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淡淡地笑,點了點頭。馬蒂摟住未婚妻,吻了吻她的鬢角。
薩曼莎換了個話題:「馬蒂說你是一位了不起的工程師,他們甚至讓你提前退休了。」
亨利雖然在弄樹枝,但從眼角的餘光裡能看到薩曼莎。她好像是在核對一張想象中的列表。「你是個偉大的廚師。你喜歡園藝。你是他認識的人裡面釣魚釣得最好的。你帶他去華盛頓湖釣紅鮭的每一次,他都講給我聽了。」
「真是……」亨利看著兒子說道,他在奇怪兒子為什麼從來沒有和自己說過這些事情。然後,他想到了代溝,或者不如說隔閡——他和他父親之間的,然後,他知道了答案。
薩曼莎啜了一口冰茶,用手指攪動冰塊:「他說你熱愛爵士樂。」
亨利看著她,興趣被激發了出來。我們現在開始談話了。
「而且並非任何爵士樂,是西海岸爵士和搖擺樂的源頭,比如弗洛伊德·斯坦迪福和巴蒂·卡特萊特——而且你是戴夫·霍爾登的狂熱歌迷,不僅如此,你更是他的父親奧斯卡·霍爾登的真正的狂熱歌迷。」
亨利剪下一條小枝,扔進一個白色筐子裡。「我喜歡她,」他對馬蒂說,聲音大得足以讓她聽見,「你有眼光。」
「你能認可,我很高興,老爸。知道嗎,你令我驚訝。」
亨利儘可能不出聲地和兒子交流。他朝兒子笑了笑,那是理解的、認可的笑。他很確定,馬蒂能夠從他們無聲的交流中瞭解到所有的資訊。經過過去幾十年時間裡那些點頭、皺眉以及隱忍的笑容,他們倆對於情緒暗號已經瞭如指掌。當薩曼莎炫耀她對於西雅圖戰前音樂史的淵博瞭解時,他們倆相互微笑著。亨利越聽,越想下週再回巴拿馬旅館去,越想去細細翻找那間地下室,所有的那些板條箱,所有的那些皮箱,那些盒子、箱子。他還想,如果有幫手的話,事情一定會變得輕鬆一點。
還不僅如此,亨利討厭被拿來和他自己的父親做比較。在馬蒂眼中,梅子是不會掉落得離樹太遠的;如果可能,它只會緊緊依附在枝丫上。亨利想,那是我用我自己的例子教他的。他意識到如果讓馬蒂去地下室幫他,能夠減輕的,可能不只是體力上的負擔。
亨利摘下園丁手套,把它們放在門廊上。「梅樹是我父親最喜歡的樹,但我所種的這一株——並不是來自他的樹,而是來自神戶公園的一棵樹……」
「可是,那不是過去日本城的地方嗎?」馬蒂問道。
亨利點點頭。
馬蒂出生那晚,亨利在一株梅樹——那座公園裡生長的眾多梅樹之一——的一條小枝上,割開一道口子,把一根牙籤放到口子裡,然後用一根小布條纏起來。幾周後,他再回去,帶走了那條小枝——新的根已經長出來了。他把它種在後院裡。此後,一直照料著它。
亨利曾想過移植一株櫻樹。但那些花太漂亮了——而記憶卻太痛苦了。但是現在,埃塞爾不在了。亨利的父親更是早已辭世。就連日本城都不在了。留下的只有漫長的、彷彿永無止境的歲月,還有,後院裡他曾照料過的那株梅樹。兒子出生那晚,他從一個日本公園裡移植一株中國的樹,竟已經是那麼多年前的事。
在埃塞爾生病的那些年裡,這棵樹一直在瘋長。亨利沒什麼時間去料理那些粗大的枝條,它們已經長得撐滿了他們小小的後院。自埃塞爾辭世後,亨利就又開始料理這棵樹了,它現在已經開始結果子了。
「下週六你們倆有什麼事情沒有?」亨利問道。
他看到他們倆相互望了一眼,聳聳肩。兒子臉上仍然有困惑的神情。「沒安排。」薩曼莎說。
「我們在巴拿馬旅館的茶室見面吧。」
原文為ume,發音和後文的「ooh-may」相同。——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