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諧營(1942)

時光小旅館 傑米•福特 第2頁,共2頁

「商船隊。我爸在那裡,不過,是在它被海事委員會稱作這個名字之前。他是弗林特城市號汽輪上的首席廚師——只要他在港內,無論他在哪裡,我都會給他幫忙。採購清單、選單設計、準備,還有儲存。我甚至在一次他們去夏威夷的時候跟著去了兩個月。他過去總叫我‘小影子’。」

亨利真難想象比蒂太太跟「小影子」能扯上什麼關係。

「後來我就很擅長這一切。他那艘舊船停在港內的時候,他總要叫我過去幫忙。他最好的朋友,那艘船的乘務員——他其實是我的叔叔,你會喜歡他的——他也是中國人。那些船上都是這樣,所有的廚師,不是黑人就是中國人,我感覺是這樣的。」

這吸引了亨利的注意:「你常見到他們嗎?」

比蒂太太盯著前方,咬了一會兒嘴唇。「他以前總是從澳大利亞、新幾內亞這樣的地方,給我寄來明信片。現在我再也收不到了。」她的嗓音因哀傷而顫抖,「我爸的舊船兩年半前被德國人逮住了。我收到過他從某個戰俘營的紅十字會寄來的一張照片,開始還收到過幾封信,現在已經有一年多沒有他的訊息了。」

我很難過,亨利想,但他沒有說出來。比蒂太太有自說自話的本事,他已經習慣了做安靜的一方。

她清清喉嚨,鼓鼓腮幫子,然後把抽了一半的煙扔到窗外,又點起一支。「總之,那裡有人知道我擅長給一大群人做飯,而且我能掌握好為小孩子做飯的分量,所以他們就給我打了電話,我可不能說不。」她看看亨利,好像這是他的錯一樣,「所以,我們就去了。」

他們就這樣去了。在比蒂太太的小貨車裡,沿著高速公路顛簸向前,經過塔科馬南部連綿不絕、塵土漫天的農場耕地。亨利琢磨著比蒂太太和她那失蹤的父親,盯著那些土地上的奶牛、馱馬,它們都比他所見過的更大、更壯。這才是真正的傳統農場,可不是西雅圖許多人家的房子前院和角落裡的戰時菜園。

亨利不知道會看見一個什麼樣的地方。那裡會和比蒂太太的父親被關押的那種地方一樣嗎?不會那麼糟糕。他聽說和諧營只是一個臨時的安置點,等軍隊在更靠近內陸的地方找到修建永久性營地的地方和方法之後,就會搬走。永久性。他不喜歡這個詞的聲音。而且,他們一直把那種地方稱作「營」——這是聽起來很好的一個詞,但連亨利都知道這種「好」可能是假的。不過,美麗的風景和鄉村讓他又燃起了希望。他從未參加過夏令營,但他曾在《男孩生活》上看到過一幅照片——落日時分,鏡子般平靜的湖面旁,立著一座小屋。有篝火,有人在釣魚。人們盡情歡笑,無憂無慮,樂在其中。

皮阿拉普是個極其少見的精緻小鎮:一個小小的農耕社群,周圍環繞著大片的綠地和水仙花。金色的田野上零星點綴著綠色的溫室,遠處地平線上是覆蓋著積雪的雷尼爾山脈。他們駛上主幹道,經過一排排工藝風格的住宅,朝先鋒公園駛去。他們看到許多商店櫥窗裡都有標語:「小日本滾回老家去!」這些標語清楚地說明,和諧營不是夏令營。沒有人能夠想什麼時候回家,就什麼時候回家。

亨利搖下車窗,聞到了刺鼻的馬糞味道,或者是奶牛?兩者之間真的存在區別嗎?就他判斷,這樣的惡臭也可能來自山羊或公雞。總之,這和西雅圖清爽的、帶著鹹味的空氣大相徑庭。

在接近皮阿拉普鎮中心的地方,他們駛進一片寬闊的碎石路面停車場。亨利敬畏地看著這個華盛頓州露天集市上那些長長的馬廄和穀倉。巨大的穀倉讓他可以判斷出這裡完全屬於農村。他從沒來過這樣的集市,這地方比他想象的大得多。整個露天集市區域,可能等於甚至大於整個唐人街。

他看到一座需要重新漆油漆的木製大型露天競技場,又似乎是進行馬術表演或某種牲畜展覽的地方。在那後面,是一片開闊地帶,成百上千個雞舍般的小屋排列成整齊的一隊一隊。而那整片區域四周,是用帶刺的鐵絲網圍欄圍起來的。

然後,他看見有人從這些小房子裡進進出出。深色的頭髮,黃褐色的皮膚。隨後他注意到了圍欄附近的高塔。即便是從遠處,他也能看到那裡計程車兵和機槍。暫時關閉的掃射燈,正對著下面開闊的場地。亨利已經不需要再去看那布有帶刺鐵絲網的、有士兵守衛的大門上方的標誌。這裡,就是和諧營。

亨利從沒去過監獄。他只陪父親去過一次市政廳——為了拿一個集會許可。那裡的肅穆氛圍驚駭到了他。大理石的外牆,冰涼的花崗岩地磚——每樣東西都富有質感,既給人以鼓舞,又讓人感到震懾。

當他們從兩扇巨大的金屬大門之間駛進圍欄時,亨利又有了那樣的感覺。兩扇門上都覆蓋著嶄新的帶刺的鐵絲網,還有一排線圈,上面的突起像廚房用的尖刀一般鋒利。亨利僵直地坐在那裡,恐懼不已。當一個軍警走到車窗邊檢查比蒂太太的證件的時候,亨利一動也不敢動。他甚至沒敢低頭看看「我是中國人」胸章是否足夠顯眼。這個地方,有些像我這樣的人進去了,就不能再出來了,他想。即便我是中國人,也只不過是又一個日本戰犯。

「這個小孩是什麼人?」士兵問道。亨利看著這個穿軍裝的男人。他其實還不太能被稱作男人——更應該算是男孩,滿臉長著青春痘。對於被髮配到這樣的一個地方,他看上去似乎並不緊張。

「他是廚房雜工。」不知道比蒂太太對於把亨利帶進和諧營是不是感到擔心,至少她沒有表現出憂慮,「我帶他過來打下手,幫我搬搬上菜托盤之類的。」

「你有證件嗎?」

他們就是要這樣拿住我,亨利想,他看看那帶刺的鐵絲網,想著自己會被分配到哪間雞舍裡。

亨利看著大胸脯的女廚師從座位下面拉出一小張檔案。「這是他的入學註冊書,證明他是廚房雜工。這是他的注射記錄。」她看看亨利,「這裡的每個人都必須先打傷寒疫苗,但我查過,你已經打過了。」亨利並沒完全聽懂,但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對自己被送到那所愚蠢的學校突然生出感激之情。感激這幾個月來被髮配到廚房去勤工儉學。如果不是必須在廚房工作,他永遠走不到這一步——離惠子如此之近。

士兵和比蒂太太爭執了一陣,強大的那個人——或者應該說,那個女人——勝利了,年輕士兵朝她揮揮手,讓她通過了大門,來到下一個等候區,在那裡,其他的貨車正在卸貨。

比蒂太太把車倒進一個上貨點,拉起手剎。亨利下車後,踏進了一片深及腳踝的泥潭裡,每次提腳和落腳都發出吧咂吧咂的聲音,最後終於走到一排臨時充作跳板的小板子上。他一邊走,一邊在板子上擦腳,竭力想甩掉腳上的泥巴。他跟著比蒂太太走進最近的一棟樓裡,每走一步,溼襪子和溼鞋子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一路上,亨利聞到了做飯的味道。那味道並不太令人愉悅,但確實是做飯的味道。

「在這裡等著。」比蒂太太說,然後她走進了廚房裡。一會兒,她又走出來,身後跟著一個穿制服的職員。他們去到車邊,解開油布,露出下面的醬油、米醋以及其他的日本餐食必需品。

亨利和幾個圍著白圍裙、戴著白帽子的年輕人——被分派到烹飪崗計程車兵們——幫著他倆把那些東西搬了進來。他們把東西放在一間大約有四十英尺長的餐廳裡,餐廳裡擺著一排排桌子和棕色的、佈滿劃痕的摺疊椅。地面上鋪的織毯,斑斑點點全是在泥地裡踩過的靴子留下的痕跡,還有油脂造成的髒汙。亨利竟然感到舒適,他自己也覺得驚訝。和諧營令人感到壓抑,但是廚房,廚房是家。他在這裡如魚得水。

他揭開蒸屜蓋子偷看,那一排排的蒸屜有學校食堂的兩倍那麼多。顯然午飯已經準備好了。他望著裡面一堆堆潮溼的食物,有些是棕色的,有些是灰白色的——罐裝香腸、煮馬鈴薯、乾乾的不新鮮的麵包——光是那油膩的味道就讓他懷念起了雷尼爾小學的食物。比蒂太太帶來的那些調味品至少還是能起點小小的作用。

亨利看到比蒂太太和另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在核對證件和訂單表之類的。他被分派的工作是和一個繫著圍裙計程車兵一道分發食物。那士兵先是看了亨利一眼,然後又驚訝地看了他一眼。是亨利的年紀還是他的種族讓這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變得躊躇?不過沒什麼大不了,士兵只是聳了聳肩,然後就開始工作了。他已習慣了遵從指令,亨利猜想。

日本囚犯們排著單列縱隊進來了,他們的頭髮和衣服上都有被雨淋溼的痕跡。當他們看到亨利往他們的盤子裡所放的東西后,有幾個人急切地竊竊私語起來,有些人則陰著臉,大部分人則是皺起了眉頭。亨利感到抱歉。候餐隊伍一點點前移,亨利能看到外面有小孩子趁著父母候餐在泥地裡玩耍。

「你好……」一個年輕男孩把自己的盤子滑到亨利的上菜托盤前的金屬檯面上,用日語說道。

亨利只是指了指自己的胸章,一次又一次。每一個和他打招呼的人看上去都高興而充滿希望,然後又轉為失望,接下來是困惑。也許這是好事,也許他們會談論我,也許惠子就知道到哪裡來找我了,亨利想。

他很肯定他會在隊伍中見到惠子。每一個年輕女孩進來的時候,他的希望就會升起又落下,他的心臟像氣球一般膨脹又洩氣——但她始終沒有出現。

「你認識岡部家的人嗎?岡部惠子?」亨利偶爾這樣問道。大部分情況下,回應他的只是困惑或者不信任的表情;畢竟,中國屬於同盟國一方,正和日本在打仗。但一個老人微笑著點點頭,興奮地說著什麼。可他說的是什麼,亨利聽不懂,這個人只會說日語。老人可能確切地知道惠子在哪裡,但他沒有辦法幫到亨利。

從上午十一點半到下午一點半的兩個小時內,亨利一直在分發食物。他所站的地方是一個裝蘋果的板條箱,他站在上面才夠得到分菜托盤。快到換班時間時,他變得煩躁不安,在箱子上前前後後移動著重心。他始終沒有見到岡部一家的影子。一眼也沒有看見。

他看著走進來的人群,有的人看上去充滿希望,但食物把他們的樂觀精神清除了個乾淨,就像他們所處的環境現實已經做到的那樣。即便如此,也沒有人抱怨食物,至少沒有向他抱怨,或是向在他旁邊分菜的那個年輕人抱怨。亨利想知道這個白人士兵有什麼樣的感受,因為在這個餐廳裡,他成了少數族裔——但是,在他的輪班結束後,他就可以離開了。而且,他還有一把來復槍,頂端是長長的刺刀。

「走吧,我們還要去下一區準備午餐。」正當他分好最後一份餐,開始收拾四散的托盤時,比蒂太太出現了。

亨利在廚房裡已經習慣於聽從指令。他們開著車來到和諧營的另一個區,這裡的牲口棚少一些,有更多的樹蔭和空曠的野餐區。在比蒂太太的地圖上能看到整個營地的樣子,一共分四個區——每個區都有自己的餐廳。還有找到惠子的機會,或者說,還有三個機會。

在下一處餐廳,午餐已經結束了。比蒂太太讓亨利洗乾淨和擦乾所有的托盤,她則去和廚房經理協調需要的供給和選單計劃。「如果做完了時間還早,就出去玩會兒,」她說,「不要走丟了,除非你想在這裡一直待到戰爭結束。」亨利猜她並不是在開玩笑,於是有禮貌地點點頭,做起他的工作。

據說,非用餐時間裡,日本人不能踏進餐廳一步。大部分人只能待在雞舍般的小屋裡,但他看到過人們涉過泥地,走進走出公共廁所。

幹完活後,亨利坐在後門的臺階上,看到那些臨時搭建起來的家園的屋頂上,火爐煙囪裡滾滾騰起濃煙——匯聚而成的煙霧飄蕩在營地上空潮溼的灰白色天空裡。木頭燃燒的味道縈繞在空氣中。

她在這裡。在這裡的某個地方。在這裡的多少人當中?一千?五千?亨利不知道。他想叫她的名字,想挨家挨戶去找她,但高塔裡計程車兵似乎並沒有翫忽職守。他們站在那裡,監視著,保護著這裡被拘禁的人們的安全——他是這樣聽說的。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為什麼他們的槍是指著營地裡面的?

沒關係。亨利能走到這一步,已經感覺好多了。他還是有機會找到她的。在這些悲傷、震驚的面孔中,也許他會再次看到她的笑容。但天已經開始黑了。也許,太晚了。

黃金生日(goldenbirthday):指年齡數和生日序數一致的那個生日,如生日為二十五日的人的二十五歲這年生日。

工藝風格的住宅(craftsmanhome):美國建築設計上的一次革命,1905—1930年間在美國十分流行。該風格主張擺脫古典建築的束縛,建造「田園式」的住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