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從報紙上抬起頭,看到馬蒂和他的未婚妻薩曼莎在窗外揮手,於是微笑起來。他們走進巴拿馬旅館地下室的這個小小的茶室,門口掛著的佛鈴響了起來。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流連日本茶室的?」馬蒂為薩曼莎拉開一把黑色的藤椅,問道。
亨利滿不在乎地折起報紙:「我是這裡的常客。」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馬蒂問,不是一點半點的驚訝。
「從上個星期開始。」
「那你一定是翻開了全新的‘一葉’。這對我來說真是新聞。」馬蒂轉向薩曼莎,「老爸從不會來這兒。說實話,他憎恨到這片社群來,特別是從這裡到神戶公園——就在那個新劇院外面,叫作日本官——」
「是日本館劇院。」亨利糾正他。
「沒錯,就是那個地方。我以前常常說老爸是個‘懼日症患者’——這個詞的意思是,害怕所有關於日本的事物的人。」馬蒂邊說,邊故作害怕地揮動著手。
「為什麼?」薩曼莎問道,聽上去,她好像認為馬蒂是在開玩笑或是嘲弄父親。
女服務員端來一壺新沏的茶,馬蒂為父親和薩曼莎都斟了一杯。亨利也為馬蒂斟了一杯。這是亨利所堅持的一個傳統——永遠不為自己斟茶;只要為其他人斟茶,他也會為你效勞。
「老爸的老爸,我的祖父,是一個狂熱的傳統主義者。他就像中國的法拉坎,但他在這裡很有名。他為擊退日本人籌錢。你知道嗎,在整個太平洋戰爭中,他一直在援助中國北方的戰爭。在那時候,這可是大事,是吧,老爸?」
「那,是,保守的提法。」亨利雙手捧著小小的茶杯,啜了口茶說道。
「老爸在成長期間,從未得到過前去日本城的許可。那裡是禁區。如果他帶著芥末味回到家中,就會被踢出家門,或者發生其他諸如此類的瘋狂事情。」
薩曼莎看上去被激起了興趣:「那就是你永遠不來這裡,不來日本城的原因嗎——因為你的父親?」
亨利點點頭:「那時候跟現在不一樣。1882年左右,國會通過了《排華法案》——不再允許華人移民美國。那是個就業競爭殘酷的時代。像我父親這樣的華人勞工已經習慣了努力工作,而只掙少得可憐的一點錢——這樣的情況是如此普遍,以至於當地漁場新增罐裝機時,人們乾脆把那些機器叫作‘鋼鐵中國佬’。但當地的產業仍需要廉價勞動力,於是他們繞過了那個排外的法案——允許日裔勞工到美國來。不僅是工人,還有‘照片新娘’。日本城就這樣繁榮起來,而唐人街則一直不景氣。我父親憎恨這一切——而這時,日本開始侵略中國——」
「可後來呢?」她問道,「在你長大以後——在他去世以後呢?你是不是感覺好像所有的賭注都已經輸掉,可以我行我素、肆無忌憚了?知道嗎,我就是那樣的。要是有誰禁止我做什麼事的話,那隻會讓我變得更狂熱,哪怕我壓根不知道該從哪裡著手。」
亨利看看兒子——馬蒂他正在等著一個連他都沒有問過的問題的答案。
「在我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國際區的大部分地方都曾是日本城。所以,我父親禁止我涉足的,是很大的一片地方。那讓我感到一種——」亨利斟酌著用詞,「一種神秘。經過這麼些年,那裡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當時,把房產出售給非白種人是不合法的,但某些特定區域除外。國際區裡甚至還有義大利移民、猶太人、黑人的社群——事實就是如此。所以,在日本人被帶走後,所有這些非日本人搬了進去。那就好比,你想要進某一個酒吧去喝酒,可當你終於年滿二十一歲的時候,酒吧卻已改成了花店。已經物是人非。」
「所以你就不想去了?」馬蒂問道,「在被禁止了那麼多年之後?當你終於有機會去的時候,你還是不想去逛逛,哪怕就看一看?」
亨利給薩曼莎添了些茶,皺起眉頭:「哦,我可沒那麼說。」
「可你說那裡變了——」
「確實變了。但我還是想去。」
「那麼你為什麼沒去?為什麼拖到現在?」薩曼莎問道。
亨利終於推開他的茶杯,用手指敲打著玻璃桌面。他長長吁出一口氣,似乎打算展示自己不為人知的一面,就像是一個黑暗的舞臺上,大幕緩緩拉開,燈光漸漸亮起。「我從不來日本城的原因……是因為這樣做太痛苦。」亨利感到自己的眼睛泛起淚光,但那並不完全是淚。
有一刻的沉默。一個顧客離開茶室,門口的鈴又響起來,打破了三人之間意蘊頗深的停頓。
「我沒明白。首先,如果你父親禁止你去,如果你從沒去過那裡,那麼,去那裡怎麼會讓你感到痛苦?」在馬蒂開口之前,薩曼莎搶先問道。
亨利看著二人,那麼年輕,那麼俊美般配的一對。可他們有太多不知道的東西了。
「是的,我父親禁止我去。」他嘆道,熱切地望向牆上裝在相框裡的日本城照片,「他激烈地抵制任何關於日本的東西。早在珍珠港事件之前,中國國土上進行的戰爭就已持續十年了。作為他的兒子,頻繁出入城市另一側的日本城,這是非常壞的行為。對他來說是恥辱……可是,哦,我怎麼能還是去了呢。無視他。我遠遠地走到了日本城的中心。我來到了這裡,我們坐的這裡,這裡都屬於日本城。我去了,看到了許多東西。很大程度上,我一生中最好和最壞的時光,都是在這條街上度過的。」
亨利能看出兒子眼中的困惑,或者更不如說是震動。這麼多年過去,馬蒂已經長大成人,他早已假定亨利和祖父是一樣的人:一樣狂熱,熱衷傳統,熱衷故土;對於鄰人,特別是日本人,充滿了敵意;緊緊抓著從戰爭年月留下來的感受。兒子連想都沒想過,亨利對於傳統的極度熱情、他的那些乏味的舊式的習慣,有可能是出於另外的原因。
「這就是你邀請我們到這裡喝茶的原因?」馬蒂問,他話音中的焦躁好像緩和了,「為了告訴我們關於日本城的事情?」
亨利點點頭表示肯定,然後又說:「不。」糾正了他自己,「事實上,我很高興薩曼莎的發問,因為這讓其他的部分變得容易解釋一些了。」
「其他的什麼部分?」馬蒂問。亨利認出了兒子眼中的神情。這讓他想起了他與自己的父親在多年前那些艱難的、欲說還休的對話。
「我可以讓你們幫我——在地下室裡。」亨利站起來,拿出錢包。他放了一張十美元的鈔票到桌上為茶買單,然後走上連線茶室和旅館大堂的、還在修繕中的樓梯。「你們要跟來嗎?」
「去哪兒?」馬蒂問道。薩曼莎抓起他的胳膊,拉著他一道跟了上去。他的困惑和她的興奮與期待相映成趣。
「等我們到了那裡,我就會解釋。」亨利帶著剋制的微笑說道。
他們一道穿過裝飾派藝術風格的磨砂玻璃門,來到巴拿馬旅館鮮豔的大堂裡。這裡聞起來滿是塵灰而且潮溼,但感覺很新。亨利摸了摸剛剛噴過砂並且密封起來的磚,經過掃了又擦,擦了又掃,那上面幾十年來脫落的漆皮和塵灰都去掉了。現在和亨利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從華麗的窗戶往裡偷看的時候一樣了。旅館又恢復了原貌,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也許,他也並沒有什麼改變。
亨利、馬蒂和薩曼莎順路走進巴拿馬旅館的臨時辦公室,和佩蒂森太太打了個招呼。她在打電話——和某個建築商或是承包商在協商。她的桌上到處都是圖紙,討論的是修繕的細節,好像說的是不想改變,說的是想讓旅館恢復原來的樣子。顯然,這樣的建築一般要麼拆除,要麼改造成昂貴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