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拿馬旅館見面(1945)

時光小旅館 傑米•福特 第2頁,共2頁

「完成在中國的學業?」

亨利點點頭,但好像在道歉。為了屈服,為了放棄。

「那你的父母一定會很驕傲——」

亨利打斷了她:「我不是為了他們這麼做的。不管怎樣,認識你很高興。」他擠出一個禮貌的微笑,朝門口走去。回頭看的時候,他發現那個年輕職員的臉上不只是悲傷。有些事情註定不能長久,亨利想。

一個月後,亨利和他說過的一樣,在巴拿馬旅館的臺階上等待著。從這個高處看去,景色完全變了。那些紙燈籠、宇治理髮店和相知照相館的霓虹燈,都不見了。它們原來所在的地方如今變成了普利茅斯服裝店和瀑布餐館。但巴拿馬旅館仍留在這裡,像一個壁壘,抵制著不斷上升的投機式發展的浪潮。

亨利拂拂西服褲子,整理了一下領帶。穿著外套太熱了,所以他把它抱在了膝頭上,偶爾把風吹散到臉龐上的頭髮拂到一側。這套西服——父親給他買的,母親給他改過的——現在穿起來剛合身,他總算長大到能穿它了。不久,他就要穿著它,出發去中國。去和親戚們一起生活,上一所新的學校。在那裡,他又將成為特殊的一個。

亨利坐在那裡,看著挽著胳膊閒逛的一對對年輕情侶,不由得允許自己思念起了惠子。幾個月前,在開始收不到她的信的時候,他就把那樣的感覺推到了一邊。他知道,時間和空間並不總會讓心靈緬懷——有時候恰恰相反。每當想到惠子不會再回來,或者更令人恐懼、然而又更現實的可能性——她忘掉了他,繼續過自己的生活——亨利就會不再那麼擔心,而是變得絕望。放學後,他有時候獨自一人,有時候和謝爾登一起,沿著梅納德大街走下去,觀望曾經生機勃勃的日本城如今還剩下什麼。他曾經在那裡度過的那些時間,送惠子回家,坐在那裡,看她在速寫本上塗抹或勾勒——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是別人的人生。他真不覺得她會出現。但他必須試一試,給出最後一個高貴的姿勢,這樣,當他登上輪船的時候,他知道他已經給出了他的全部,才能無悔地離開。最後一個希望。他所擁有的也只有希望。像差不多三年前岡部先生帶著家人乘火車離開時說的那樣:希望足以讓人戰勝一切。

他的西服口袋裡裝著父親的銀懷錶。亨利把它拿出來,開啟,湊近去聽它急促的、滴答滴答的聲音,想確認它沒有壞掉。是好的。已將近正午了,正午就是他說過他會在這裡等待的時間。他看著自己在懷錶的拋光晶體表面上反射的模樣。他看上去長大了,更成熟了。他看上去很像青年時期的父親,這讓他感到驚訝。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聽到遠處的波音公司吹響了午間笛聲,幾乎同時,託德造船廠的午餐時間訊號也順風傳來。

時間到了,又過了。他的等待完成了。

這時他聽到了腳步聲。女式高跟鞋敲擊路面響起的清清楚楚的嘚嘚聲。一個長長的、瘦瘦的影子覆上臺階,擋住了懷錶表面上反射出的他的模樣。秒針和時針重合到一起,十二點整。

她站在那裡。一個年輕的女人,穿著好看的黑色皮鞋,露著小腿,長長的藍色百褶裙在早春清涼的空氣中飄來蕩去。亨利不敢抬頭看。他等得太久了。他屏住呼吸,閉上眼睛,聽——聽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的聲音,汽車呼嘯而過,攤販們在閒談,附近某個街角有薩克斯管響著如泣如訴的聲音。他能聞到她的茉莉花味的香水。

他睜開眼睛,抬起頭,看到了一件短袖衫,白底,有小小的藍色斑點和珍珠色的紐扣。

他望向她的臉,看到了她。有一瞬間,他看到的是惠子的臉。她長大了,長長的黑髮攏到一側,化著一點淡妝,讓她線條柔滑的臉龐顯得輪廓分明。這是他以前從沒見過的。她走到一旁,陽光照進了亨利的眼睛,他趕緊眨了眨眼。她再次擋住那強光,亨利又看到了她。

不是惠子。

他看清楚了。她年輕又漂亮,但她是中國人,不是日本人。她把手裡拿著的一封信遞給他:「對不起,亨利。」

是那個職員,郵局的那個年輕女人。兩年多來,亨利在郵局進進出出,寄信去米尼多卡,總是和她打招呼。亨利以前從沒見過她穿成這個樣子。她看上去是那麼不一樣。

「這封信退回來了。沒有拆。是上個星期的事。上面寫著‘退回發件人’。我想,她可能已經不在那裡了……或者……」

亨利拿過信,研究著那個醜陋的黑色退信戳。它就蓋在他用最好的筆跡深情寫下的地址上。油墨淌在整個信封上,像一條條的淚痕。他把信翻過來的時候,發現它已經被開啟過了。

「對不起。我知道我不該那麼做,但我心裡太難過了。想到你坐在這裡,等著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我討厭這個念頭。」

亨利因為失望而有些發呆,同時又有一點困惑:「所以你就來到這裡,給我帶來這個?」

他注視著她的眼睛,用他以前從沒嘗試過的方式看著她。他注意到她看上去是那樣痛苦。「事實上,我是來給你這個的。」她遞給亨利一束星火百合,上面繫著一條藍色的緞帶,「我不時見到你在市集上買這種花,我想,它們應該是你最喜歡的。也許,應該換別人送給你了。」

亨利有點目瞪口呆。他接過那些花,看著每一朵,聞著那馥郁的香氣,感受著它們在他手中的分量。他情不自禁地注意到了她那誠摯的、充滿希望的和怯生生的微笑。

「謝謝你。」亨利心裡湧起感動。他的失望消失了。「我……我連你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她的笑容變得燦爛:「我叫埃塞爾……埃塞爾·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