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春日狂風

青之炎 貴志祐介 第1頁,共2頁

秀一完全沒有食慾,午飯只吃了一塊羊角麵包和牛奶。

大門和紀子擔心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秀一敷衍說自己只是早飯吃多了,胃裡難受。

他走出教室,再次來到文化社團的雜物櫃,拿回賽車服、競賽鞋、安全帽、護目鏡,還有畫到一半的畫。如果等到放學後,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就會聚集在這裡,他怕沒機會拿回來。

把衣服塞進預先準備好的紙袋,存到自己走廊的櫃子裡。雖然到放學之前還有點危險,不過他剛掛上了在校內小賣部新買的號碼鎖,應該不會轉眼就被偷了。

畫也必須要處理掉。兩張一模一樣的畫,只有進度不同,這實在太奇怪了。

美術課結束時給紀子看的畫,是在模仿自己這幅畫之後,又預先畫滿了一個小時的版本。不過秀一沒想到紀子那麼敏銳,連顏料的狀態都注意到了。

正要塞進櫃子的時候,他看到畫布內側有東西。

這是……

秀一朝走廊前後看了看。沒人注意自己。

他彎下腰,把畫布稍微抽出來一點,又看了一遍。畫布的木框內側,纖細的褐色筆跡寫了短短一行字。

「我是櫛森秀一。因為太笨太笨,不太懂女孩子的心」

也就是說,上一次自己上完廁所回到美術室的時候,看到紀子手裡拿著自己的畫。那時候的紀子確實鬼鬼祟祟的,手裡拿著蘸了淺褐色顏料的細筆。文字和木頭的顏色相近,光線的角度不對就看不到,所以自己一直沒發現。

但是距離那時候已經過了二十多天了。自己的注意力簡直太差了。

秀一關上櫃門,鎖上號碼鎖。

這可有點麻煩。

現在放在美術室的那幅畫,當然沒有這行字。如果被紀子看到畫布內側,就會知道自己畫了兩幅完全一樣的畫。

最快的辦法就是把這行字擦掉。如果要提高可信度,可以先把這張畫布上寫的文字擦掉,看看會留下什麼樣的痕跡,然後在那張畫布上也留下同樣的痕跡……

但是,這個方法有困難。自己的反應這麼冷淡,說不定會讓紀子產生懷疑。

這行文字本來就很微妙。看起來也像是簡單的惡作劇,但仔細品讀,又能當做含蓄的告白。

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是自己,肯定不可能把這麼重要的證據輕易擦掉。

就算自己認為這是惡作劇,也應該做出直接向「米洛舍維奇」告發的樣子,回擊紀子。如果理解成愛情的表現,也還是應該做出直接向「米洛舍維奇」告發的樣子,給紀子施加壓力。

為什麼要擦掉它呢?紀子肯定會這麼想。

一旦開始懷疑,應該就會聯想到各種問題。今天的美術課上,自己完全處於失蹤狀態。回來的時候,明明是陰天,自己卻流了那麼多汗。還有,剛剛畫好的畫,為什麼顏料已經乾透了。

……這樣看來,只能想點辦法,隱瞞過去。

給那張畫布也寫上完全相同的文字嗎?

可是,紀子的文字很獨特。秀一不認為自己能模仿到足以欺騙她自己的程度。

這樣的話,該怎麼辦才好?

秀一專心思考對策。幸運的是,下午上課的時間,還能用來尋找彌補的辦法。

雖然麻煩,但也不得不做。而且更重要的是,在處理掉這個問題之前,怎樣才能不給紀子機會去看畫布的內側。

那天放學後,秀一來到久違的美術社團。

班會結束的同時,秀一就去了美術室,裡面一個人也沒有。

正要去檢查繪畫的時候,拉門開啟的聲音傳了過來。

「哎?」

進來的是紀子。她看到秀一,一臉驚訝。

「怎麼了?你來幹什麼?」

「什麼叫我來幹什麼?我也是正式的美術社社員啊。」

「哪裡是了?明明是幽靈社員。真是超詭異。難不成幽靈成不了佛,迷路跑到這兒了?」

「隨你說吧。真正的藝術家之魂,凡人哪裡能理解。」

秀一抽出另一張畫布,開始作畫。

紀子毫不掩飾自己的懷疑,不過沒過多久也開始專心畫自己的畫了。

再過一會兒,其他社員也紛紛來到美術教室。

秀一隨手在畫布上塗抹顏料,沉溺在思考中。

回去太早不是好辦法。但是過了6點,母親和遙香就到家了,自己要在她們之前回去。回去的路上把衣服處理掉,5點45分到家,那麼15分離開學校就行了。

再想到後面的事,恐懼油然而生。回到家,必須由自己發現曾根的屍體,通報警察。

不過,曾根真的死了嗎?自己一廂情願地認為那種喘氣式的呼吸就是終末呼吸,如果不是呢?

如果曾根的心臟擺脫了心室顫動的狀態,開始恢復正常功能……

那樣的話,他應該會意識到自己差點被謀殺了吧。在那種情況下,他肯定不會報警。

他應該會親自報復。

他現在是不是正在搓著雙手等自己回家?

秀一被自己想象出的幻影嚇得毛骨悚然,

別傻了。那是不可能的。曾根死了。從那種狀態中自然恢復是不可能的……妄想。別再胡思亂想了,振作一點!

「電擊作戰」還沒結束。一切事情要等到自己報警、做過筆錄之後,才算告一段落。

「……你在畫什麼哪?」

紀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看不明白嗎?」

秀一說著話,朝畫布看去,大吃一驚。他在大腦空白的情況下塗抹顏料,結果好像把心中的翻騰混亂完全暴露出來了。

奔跑中的動物剪影,像是隻老虎,但那身影又像是前傾的人。背後有一雙黃色無神的眼睛正瞪著它。前面有一條異常細長的蛇,正抬起紅色與黑色的兩顆蛇頭。

而在搖撼整個畫面的,是要將一切燒盡的青之炎。

「故意亂畫的?」

「……抽象畫啊。一直都寫生、寫生,太無聊了嘛。」

「真是的。我才想著你難得來一回,結果畫的這是什麼呀……」

紀子嘆了一口氣,回去繼續畫自己的畫。

秀一看看手錶。差不多該準備回去了。他用清洗劑洗了畫筆,整理好畫具,從美術室角落的架子上拿起那張有問題的畫,再把自己剛才畫的填到空出來的位置裡。

紀子好像沒有注意他的行動。

秀一悄悄走出美術室。

距離日落還有一個半小時以上,不過校舍裡沒有開熒光燈,已經有些昏暗了。

一下樓梯,就聽到了小提琴和薩克斯的聲音。管樂社的學生們好像一個個都關在教室裡勤奮練習。節奏混亂、不成曲調的曲子,好像是帕赫貝爾的《卡農》。

秀一把裝了賽車服的紙袋、帶有紀子留言的畫布,還有空的背包都從櫃子裡拿出來,在空無一人的昏暗玄關換了鞋子,走到外面。

外面比校舍裡面亮,但可能是因為天陰,感覺已經像是黃昏了。

操場方向傳來棒球手套接球時發出的乾癟聲音。金屬球棒擊球時發出的高音,演奏出氣勢磅礴的交響。

秀一把兩張畫布都裝進背包,走向網球俱樂部的停車場。

他解開腳踏車的鏈條鎖,一隻手抱住紙袋,慢慢騎出去。

由比浜的景色一片灰暗。本來這一帶的沙灘顏色就和白沙相去甚遠。

海風吹拂,潮水的氣息比白天更強。兩隻大大的黑鳶展開雙翅,像風箏一樣迎風滑翔。稍遠的地方,三隻烏鴉也嘗試同樣在強風中保持靜止,但怎麼也承不住風勢,被風吹遠了。

沙灘上還有幾隻鴿子,好像在地上尋找掉落的餌食。它們縮著身子,像是在躲避上空盤旋的強大迫害者。飛的時候也卑微地貼著地面,絲毫不敢飛上天空。

過了稻村崎,在陰沉天空的背景下,江之島化作昏暗的剪影。雲層完全遮住了富士山。

在小動右轉,進入467號國道。秀一沿著和白天完全相同的路線,回到了鵠沼的自家。他對路上的景色視而不見。

下午5點24分。家裡沒有開燈。

秀一留意著四周的動靜,開啟了門。他把腳踏車停到車庫,然後先去外面,從玄關進入主樓。

殺人犯必定會回到現場。腦海中浮現出這句忌憚的話語。

不過,自己不是殺人犯。我只是放學回家,偶然發現了屍體而已。絕不能做出任何不合適、不自然的舉動。

秀一首先回到二樓的房間,放下書包和運動背包,把上衣掛在衣架上,給褲子噴上水霧,用老式的熨斗熨平。

他換上藍色的運動套裝,先去廚房,從冰箱裡取出盒裝橙汁,慢慢倒進玻璃杯裡,然後一口喝光。有種冰冷的液體沿著食道下落的觸感。他把玻璃杯放進水池,灌滿自來水。

再去一趟二樓吧,他想。但是腿卻動不了。

不去不行。

心跳又加快了。秀一給自己鼓勁。

發現曾根屍體的可怕任務,不能交給母親,也不能交給遙香。自己做的事情,只有自己來收場。

一步一步,秀一像是踏著正步一般走上樓梯,朝二樓走廊盡頭的房間走去。

門依然半敞著。裡面一點聲音也沒有。

秀一把兩隻手在運動服上擦了擦。呼吸變得淺而急促。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輕輕推開門。

眼前是曾根橫躺的身影。

兩眼翻白,大張的嘴裡露出一口亂牙。和白天自己離開這個房間時的姿勢一模一樣。似乎就這樣死了。

秀一踏進房間,站了半晌,俯視曾根的屍體。顯然已經死了。至少,「電擊作戰」中殺死目標的階段計劃,完美成功了。

不過,還是必須再做確認。他必須像一個善意的無關路人那樣採取行動之後,才能報警,否則自己的陳述說不定會在什麼地方產生矛盾。

他彎腰湊近曾根。

……冷靜。這只是屍體。可怕的是活著的人。死了的人,只不過是開始腐爛的肉。沒有任何可怕的地方。

秀一別過頭,伸手去摸曾根的脖子。

屍體的皮膚感覺乾燥僵硬,就像蜥蜴一樣冰冷。當然,沒有脈搏。脖子也很僵硬,似乎用力按下也不會彈回。

死了。而且好像已經進展到相當程度的屍僵狀態了。這已經不是個人了。

我殺了他。

秀一退後幾步,走出房間。他衝到洗臉池,開啟紅色水龍頭。熱水衝進洗臉池。他在按壓式容器裡擠出洗手液,把觸控了曾根屍體的右手搓出許多泡沫,然後插進冒著熱氣的水流中。

燙。秀一慌忙抽回手。右手已經紅了。

把紅色水龍頭關小一點,開啟藍色水龍頭。這回他冷靜下來,在溫水中洗了手。

秀一觀察自己在鏡子裡映出的臉。臉色有些蒼白,不過看不出特別的異常之處。沒事的。很平靜。可以冷靜交談。

秀一下到一樓,拿起客廳的電話子機。

就當搞錯,也不能馬上就撥110。首先要撥119。

剛響一聲,對面就接了電話。

「您好,這裡是119。」

「那個,嗯,人……那個,好像死人了。」

「請冷靜一點說。您的地址是?」

秀一回答著對方的問題,說明了地址、自己的名字、發現曾根的情況,等等。關於這番對話,他並沒有排練過。如果自己的說明過於條理清晰,反而會顯得不自然。

秀一聽著自己回答的聲音,有些滿意。時不時打個頓,正是拼命想把事情說清的高中生形象。

這段聲音恐怕會被錄下來吧。後面也可能會有人重聽,判斷有沒有可疑的地方。也就是說,必須認為對面在聽的是警察。

自己是善意的發現者。放學後回到家,剛剛發現了屍體。有點驚慌是當然的。不過不要刻意演戲。保持語調平穩反而更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的時候,就保持沉默。

「……明白了。現在就派人過去。」

大致確認過情況,對方掛掉了電話。

秀一放下子機。腿微微顫抖。他剛坐到沙發上,就因為暫時從緊張中解放,而長出了一口氣。

但是,還有一關要過。在某種意義上,接下來才是鬼門關。一個人的死,並不是一張事務性的死亡證明就能解決的。為了維持社會治安,不能放過有疑點的死亡案例,需要執行相應的手續和儀式。

只有安然無恙地通過這一關,社會才會承認,曾根不是被某人「強制結束」,而是自然死亡的。

而「電擊作戰」的存在,也將永遠不會洩露吧。

消防局大約迅速聯絡了警察。很快就傳來警笛聲,讓秀一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警笛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家門前。

秀一去應門鈴,外面站著四個人。一眼看去,都是身穿廉價西服的普通上班族模樣,但他們的銳利眼神中有著某種讓秀一警覺的東西。其中三人是轄區藤澤南署的刑事科員,另外一人是法醫。

家門前的狹窄道路上停著白色的豐田花冠。不是警車固然不錯,但也許就是故意讓人這麼想的,所以秀一總覺得那是警察的搜查用車。

來人進入曾根的房間,開始檢查周圍的情況。一個人用手機不知道聯絡哪裡。電話那頭似乎是縣警的搜查一科。

發現了什麼可疑的地方嗎?秀一努力隱藏心中的不安,保持表情的平靜。

「是你報警的?」

一個個頭不高、體格卻很結實的人,詢問秀一。他的相貌很端正,就像歌舞伎演員一般,卻留著五分頭,像漁夫一樣曬得黝黑。

「是的。」

為了不被緊張壓垮,秀一在心中詛咒說,眼睛瞎了嗎?其他還有誰在?

「能問你幾個問題嗎?那邊是你的房間?方便的話,去那邊說。」

「是的。」

那人擅自走進房間。秀一無可奈何,只能跟在後面。

「房間不錯啊。這麼好的房子,真是讓人羨慕。像我家孩子,都還在上小學,三個人擠一個房間,而且比這個房間還小。」

秀一拉開椅子請他坐,自己坐到床上。

「嗯,你姓櫛森吧?全名呢?」

「櫛森秀一。優秀的秀,數字的一。」

「家裡幾個人?」

「三個人。算上我,還有媽媽和妹妹。」

「哦。那,死者呢?」

「他是曾根隆司……媽媽的、前夫。」

「怎麼寫?」

秀一解釋了漢字的寫法。

「唔。從什麼時候住到這裡的?」

那人拿出記事本,開始記錄。

「4月初左右吧。」

「4月初……那,你母親現在在哪裡?」

「剛才給她上班的地方打了電話,好像去哪裡買東西了。應該很快就會回來。」

「那,你給母親打電話,是在聯絡過消防局以後嗎?」

「……是的。」

為什麼連這都要問,秀一想。一般人遇到這樣的情況,會先聯絡母親嗎?

「你母親白天都上班?」

「是的。在鎌倉的進口傢俱店。」

「你和妹妹都在上學,那麼曾根先生今天一個人在家裡?」

「嗯。」

那人從內側口袋掏出香菸,下意識地想要晃出一根。看到秀一,又放了回去。

「要我去拿菸灰缸嗎?」

「嗯?啊,不用,不用了。反正我正打算戒菸。」

那人苦笑了一下。牙齒好像很堅固,但是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煙漬,果然煙癮很大。

「哎,你會畫畫?」

那人的視線落在桌邊豎立疊放的兩張畫布上。

秀一大吃一驚。他後悔自己為什麼不把兩張畫好好藏起來。靠近自己的是紀子寫過留言的。如果那人拿起兩張畫比較,就會發現差不多是同樣的內容吧。

即使他不會馬上懷疑,但萬一去學校確認自己今天的不在場證明……

幸運的是,那人對畫並沒有表示出進一步的興趣。

「那麼,曾根先生經常喝酒嗎?」

「嗯。基本上每天都喝。」

「哦,每天都喝那麼貴的酒?」

他似乎注意到了「百年孤獨」。

「我想那是準備送禮的。」

「那,烏魚子也是?」

「嗯,大概吧。」

果然厲害。那麼短的時間,觀察非常仔細。秀一提高了對他的警惕。

「趁著家裡沒人,自己翻出來吃了?」

「是啊。大概……是這樣吧,我想。」

提問停止了。那人意味深長地看著自己。秀一意識到他的視線落在自己的右手上。剛才被熱水燙傷的地方。秀一反射性地握成拳頭,藏起發紅的手掌。

「隊長!」

裡面的房間傳來怒吼般的聲音。那人說了一句「等一下」,離開房間。

秀一站在房間門口,目送那人的背影。盡頭的房間裡出來一個年輕男子,給這個喊做隊長的人看了某樣東西。

看到那東西的瞬間,秀一驚得臉色煞白。

血壓計。

被曾根的終末呼吸嚇到,忘記把這個放回母親的房間了。

秀一回到房間,盤腿坐到床上。沒事的,不要慌,那不是致命的疏漏。要說曾根那種人關心血壓大概會讓人很意外,不過也並非不可能。

剛才那個人,拿著血壓計走進了房間。

「你認識這個嗎?」

「血壓計。大概是媽媽的。」

「媽媽的?一般放在哪裡?」

「嗯,應該在媽媽房間吧。」

就在這時,玄關傳來開鎖的聲音,隨後母親的聲音響起。

「誰在家裡?秀一?怎麼了?」

秀一對那人說了聲「抱歉」,走出房間。他跑下樓梯。那人也緊跟在後面。

「媽媽,太可怕了。我回到家,曾根他……死了——」

「哎?……怎麼死了?」

友子茫然望著秀一。

察覺到母親眼神中的質問,秀一吃了一驚。直接懷疑自己嗎?這一點固然讓人震驚,但在警察面前更加難辦。旁邊那個人,會怎麼看待母親現在的表情?

「我不知道,大概是病死的。」

「病死……?是嗎?」

「是櫛森女士嗎?我是藤澤南署的山本。」

那人向友子遞出名片。秀一想起他還沒有報過自己的名字,在旁邊偷看了名片一眼。

警部補,山本英司……刑事科防盜組,是負責強盜之類的吧。

「曾根隆司先生的死因還不能確認,大約是睡夢中突然死亡的。」

「突然死亡……?是嬰兒身上會發生的那種嗎?」

「不是。青壯年也有很多這樣的情況。睡眠期間的心律失常等等,學名叫做心室顫動……」

絲毫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聽到這個詞,秀一嚇了一跳,不過並沒有表現出來。

山本警部補將友子和秀一帶去客廳。他在對面坐下,沉穩地說:

「我有一個問題想要請教。夫人您有血壓計嗎?」

「是的。」

友子面帶狐疑。

「是這個嗎?」

那人把手裡的機器拿給友子看。

「嗯嗯,是的。」

「這是曾根先生房間裡找到的,是您借給他的嗎?」

「不是,我沒借過。不過,這個血壓計怎麼了?」

「嗯,近年來生產的血壓計,都有記錄功能。所以我們剛剛檢查過。」

山本警部補從口袋裡取出超市收銀條一樣的薄紙,似乎是血壓計的記錄紙。

「這是最後的數字。」

友子接過山本警部補的紙。秀一也在旁邊看。那上面印了過去十次的血壓測量值,以及日期和時間。

大部分的高值在135到150之間,低值在110左右。唯有最後的數字不一樣。

b「5/1112∶13130-94」/b

「這……不是我。這個時間我在上班,」

友子說。

「那就是說,這是曾根先生自己測量的?」

「嗯,大概吧。」

「明白了。也許是感覺到身體不太舒服,擔心血壓了吧……唔,雖然看起來完全是正常值。」

「弄清曾根的死亡時間了嗎?」

雖然覺得有些冒險,但秀一還是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這個啊,死後沒過多久的話,通過直腸內的溫度變化,可以相當精確地判斷出死亡時間。大約是在這個時候吧。」

山本警部補用圓珠筆尖指向「12∶13」。

秀一在廚房,站著把熱可可一口喝光。

他長出了一口氣,疲憊不堪。各種事情亂七八糟地裹在一起,今天一整天的經歷足以相當於過去十年。

遙香回來的時候,他和母親都很擔心。儘管遙香應該不知道,但畢竟是她的親生父親死了。不過遙香卻顯得很冷靜,面對警察的詢問,也條理清晰地做了回答。

到了平日裡的晚飯時間,本想著警察差不多也該回去了,法醫突然搭乘一輛奇怪的廂車來了。那是個滿臉皺紋的老人,看起來快要退休的樣子,但其他警察都很尊敬他。

老法醫在房間裡關了半晌,終於和來的時候一樣,匆匆忙忙離開了。

秀一想,所有手續終於結束了。但接下來的訊息卻讓他大為震驚。

曾根的屍體要去大學附屬醫院進行司法解剖。

山本警部補沒有詳細解釋原因。關於曾根的死因,警方大概還存有疑慮吧。

沒事的,不用擔心。秀一對自己說。重點在於,僅憑屍檢是無法判斷死因的。不如說這一發展其實早在自己的計算之中。

而且在司法解剖中,應該也找不到曾根被謀殺的痕跡。最多隻會在小腿上找到像是蚊子咬過的發紅小點。只要檢測不出任何毒素,一般應該不會有人懷疑那與人的死亡有關。

如果到最後也難以確定死因,那麼就只能向山本警部補說的那樣,將之視為「突然身亡」。就算是警察,也只是官僚機構的一部分,肯定也想盡早下個說得過去的結論,趕緊結案。不然的話,層出不窮的案件,根本無從收拾。就連那位法醫,不也是忙得不可開交嗎?

秀一喝光可可,離開廚房。他本打算趁著今晚處理掉兩幅畫,但實在太困了。看看手錶,剛過午夜。不管怎麼樣,明天再處理也不遲吧。

經過客廳的時候,友子喊了一聲「秀一」。她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裡似乎是一杯熱牛奶。放在平時,這個時間她已經上床了,應該是睡不著吧。

「還沒睡嗎?」

「不知怎麼,一點也不困。你今天也很累了吧。」

「我沒事的。」

「嗯……我有幾句話想和你說,有空嗎?」

會說什麼?秀一感到心中有些戒備,不過還是默默坐到對面的沙發上。

「什麼?」

「說這種話,可能會讓你覺得我很冷血,不過我真的鬆了一口氣。」

「……」

「自從那個人過來以後,家裡就是一團糟。你也很辛苦。我也知道必須趕他走,可是……可是,趕走他太難了。迦納律師也說過我,讓我一定要好好處理。」

「現在已經沒事了。人都死了。說實話,我也覺得他死了才好。」

「……是啊。對不起,一直讓你擔心。」

友子雙手捧著裝了熱牛奶的杯子,像是暖手一樣。

「到現在我才能說,最近這段時間,很擔心你。」

「我聽遙香說了。我告訴她不用擔心了。」

「是啊。已經結束了……」

秀一對母親的說話方式有些在意。當然,她應該沒有發現自己把曾根「強制結束」的事。

「對不起,問這問那的,不過有件事還是想問問,不然我總擔心得睡不著。」

「什麼?」

心跳加速。秀一沒有想到,在警察離開之後,還會受到母親的盤問。

「剛才,那個警察詢問的時候……」

「山本警部補?」

「對。你說,今天你是乘江之電去學校的吧?」

「是吧,大概說過,不記得了。」

「真的?」

「當然。怎麼了?」

「可是,除了下雨天,你都不會坐電車去學校吧?」

「沒有啊。我為了省下每個月的交通費,確實會儘量騎腳踏車上學,但是這幾天身體不太舒服。大概也是因為這個,看起來像是有什麼心事吧。」

秀一飛快地解釋。

「……」

「另外,今天早上我吃得有點多,實在不想騎腳踏車。」

友子露出一絲微微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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