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亨利裝作生病,連飯都拒絕吃。但他知道,他也只能騙這麼久——如果他騙到了她的話。也許他並沒有騙到,母親只是足夠好心,所以忍了他裝出來的那些症狀。還有他用來解釋拜查斯所賜的——青紫的眼睛和擦傷的面頰——的藉口。他告訴她,那些傷是因為他在擁擠的街道上「撞到」了人。他沒有再詳細講。只有當母親是一個心甘情願的幫兇時,他的詭計才能得逞,他可不想趕走自己的好運。
所以,在週四的時候,亨利做了他整週來都害怕去做的事情:他開始準備回學校去,回到沃克太太的六年級課堂上,獨自一人。
早餐桌上,母親沒有問他是不是感覺好點了。她知道。父親喝著一碗粥,看著報紙,為日本在巴丹半島、緬甸和索羅門群島的一系列勝利而煩躁不安。
亨利盯著他,但一言未發。即便允許他和父親說廣東話,他也不會說一個字。因為惠子一家被帶走,他要怪他。他要怪他什麼也沒做。但最後,他不知道自己要怪他什麼。不關心?既然別人也都漠不關心,那麼,他怎麼能責怪自己的父親?
父親一定是感到了他的目光。他放下報紙,看著亨利,亨利還是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我有東西給你。」父親把手伸進襯衣口袋裡,拿出一個胸章。這個胸章上寫的是「我是美國人」,紅白藍三色的粗體字。他把它遞給亨利,可亨利瞪著他,沒有伸手去接。父親平靜地把新的胸章放在桌子上。
「你爸爸希望你戴上它。日本人從西雅圖疏散走了,所以你最好還是戴上它。」母親說著,盛了一碗稠稠的、滾燙的、冒著熱氣的白粥,放在亨利面前。
又是那個詞:疏散。即便是母親用廣東話說出來的,這個詞仍然毫無意義。究竟是為了什麼而疏散?惠子,從他的生活中被帶走了。
亨利把那枚胸章抓進拳頭裡,匆匆拿起書包,衝出了門。他面前的那碗熱氣騰騰的粥一口未動。他連「再見」都沒有說。
在去學校的路上,上中國人學校的那些孩子們路過的時候,都沒有嘲笑他。他臉上的表情一定帶著警示。也許,他們也因為幾個街區外日本城的那些空無一人的、用木板封起來的建築而嚇得沉默了。
離家幾個街區後,亨利找到最近的一個垃圾桶,把他的新胸章扔到了滿溢位來的垃圾堆上——那裡有不能回收用作支援戰事的碎瓶子,還有四十八小時前因為疏散事件而歡呼雀躍的人群所舉的手寫標語。
那天在學校,沃克太太沒來,所以他們有了一位代課老師,迪肯斯先生。新老師佈置當天的作業時,其他的孩子似乎都在忙於猜測他們可以逃脫掉多少,只有亨利獨自一人坐在教室後面。他感到他可以就此消失了,也許他已經消失了。沒人理會他,沒人和他說話,他對此深表感激。
可是,飯堂裡的情形就完全不同了。比蒂太太對於惠子的離開好像真的很惱火。亨利並不能肯定比蒂太太的失望到底是因為什麼——是認為惠子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還是僅僅因為她不得不在廚房掃除上付出更多的精力。她一邊從廚房端出午餐的最後一鍋肉菜——被她稱作「卡次萊次雞肉」——一邊輕聲咒罵著。亨利不太明白那菜名是什麼意思,聽上去像是日本菜。不過,是美國化了的日本菜。裹了麵粉炸成的雞扒,帶著棕色的肉汁。午餐看上去真的不錯。聞起來也很不錯。「讓他們嚐嚐,看他們會怎麼說。」這是她拿著煙晃出門去之前,滿腹怨氣地說出的唯一一句話。
不知亨利的那些學校同學是否知道午餐的主菜是日本菜,反正他們當中並沒有人注意到,也沒有人介意。但這個反諷像一把錘子般敲醒了亨利。他微笑起來。他意識到,比蒂太太並不只是他所見到的那樣。
然而,其他的孩子,他們並沒有什麼驚喜可以給亨利。
「看,他們漏了一個!」亨利給一群四年級的孩子盛菜時,他們嘲笑他道,「誰去叫當兵的來,有人跑出來了!」
亨利沒戴他的胸章。既沒有戴舊的那個,也沒有戴新的那個。兩個都沒有什麼用。還會有多少這樣的日子?他想。謝爾登說過,戰爭不會永遠持續下去。那我還需要忍受多少這樣的日子?
彷彿一名禱告者得到的是一個殘忍、復仇心重的上帝的回應,查斯出現了。他把托盤滑到亨利面前:「他們把你的女朋友帶走了,亨利?也許現在你要學會不要友好……友善……不要跟敵人混在一起。骯髒的、背後放冷箭的小日本——她可能在我們的食物裡下毒了。」
亨利舀起滿滿一大勺雞肉和肉汁,彎起胳膊,盯著查斯那凸起的、猿猴般的額頭。就在這時,他感到粗粗的、臘腸般的手指握住他的胳膊,把他朝後拽去。他抬頭一看,比蒂太太正站在他後面。她從他手中拿過大勺,盯住查斯。「一邊去,今天的飯不夠了。」她說。
「你什麼意思?還有這麼多……」
「今天廚房不對你開放。給我走開!」
亨利抬起頭,他所看到的只能形容為比蒂太太的「戰爭臉」。表情嚴厲,就像你在新聞紀錄片所看到的正在接受訓練計程車兵,以屠戮為業的他們臉上才有這種冷酷無情的神態。
查斯看上去就像是一條犯了錯被抓現行的小狗——灰溜溜地拿起空托盤走開,還故意把一個小孩擠到一邊。
「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小子。」亨利回去給隊伍裡最後幾個孩子盛午餐時,比蒂太太說。那些孩子似乎很高興看到學校惡霸被挫了威風。「你想在星期六掙點錢嗎?」這個臃腫的廚娘問道。
「誰?我嗎?」亨利問。
「沒錯,你。你星期六還有別的活兒要幹嗎?」
亨利搖搖頭表示沒有,他有點迷惑,又有點怕這個坦克般的、剛剛在查斯的粗棉褲上蹬了一腳的女人。
「我被叫去幫忙建一個餐廳——當軍隊的民間承包商——我可以帶一個肯幹活而且知道怎麼做事的人幫我。」她看著亨利,他似乎還不能確信自己聽到的是什麼,「有困難嗎?」
「沒有。」他說。他確實沒有。她做飯,亨利做準備工作並分發食物、打掃衛生。這份工作很辛苦,但他已經習慣了。雖然她讓他這麼辛苦地在學校飯堂裡工作,但她從沒對他說過一句刻薄話。當然,她也從不會說出什麼好聽的話。
「那就好。星期六早上九點,我們在這兒見。不要遲到。我會付給你每小時十美分。」
有錢掙當然好,亨利想,他的腦子裡還暈乎乎地想著查斯灰溜溜夾著尾巴離開的樣子。「我們去哪兒工作?」
「和諧營——在塔科馬附近的皮阿拉普露天集市。我覺得你應該聽說過這個地方。」她盯著亨利,和往日一樣面無表情。
亨利精確地知道那個地方在哪裡。那天他回家後已經在地圖上找到了它。我會準時到的,星期六上午,九點整。就算錯過全世界,我也不會錯過這個點——亨利本來想這麼說,但最終他只說了聲「謝謝」。
不知比蒂太太是否瞭解這對於亨利來說意味著什麼,反正她沒有表現出來。「他們在那兒……」她抓起一本書和火柴,帶著她的午餐走出了門,「幹完了這裡的活兒叫我。」
星期六到來的時候,亨利樹立了一個目標,一個任務:他要找到惠子。然後呢,誰知道該怎麼辦?他會想出辦法的。
亨利並不知道該如何理解比蒂太太的意圖,但他也絕不敢開口詢問。她是一個如大山般令人生畏的女人,而且少言寡語。不過,他還是十分感激她。他告訴自己的父母,她付錢給他,請他星期六到廚房幫忙。他所說的並不完全是事實,但也並不是謊話。他將在南邊四十里外的和諧營廚房給她幫忙。
比蒂太太開著一輛紅色的普利茅斯敞篷小貨車過來的時候,亨利正坐在廚房門外的長凳上。看上去這輛古舊的車剛剛洗過,但因為街上是溼的,所以它巨大的白壁輪胎上濺滿了泥點。
比蒂太太把一個菸頭扔進最近的水坑裡,看著它發出噝噝的響聲。「上車。」她噼噼啪啪地搖上窗戶,整輛貨車都隨著她粗壯多肉的胳膊而咯吱作響。
你也早上好,亨利一邊繞過貨車的頭部一邊想,心裡盼著她的意思是讓他坐到副駕駛座上,而不是坐到後車鬥裡。他朝貨車車斗裡偷偷瞟了一眼,只看到一塊油布遮蓋著一些盒子形狀的東西,用一條粗繩子捆在一起。亨利迅速地跳到了車位上。亨利的父母雖然總算攢夠了買一輛車的錢,但他們終究沒有買車。現在汽油正實行配給制,買車沒有什麼意義,這是亨利父親的觀點。於是,他們還是乘坐交通馬車,或是公共汽車。在極少數情況下,他們會搭金嬸嬸的車,不過如果是去參加誰家的家庭活動,比如婚禮、葬禮或是黃金生日,或是某個老親戚的紀念日,那通常都是搭金嬸嬸的車去了。坐在車裡總讓人感覺時髦和興奮,無論車將駛向何方,或是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抵達目的地——都會讓他心跳加速,像今天一樣。或者,是因為將見到惠子的念頭讓他變得如此激動?
「路上的時間我不付費給你。」
亨利沒搞明白這是個問句還是陳述句。「好的。」他說。只要能去我就很高興了。事實上,我願意義務勞動。
「軍隊的人不付給我差旅費,只是每次都給我加滿油。」
亨利點著頭,好像完全理解。亨利感覺,比蒂是受僱於那個食堂,好像還是兼職。
「你是軍人嗎?」亨利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