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月。亨利已經和埃塞爾約會五個月了。
她是加菲爾德高階中學的二年級學生,和她的家人住在山坡上的第八大道。亨利的父母很快就喜歡上了她。從許多角度來說,亨利都感覺埃塞爾是他的第二個機會。他希望,甚至祈禱惠子能回來,或者至少寫信來解釋一下她去了哪裡,為什麼。一無所知的痛苦和失去她的痛苦幾乎是一樣的——因為他永遠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想,也許生活是複雜的吧。然而,他又以某種奇怪的、深情的方式,希望無論她在哪裡,和誰在一起,都能生活得幸福。
另一方面,亨利現在和埃塞爾在一起了。當然,和以往一樣,他偶爾會和謝爾登在一起。亨利還是怎麼也忘不了惠子。事實上,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他都想著她,為他所錯失的而感到心痛。接著他又會提醒自己想著埃塞爾,想象著有一天,多年後的一天,他能夠真正忘掉惠子,忘掉一天、一週、一個月,也許更久。
南國王街和梅納德大街轉角處的一張公園長椅上,他和謝爾登坐在那裡,沐浴著八月午後溫暖的陽光。他的朋友不再經常到街頭演奏了。他在黑麋鹿夜總會的固定演出足以養活他自己。而且,街道也和從前不同了,謝爾登抱怨道。他甚至沿著碼頭海岸區往北走,想找到新的街角,為新的旅客演奏,但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那裡了。現在,他屬於夜總會。
「亨利,我會想念在這附近見到你的那些日子。」謝爾登說,剝開一顆鹹乾花生,把殼扔到街上,把袋子遞給他的朋友。
亨利抓了一把。「我會回來的。這裡是家,就在這裡。我要回中國去,學到所有我能學的,見一些久違的親戚,但那裡的我不是真正的我,這裡的我才是真正的我。這裡是我的家。真不敢相信,再過一個多星期,我就要出發去南中國,去一個全是我從沒見過的親戚的村子,連他們的名字的讀音我都發不正確。」
「你感覺到了諷刺的意味,對吧?」謝爾登問,嘴裡吐出一片花生殼。
「我在等她——等惠子——而現在,我難道要讓埃塞爾等我?我知道,這沒有什麼實際意義,但她說她會等,我也相信她。她會等。我的父母都喜歡她。我有多討厭在這樣的情況下看到父親那麼高興,他就有多高興。但他做了他該做的那部分。我告訴過他,如果他想要我去中國,就得幫我一個忙作為回報。他遵守了他的諾言。現在他無時無刻不想說話,但我不知道……」
「關於你爸?」
「我們在同一個屋頂下生活,但已經有兩三年不說話了。至少他不和我說話,不承認我的存在。但現在,他想要回他為之自豪的兒子。我不知道我該怎麼想。所以,我讓埃塞爾和他說話,好像效果不錯。」
謝爾登剝開另一顆花生,搖著頭,在扔掉花生殼之前舔掉了上面的鹽:「說到……」
亨利抬起頭,看到埃塞爾跑著橫穿街道,融進車流中。
他們是從亨利在巴拿馬旅館等待的那天開始約會的。她會給他買午餐,他會給她買晚餐。雖然上的是不同的學校,但他們還是儘可能地多見面。星期六的時候,他們整天都待在一起——挽著胳膊沿著碼頭海岸區散步,坐6路公共汽車去森林公園,在淺水池塘裡趟水,在動物園裡追跑。他們在史密斯塔的頂層——三十五層上分享了他們的第一次親吻,看著太陽從城市邊緣落下,照亮了海港和遠處朦朧的大山。亨利在錢包裡保留了那裡的門票,一張五十美分的皺巴巴的票根,它能提醒他想起那個完美的黃昏。
但是,有一個地方亨利從沒帶埃塞爾去過,那就是黑麋鹿夜總會。他甚至從沒提到過奧斯卡·霍爾登接待傾慕者,和謝爾登曾作為後備樂手演奏的這個煙霧繚繞的地方。那裡對亨利而言是特別的回憶,是他不能輕易分享的東西。謝爾登從沒問起過這一點。他好像不需要任何解釋就能理解。
亨利站起來的時候,她用胳膊摟住了他,緊緊地抱著他,搖著他,看上去瘋狂而欣喜。
「嘿……嘿,什麼事這麼著急?我錯過什麼事了嗎?怎麼了,你還好吧?」見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不出話來,亨利問道。
「噓……」她拉著亨利的手,只能說出這些。她簡直有些歇斯底里,放縱著自己的狂喜。「聽!聽!你能聽到嗎?」她伸出手去,也拉住了謝爾登的手。
亨利望向街道,驚呆了。南國王街上所有的汽車都停了下來,靜止不動。有的正好停在通往第七大道的交叉路口中央。人們從商店和寫字樓裡湧出來,朝街上跑去。
亨利聽到遠處,四下裡,都有鈴聲在響,接著汽車都鳴響了喇叭。停泊在終點處的通勤渡船響起粗聲粗氣的霧號聲。從開著的窗戶和店面裡傳出大聲的呼喊和歡笑。不是空襲演練的時候哀鳴的警報聲。不是在屋頂高聲鳴響的刺耳、嚇人的號角聲,而是歡呼聲——像波浪般高聲響起,湧入唐人街、國際區、整個西雅圖的所有地方。
訊息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從一幢屋子傳到另一幢屋子,從一個街區傳到另一個街區——日本投降了。亨利的視線所及,每個地方的人們都潮水般湧向街頭,在停著的汽車車頂上跳舞。成年男子像小男孩般尖叫著,成年女人,即便是清心寡慾的中國女人,都坦然地淌下喜悅的淚水。
謝爾登拿出他的號角,把安上簧片的吹口放到嘴邊,吹出尖嘯的聲音,昂首闊步地在南國王街中央一輛送牛奶的卡車和一輛警車中間走來走去。那警車的警燈正轉著慢悠悠的圈。
埃塞爾用胳膊摟著亨利。他低下頭,吻了她。所有的人都在這麼做,就連陌生人也相互擁抱和哭泣。還有人端出了一杯杯的酒,一杯杯的其他東西。
在內心深處,亨利早已知道戰爭很快就要結束了。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都感覺到了。他曾好奇過他會有什麼樣的感覺。高興?輕鬆?他曾好奇過,日本投降後,父親會做些什麼來打發時間。接著,他再次想到,戰爭會在父親的頭腦中繼續。中國的戰亂還將繼續,父親的也一樣。
儘管在雷尼爾小學拿了這麼多年的工讀獎學金,在每天早上上學路上被那群中國孩子叫了這麼多年「白鬼」,如今,慶祝著歷史上最偉大的一次勝利,亨利從沒有比現在更感覺自己是美國人。這種愉快既純粹、意想不到,又帶有一點寧靜。這是一個快樂的結局,意味著一個全新的開始。所以,當埃塞爾最終放開他,她的嘴唇因為亨利的吻而仍舊溼潤、柔軟,這些話像一個秘密的供認一般說了出來。不管怎樣,它是講得通的。不管怎樣,它是合宜的。即便亨利過去曾經有過懷疑,那些疑問也已經被鳴響的教堂鐘聲和歡呼的、哭泣的人群沖掉了。
「埃塞爾……」
她捋順頭髮,拉拉裙縫,努力讓自己在這個狂熱的時刻中看上去鎮定一些。
「你願意嫁給我嗎?」亨利剛說出這句話,腦子裡就響起了警報聲。這樣的話不是可以說著玩的,他心裡充滿了緊張。他不後悔這樣問,他只是有點驚訝他這麼做了。畢竟,他們還年輕。但是,許多從日本來的照片新娘比他們還小。而且,一週內他就要啟程去中國了。他至少要去兩年的時間,她說過她會等他。現在,她有值得等的東西了。
「亨利,我可以起誓,你剛剛叫我嫁給你了。」
爵士樂手們開始從南傑克遜街上的俱樂部裡湧上街頭,有人在歡呼,有人在自發地即興演奏。
「是的。我現在要問你: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一言不發。她的眼中,西雅圖歷史上最快樂的一天給她帶來的淚水,因為一個全新的理由,再次淌了下來。
「這是答應,還是拒絕?」亨利問道,突然感覺自己赤裸而脆弱。
而埃塞爾,則好像有了靈感。亨利看到她在警官下車阻止她之前,爬上了一輛警車的車頂。轉向街上的人群,她大喊:「我要結婚了!」人群歡呼起來,男男女女們端起酒杯,為她慶賀。
她在警官的幫助下爬下了車頂。看著亨利的眼睛,她點點頭。「我答應,」她說,「我答應,我會等你……是的,我答應,我願意嫁給你。所以,快點回來吧,我可不能無休止地等下去。」
就在這一刻,在這個對話發生的時候,亨利的腦子裡,一切都安靜了下來。人群、號角、警報聲,都靜了下來。他第一次注意到人群中有幾個日本家庭。他們竭力不引人注意地做著自己的事情。他們不太走運地與輸了的一方有關係,或者因為不可控的不幸境況,來自城裡錯誤的一側。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一些日本家庭,實際上是許多日本家庭,曾陸陸續續回到這裡。但他們發現,他們的財物所剩無幾,而他們重新開始的機會更少。即便有美國教友會——一個幫助日本家庭尋找住處和租賃房子的組織——的援助,留下來的仍然非常少。
就在這個忙裡偷閒、靜靜憂傷的時刻,亨利看到了他最想看到,也最怕看到的。街的對面,一雙漂亮的栗棕色眼睛直直地注視著他。他在它們裡面看到了什麼?他說不清。悲傷和愉快?還是他投射了自己內心的東西?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比以前高了——頭髮也長多了,隨著夏天涼爽的微風,在她的肩頭飄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