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過去和佩蒂森太太的幾次對話中,亨利已經知道她不想這麼做。她想恢復巴拿馬旅館過去的榮耀,儘可能保留原來的結構,大理石的大眾浴池,簡單的房間,和她復原那個茶室是同樣的思路。
亨利簽了字,低聲說:「我們要去地下室。這次我帶來了幫手……」他指指他的兒子和準兒媳。
她點點頭,繼續和電話裡說著話,朝他們揮揮手。
在走下古舊的樓梯的時候,馬蒂再次變得焦躁起來:「呀,我們到底要去哪裡啊,老爸?」
亨利一直跟他說:「等一下就知道了,等一下就知道了。」
穿過那扇沉重的、鏈條生鏽的門,亨利帶著他們來到了地下室的儲藏間。他輕彈了一下燈的開關,那些臨時懸掛的繩子上的燈泡噼噼啪啪亮了起來。
「這是什麼地方?」薩曼莎用手劃過那些滿是塵土的箱子堆和舊盒子堆,問道。
「我想,這是一個博物館。不過,它自己還不知道這一點。現在,它是一個來自你們出生之前的時光膠囊,」亨利說,「戰爭期間,日本社群的人被疏散了,也許,是出於他們的安全考慮。他們只有幾天的時間準備,然後就被強制送去了內陸的拘禁營。當時的一個參議員——我想他來自愛達荷州——他稱它們為‘集中營’。它們沒那麼糟,但這改變了許多人的生活。人們不得不留下一切,因為他們每個人只能帶兩個箱子和一個小小的水手袋。」亨利用手比畫著大小,「所以,他們把重要的物品存放在了一些地方,比如這個旅館,還有教堂的地下室,或者放在朋友那裡。他們留在家裡的東西,在他們回來之前,早就不見了——被洗劫一空。但大部分人都沒有再回來。」
「那麼你看到了這一切,是嗎——那時候你還是個孩子?」馬蒂問道。
「我親身經歷了這一切,」亨利說,「我的父親贊成疏散。對很多人所稱的‘疏散日’,他感到興奮。我完全不能理解,但我捲入了這一切的中心。我看到了整個事件。」
「所以,這就是你再也沒有回來日本城的原因——因為有太多不好的記憶?」馬蒂問。
「差不多吧,」亨利說,「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沒有回來的理由了。一切都走了。」
「可我還是不明白。這些東西為什麼仍留在這裡?」薩曼莎問。
「這家旅館和日本城的其他部分一樣被封起來了。旅館主人自己也被帶走了。人們失去了一切。日本銀行關了。大部分的人都沒有回來。我想,旅館主人應該換過好幾次,但這些年來——這幾十年來,它一直都封著。佩蒂森太太買下了它,發現所有的東西還在這裡,無人認領。她正努力尋找它們的主人。我猜,這裡有屬於三十到四十個家庭的東西。她等著有人來聯絡,有人來認領,但幾乎沒有人來。」
「難道就沒有人還活著嗎?」
「四十年是一段很漫長的時間,」亨利解釋道,「人們都朝前走了。或者,恐怕去世了。」
他們默默地看著一堆堆的行李。薩曼莎摸了摸一個破裂的扁皮箱上厚厚的灰塵。
「老爸,這很吸引人,可是你為什麼帶我們看這些?」馬蒂望著堆到天花板的盒子,看上去還是有一點困惑,「這是你帶我們來這裡的真正原因嗎?」
在亨利看來,馬蒂好像撞進了自小到大一直居住的房子裡的一間看不見的屋子,從而發現了過去從不曾認識過的父親的一面。「噢,我讓你們到這裡來,是想讓你們幫我找點東西。」
亨利看著馬蒂,從兒子的眼裡看到了從天花板上投射下來的昏暗燈光。
「讓我來猜猜,一張被遺忘的奧斯卡·霍爾登的老唱片?那可能已經並不存在了。你認為,從所有這些來自,多少——四十五年前的東西里面,你會找到一張?」
「也許。」
「我不知道奧斯卡·霍爾登還出過專輯。」薩曼莎說。
「那一直是老爸的聖盃——傳說,在40年代,他們發行了很少量的一批,但今天已經沒有幸存下來的了。」馬蒂解釋說,「有人甚至不相信確實有過那麼一張唱片,因為在奧斯卡死的時候,他已經老得連自己都記不得曾經錄過那張唱片了。只有他的樂隊成員們,當然還有這裡的老爸——」
「我買了一張。我知道它存在。」亨利打斷了他,「但我父母的那臺老式的維克多牌留聲機放不了。」
「那它如今在哪裡,你買的那張?」薩曼莎問,她揭開一箇舊帽盒的蓋子,黴臭味道讓她皺起了鼻子。
「哦,我送出去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從來沒聽過它。」
「那可真糟糕。」她說。
亨利聳聳肩。
「那麼,你認為這裡會有一張?在所有這些盒子裡?會有一張在這麼多年後倖存下來?」
「我來這裡,就是要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亨利說。
「如果有的話,那麼它是屬於誰的?」馬蒂邊琢磨邊插話道,「是你認識的某個人嗎,老爸?是在城市的錯誤一側,你的老爸不想讓你往來的某個人嗎?」
「也許,」亨利說,「找到了,我就告訴你。」
馬蒂看著父親,看著堆得山一般高的盒子、板條箱、皮箱、旅行箱。薩曼莎微笑著緊握了一下馬蒂的手。「那麼,我想我們最好還是趕快開始吧。」她說。
法拉坎(farrakhan):美國伊斯蘭民族組織的領導人。
照片新娘(picturebride):20世紀初,在美國西海岸和夏威夷,大量日韓裔勞工通過照片從各自國家挑選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