吃了一驚,但是這話可說不出口。

而且這傢伙在想什麼啊?從上到下一身白,搞得像是少女偶像一樣。不管怎麼說,頭上戴一頂純白的貝雷帽,這也太誇張了。

現在整個店裡都在用異樣的目光注視著這裡。偏偏自己隨便穿了件米色襯衫和休閒褲,太不搭配了。

「……好了,走吧。」

「等等。」

紀子慌忙把草莓奶昔喝完。

「去哪裡?」

紀子笑嘻嘻地問。如果一直都是這個態度,倒也挺可愛的。

「這還用問?你以為為什麼要約在這裡?」

「嗯?」

「那邊啊。」

秀一指向窗外的江之島。從這裡望去,江之島就像是鬱鬱蔥蔥的綠樹林。

「哈哈哈,別開玩笑了。好了,說真的,去哪裡?」

「江之島。」

「騙人。」

「我幹嗎騙你?」

「可是……」

紀子巧妙地眨動眼睛,表達出「怎麼會想要去那裡?」的意思。

「江之島有什麼不好啦。湘南著名的觀光地,不少人還特意從東京趕來玩。」

「那是外地人嘛。我們當地人跑去江之島幹什麼呀?」

「這就是盲點啊。你上一次去江之島是什麼時候?」

紀子想了半天。

「是吧?嗯?嘴上說得熱鬧,其實沒怎麼去吧。肯定會有新發現的。好了,就這麼定了,江之島!」

其實是不想走太遠,希望找個儘可能近的地方解決。當然,這一點就算撕開他的嘴也不能說。兩個人走出漢堡王,穿過134號公路的地下通道,走上步行者專用的江之島天橋。

幾隻黑鳶在天空中盤旋。湘南的天空總有黑鳶和烏鴉爭奪制空權,不過爭強好勝的烏鴉似乎也害怕大個的黑鳶,在黑鳶聚集的地方,並不敢太靠近。

紀子抬頭望天。

「這一帶的黑鳶有點嚇人。像是希區柯克的《鳥》。」

「好像那些店會給它們餵食。」

「哎?」

「你不是當地人嗎?」

「可我家在北鎌倉啊。」

「哦。」

「幹嗎啦?超噁心的。」

「而且學校周邊也有黑鳶吧?」

「但是,你沒覺得有點不一樣嗎?這邊的種類不一樣吧?」

「我說,直線距離只隔了5公里吧?」

「啊,可是,這裡已經不算鎌倉了。是邊界的哪個市吧?」

「……抱歉,藤澤是農村。」

「不是這個意思啦。不過你看,我家在北鎌倉嘛。」

兩個人拌嘴似的聊著天一路往前走,秀一感到自己的煩悶心情慢慢紓解開來。來之前原本沒什麼興趣,現在卻判若兩人了。

天氣難得這麼好,身邊還有一個會讓路人頻頻回頭的美少女。只要她不開口說話,客觀而言,這也算是令人豔羨的狀況吧。

大概也是星期天的緣故,隨處可見情侶或者一個個家庭出行。

穿過青銅鳥居,走上兩邊都是土產店的陡坡,便來到了江之島神社。這裡張貼著男女的厄年一覽表。紀子毫無興趣,正要走過去,秀一卻站住了。

「怎麼了?」

「不好,你看。」

秀一指向女性厄年那一欄。

「明年你18歲吧?那就是說,考大學的時候剛好是小厄年。真可憐。照這樣看,重考一次差不多是免不了的了。」

紀子愣了一下。

「是嗎……這一屆的高中生,大半不都是嗎!」

「說的也是。」

紀子奇怪地穿了一雙高跟鞋,爬上陡坡就已經很吃力了,於是去坐了號稱「江之電」的帶頂棚的扶手電梯。

「要是‘納爾’,大概半路就摔下去了。」秀一嘟囔說。

下了電梯,紀子問:

「我說,以前就想問,為什麼管宮地香織叫‘納爾’?」

「什麼,你還不知道?」

「一點也不知道。還有,為什麼杉山大輔叫‘四郎’,b班的窪田誠叫‘三島’,還有叫他‘渣’的……」

「哦,沒人告訴你啊。你的朋友還真少。」

「才不是呢!只不過問到這個的時候,大家都是一臉厭煩,避開不提。」

「你問了誰?」

「哎?杉山他們……」

哪有直接問當事人自己的道理。秀一對紀子的腦回路十分無語,但作為起綽號的責任人,秀一還是一邊走一邊給紀子上課。

「‘四郎’來自‘狂眠四郎’。」

「狂眠四郎……?」

好像聽過這個名字,但是想不起來具體的形象。

「杉山的成績一直都是全年級頂尖,大概每天晚上都學習到很晚。初一的時候,能從第一節課一直睡到第三節課,特別厲害。上課過程中都能這麼瘋狂睡覺,所以就叫狂眠‘四郎’了。」

「……」

「都說到這兒了,‘納爾’的意思你明白了嗎?」

「說到哪兒了呀,我怎麼會明白……不過,大概是‘自戀狂’narcissist的簡稱?」

「不不不,這顯然是‘嗜睡症’的英語簡稱嘛。」

「嗜睡症?」

「narcolepsy。不分時間和地點,突然入睡的疾病。那傢伙也是隨時隨地都能睡著。再嚴厲的老師上課也照樣睡覺。失眠症患者真是羨慕得要死啊。」

「……你們班初一的時候,上課全班都在睡覺?」

「當然有人醒著。你動動腦子行不行。如果沒人醒著,誰知道誰在睡覺?」

「是是是。我明白了。你說的沒錯……那,‘渣’同學呢?他也睡覺?」

「不是,他醒著。前提是鍛鍊沒有太辛苦的時候。」

窪田誠長得非常高,從初一開始就是排球隊的正式隊員。

「‘渣’啊,一開始是叫‘蓋渣’,但是和‘蓋茨’容易搞混,就只喊他‘渣’了。」

「‘蓋渣’是什麼意思?」

「‘蓋渣’源於‘占星師’,stargazer。」

「‘占星師’?科幻動畫什麼的?」

「不是。你知道‘渣’長什麼樣嗎?」

「不知道……只聽過他的名字。」

「初一的英語輔導書上有一種魚叫‘占星師’,那個照片和他很像。特別是眼睛朝上翻的表情。在日本,那種魚叫做‘三島虎魚’,管他叫‘三島’也是這麼來的。」

「眼睛向上翻……」

「青蛙或者彈塗魚那樣的。」

「可是,一個人長成那樣……會是什麼長相……」

紀子一臉困惑。

秀一發現紀子困惑的表情尤其可愛。

他想起大約一年前她的樣子。那時候被她狠狠一瞪,心裡就會七上八下。現在完全換了一個人。

第一次見到福原紀子,是在初三換班的時候。當時的她一頭褐色的捲髮,精緻的妝容,尤其是那雙宛如護膝的泡泡襪,給他留下深刻印象。

她在班級裡特立獨行,許多同學明顯都怕她。據說放學或者週末,她會特意乘電車去澀谷,和朋友在那邊玩。甚至有流言說她可能在搞援交。

更可信的訊息說,紀子的父親是一流商社的精英,但是喜好女色,家裡一直吵架。後來她母親也像是報復似的搞外遇了。在那樣的環境影響下,初一時候聽話認真的紀子,也逐漸變成不良少女了。

秀一第一次見到紀子,不知怎麼就覺得她表現出來的是偽裝。實際上應該是更為優雅的女性吧。秀一覺得,那是因為她害怕受傷,所以封閉在滿是棘刺的外殼中。

秀一有時候會把自己的想法隨意說出口,現在也是這樣。有一次他一不小心脫口而出:「福原其實是個很有女人味的溫柔女生吧?」

聽到的同學都目瞪口呆,而反應最激烈的卻是紀子本人。她一臉驚慌失措地別開臉,連耳朵都紅了。

有趣。這是秀一的第一印象。很有趣。

腦海裡浮現出「達辛妮亞」這個名字。

那是《堂吉訶德》的故事。主人公堂吉訶德幻想自己是騎士,把廉價酒館裡的妓女阿爾東薩當成名為達辛妮亞的高雅公主,後面便尊稱她為達辛妮亞,恭敬對待。當然,阿爾東薩先是摸不著頭腦,又覺得他是在譏諷自己,對他破口大罵。

不過,後來發生了奇妙的逆轉。

堂吉訶德經過治療,失去了幻想,同時也失去了生存的動力。當他在床上瀕臨死亡的時候,趕來看他的是阿爾東薩。而且她說自己就是「達辛妮亞」,努力喚回堂吉訶德的幻想……

人這種東西,只要每天都有人和自己說同樣的話,大概就會信以為真。尤其是當那和自己潛意識中的願望一致的時候。

從那之後,秀一每天都會找機會和紀子說話,同時避免那些容易誇讚奉承、讓人誤解自己別有用心的話語。僅僅是普普通通地聊天,不著痕跡地強調「真正的」她不是不良少女,而是內心溫柔的女孩子。

紀子和預想的一樣,表面上很不耐煩,表現出抗拒。但是,她內心的動搖卻反應在態度和表情上。特別是知道秀一完全不在乎周圍人反應的時候,她似乎十分驚訝。

秀一也知道紀子開始被自己吸引。對於這種玩弄人心般的行為,他也不是沒有絲毫愧疚的。畢竟自己所做的事情,本質上和洗腦實驗沒有區別。

不過,至少秀一確信,這個實驗是在將她引向「正道」。再後來,隨著每天都在說同樣的話,秀一也慢慢分不清這是實驗,還是自己真的這麼想了。

一年後,兩個人迎來了出乎意料的離別。初中畢業以後,紀子去了關西的高中。據說是父母離婚,紀子搬去了母親的孃家神戶。

道別的場景很簡短。

紀子的服裝與髮色和一年前差不多。但她的眼神要比以前溫柔許多。

以後會有機會再見的,秀一說。然而紀子沉默不語。不過最後在出教室的時候,她回頭望向秀一。秀一感到那雙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在閃光。

就這樣,「達辛妮亞效果」的實證實驗無果而終……秀一以為。

直到一年後的本月初,紀子突然轉入由比浜為止。

背景是紀子的父母復婚了。紀子搬到父親所在的鎌倉,接受了特別的轉入考試。再怎麼特別,要進入學區內排名第二的由比浜高中,在關西肯定下了相當的苦功去學習。

於是時隔一年,秀一再次看到紀子,對她的改變大吃一驚。

都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可女士的改變豈不是更甚於此嗎?

紀子把頭髮重新染黑,穿著整潔的校服登場,宛如學生手冊的封面模特。與秀一眼神相交的時候,立刻轉過頭去,而黑髮間露出的白皙耳廓卻又紅了。

那時候,秀一的心猛地一跳。

「你怎麼走神了?是不是吃了什麼奇怪的藥?」

紀子伸手在秀一眼前晃了好幾次。

「嗯?」

「你以前咬牙切齒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樣子挺可怕的,現在這種呆呆望著遠處傻笑的樣子也很詭異。」

「反正不管我怎麼樣,你都有意見。」

「喂喂,走這邊啦。」

不知什麼時候,紀子走到前面去了。石板臺階上的緩坡前豎著一塊告示板。

新勝地、江之島。戀人之丘入口……龍戀之鐘?以前來的時候好像沒有這樣的東西啊。

「我說,那邊更好玩吧?」

「不行。這邊。」

紀子不理秀一,自己領先往上走。秀一也只好跟在後面。

兩個人來到可以一覽大海的地方。

這裡距離海岸不遠,不過放眼望去,不知怎麼就有種相模灣連線太平洋的感覺。島上的這一邊幾乎看不到烏鴉和黑鳶。海面看似平穩,但往懸崖下看,海浪連綿不斷地拍打在岩礁上,碎成滿眼的白沫。

山丘凸出的頂端建了一幢小小的鐘樓,只有兩堵牆壁和一片屋頂。屋頂上刻著「龍戀之鐘」幾個字,下面垂著一盞小小的吊鐘。

一對大學生模樣的男女像是說起了什麼笑話,一邊笑一邊共同敲響了鍾。音色出乎意料的清澈。兩個人朝秀一他們這裡看了一眼,下去了。

秀一齣聲朗讀鐘樓導覽板上的文字。

「當年,鎌倉的深澤山中有無底沼澤,其中住了一條五頭惡龍,村民深受其害,被迫獻出幼兒做貢品,因此這裡被稱作子死越……哦,原來‘腰越’這個名字是從這裡來的啊。」

學到了一個知識。秀一點點頭,轉身要走,紀子抓住了他的背心。

「你別唸到一半就跑啊。後面可是個完美結局。」

沒辦法,秀一隻能繼續往下看。簡單來說,就是有一天海上烏雲密佈,天搖地動,天女現身,於是便誕生了江之島。五頭龍因天女的美豔一見鍾情,開口求婚,但因為作惡多端而遭到拒絕。從此以後,五頭龍改過自新,終於和天女成婚。

「這也太莫名其妙了。」

秀一當即批判。

「什麼奇怪了呀。只是傳說而已,就算有點不合常理,不也是正常的嗎?」

「就算按傳說的標準看,這也太亂來了。惡龍幹了那麼多壞事,不但不用贖罪,還能輕輕鬆鬆和天女結婚?」

「有什麼關係啦。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嘛。」

紀子偏要袒護惡龍。

「更奇怪的是,這個故事本來是要解釋江之島怎麼誕生的吧?可是江之島和整個故事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行了行了,別糾結這些小事了。」

紀子強行壓下秀一的疑問。

「重點是,來到這裡的男女,一定要共同敲響這口鐘。不然的話,五頭龍的可怕詛咒就會降臨。」

「導覽板上哪裡寫了?」

紀子來到吊鐘下面,握住繩子。

「來,你也抓住。」

沒辦法,秀一隻能一起擺動繩子,敲出比剛才那一組更響的聲音。

「好,這樣就ok了。以後只要兩個人當中的一個人說謊,或者做了什麼不能告訴對方的事,這口鐘就會自動響起來,提醒另一個人。」

「所以到底哪裡寫了這些東西啊。」

紀子的表情突然認真起來。

「我有一件事想問你……可以嗎?」

秀一條件反射性地想說「不行」,但紀子的認真態度讓他不由得點了點頭。心跳稍稍快了一些。

「……是石岡同學的事。」

秀一發現自己心裡非常失望。

「要問那件事啊。」

「對不起。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

秀一雙手扶在鐵欄杆上,俯視相模灣。太陽還是和剛才一樣照著,海浪略微大了一些。雲好像也多了。

「前幾天也問過,有人說你挑唆石岡同學去毆打他的父母和哥哥,這是真的嗎?」

「這種說法,算是真的吧。」

「為什麼?」

秀一嘆了一口氣。這件事情本應該一直藏在自己心底的。但是,他不能忍受自己再被她繼續誤解下去了。這也是一種自私吧。

「拓也計劃拿刀刺殺他的父母和哥哥。」

「哎?」

紀子大吃一驚。

「而且不是想想而已。他是真的打算動手。我很早就認識他,相當確定他要幹什麼。他搞到的刀看上去不起眼,可是殺傷力很強。所以我把刀拿走了。但是光拿走刀還不夠。他肯定會用別的兇器。所以……」

「所以你讓他去打人,不要殺人?」

「那傢伙的力氣不至於打死人。空手去打,就是常見的家庭暴力而已,也不至於無可挽回。」

「可是……難道就沒有別的解決方法了嗎?」

「那傢伙心裡積累了太多對他家人的怨恨,眼看就要爆發了。所以怎麼都要讓他發洩一下,放點氣出來。」

紀子陷入沉思。

幸好紀子沒有追問自己是怎麼說動石岡的,這讓秀一心裡鬆了一口氣。要是她聽了方法,肯定也會聯想到她自己。

秀一每天都向石岡洗腦。

你父母只喜歡成績優異的哥哥,不把你這個成績差的弟弟當人。這麼爛的父母,當然應該打一頓。你哥哥就像是父母的應聲蟲,也應該狠狠揍一頓,說不定能讓他正常一點。

但是,如果動用武器,他們只會笑你沒種,不用那樣的武器就不敢反抗。靠雙拳打倒他們,才是真正的勝利。要收拾那些傢伙,本來就很輕鬆。人的臉龐只是骨頭上面蓋了一層薄薄的肉,彈性十足。充滿力量的一拳打上去,肯定很過癮……

秀一心中也有一點期待,說不定能夠一次性解決呢。通過訴諸暴力這樣的最終手段,父母也許能夠意識到拓也在家裡承受的痛苦。

但是,看前天出現在便利店的拓也那副樣子,事情的進展並不順利。拓也只是因為使用暴力受到懲罰,至於他為什麼要那麼做,沒有任何人去想一想。

那麼,挑唆拓也去打家人的激烈手段,錯了嗎?

不,不是的。那是緊急避險的行為。看到有人要跳崖,無論如何總要先把他拉回來才對。指責說拉他回來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這是沒有道理的。

紀子開口了。看來她終於得出了自己的結論。

「我不能說你的做法不對。」

秀一點點頭。

「但是,我還是認為,暴力無法解決任何問題。」

紀子正要繼續往下說,秀一攔住了她。

「這是同義反復吧。」

「什麼意思?」

紀子一臉茫然。

「你不是從一開始就定義這是‘暴力’了嗎?‘暴力’的意思就是不正當地使用力量,對吧?而解決問題的力量當然不會是不正當的。」

「但我想說的是……」

「少林拳中有這樣的說法:無力量的正義是無力,無正義的力量是暴力。帶有正義的力量,才能最有效地解決問題。說到底,除了力量,還有哪裡能有實質性的解決方法?」

「……」

「當年,歐洲到處都是恐怖襲擊,於是美國轟炸了利比亞。雖然全世界都批評那是國家恐怖主義,但恐怖襲擊確實大幅減少。伊拉克進攻科威特的時候,也是依靠多國聯軍的軍事力量擊退了伊拉克。南斯拉夫估計也是同樣的情況。」

「美國做的事情全都正確嗎?」

「我可沒那麼說。比如在廣島和長崎投下原子彈,就和納粹的集中營一樣,都是人類歷史上的汙點。那明顯是多餘而且殘酷的暴力……但是,話雖然這麼說,力量的邏輯本身卻並沒有問題。在現實的世界裡,天真的和平主義很多時候並不適用。對於不講道理、無法溝通的物件,除了以力服人,還能怎麼辦?就看今天的日本,你不覺得滿大街都是人渣,活著還不如死了好嗎?」

秀一停住了口。紀子目瞪口呆。

「……你不會是被嚇到了吧?」

「有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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