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處有門扉/宿鳥一聲比一聲急促/遙遙的長路/變短路……
——喬林《流浪》
一
「蘇迪勒」颱風來襲的前一日,茱帕送喬比走入出境通道,他終於要離開這裡。時光的流逝在此刻顯得格外殘忍,全然無視有情人的心願。但四目相接後,他們既沒有親吻,也沒有擁抱。道別時,茱帕只是輕輕拍了拍喬比的肩,像個朋友一樣勉力地微笑,心裡難過極了。
「小心喔。」
茱帕口中努力擠出三個字來。喬比像一個困在時差中的愛人,令她難禁眺望,又難免失望。好在,外面的天氣太熱了,外部世界四溢蒸騰的失意令一切看起來像是天意弄人,而非人為的過失。對兩個成年人而言,道別難捱又漫長本該視之尋常,命運的走向毫無跡象可循,也不是什麼引人關注的獨家新聞。
清晨,當茱帕趕到喬比的住處時,見他已大致收拾完畢,心下略有一些失落。她原來想幫幫他,動手清掃或是整理房間,但喬比似乎並不需要她做什麼。他一如既往那樣,冷靜得像刻板的生辰命盤,只有一些稀少的瞬間,喬比會展現出一種帶著故鄉情味的關懷。不知為何,這些日子以來,茱帕總想幫喬比做點事,一些能讓他記得她的事。只可惜就連這點希望都落空了,往後恐怕也不再有機會。
喬比的臉上看不到太多惜別的情緒,他大刀闊斧地提起兩個行李袋,試試重量,就像每一個將要歸家的旅人一樣,甚至沒有掩飾住興奮的神色。他用力地將拉鏈嘩啦啦地扯來扯去,又將單反相機塞在了隨身攜帶的書包裡。那張記憶卡儲存了大量他們兩人的回憶,若重複提取,也許還能看到一些機密。但茱帕沒有問他要,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收藏好,更害怕看了以後會難過。直到喬比最後說,他很喜歡臺北。像客氣話,但茱帕覺得很欣慰。這種欣慰其實毫無來由,茱帕並不是臺北人。她不是在當地的語境適應得很好的人,會對諸如「這種房間住久了,小心交到恐怖情人」的網路小窗有興趣的人,她更願意點開微博彈窗「臺灣傻事」之類更為世俗人間的逸聞。
在最後一次檢查有沒有遺留的東西以後,喬比將一雙黑色運動鞋丟在了藍色的臺北市分類垃圾袋中,面對凝望他的茱帕,臉上稍微有一些歉然。他主動解釋說:「這個大概真的帶不走了,反正這雙最便宜,所以就不要了吧。」這樣的小事,一點不沾染遺棄的意味,其實茱帕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但她看了看喬比腳上穿的,簡直和丟掉的那雙沒有任何區別。她不知道在這個過程中,是哪一部分動作令她感到不忍,也許是因為還挺好的東西就這麼丟棄了,像他們的感情。她想說,「我也可以幫你帶回上海,再寄回北京的」,但猶豫了半晌,還是收回了這個不安全的提議。
還會再見面嗎?
這少女時期的衝動和語塞,對茱帕而言已經十分久違。如今的她已然是一個憂心忡忡的年輕婦人,對安穩的家庭生活充滿依戀又偶爾想要掙脫。他們兩人差不多大,但喬比令她看到了更年輕時候的自己,也許他們相遇得再早一些,會是完全不同的命運,可以盡情地相愛相憎,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心平氣和。
離別因為日常的細節過於真切而稀釋了感傷。在喬比家浪擲的最後一小時裡,他們兩人只是面對面喝著冰水,尷尬地笑笑,頭上不停地冒汗,什麼都沒有做。八月的臺北太熱了。茱帕總擔心自己會因為流汗而變得不雅觀,可越擔心手心裡攢著的紙巾就越厚。喬比象徵性地用掃把打掃了租屋,若不是地上留有大量茱帕的頭髮,簡直看不出兩人曾有過任何瓜葛。這下輪到茱帕感覺歉然,但喬比只說:「這樣房東應該會瘋掉。那我還是稍微打掃一下,以免他們對大陸人印象變更差了,哈哈哈!」
他說起「我們」,茱帕於是也笑了。這些細微的部分令茱帕感受到了珍愛的溫馨。喬比看看窗外,天色晴朗、萬里無雲,於是自言自語:「希望不要趕上臺風天。看著挺風和日麗的,像apec藍嗎?」茱帕安慰他說:「是喬比藍。」像與自己道別。
喬比像許多機場裡的旅人一般,揹著黑色旅行袋,一點一點消失在出境通道的盡頭,他沒有回頭。一直到飛機起飛,他都沒有傳來任何音訊。茱帕一個人在機場出發層的休息廳坐了一小會兒,鼻尖掠過身後咖啡廳傳來的馥郁香氣。她心下茫然,來往行人制造的種種聲響都聽來格外清厲。這些聲響在她的耳畔呼嘯而過,連同一間又一間門庭若市的伴手禮名品店,是她此刻心情唯一的見證者,但它們卻事不關己、毫不留心,靜靜佇立在原地,望見她像望見一個普通的觀光客,假意熱烈地微笑著。茱帕於是從包裡拿出相機,最後給眼前的景象拍了一張照,卻不知道能上傳到哪兒,因為在「哪兒」她都不算有真正的朋友。恍然間,她又起身去了一次洗手間,在洗手檯邊,她甚至不太敢抬頭看清自己溼漉漉又模糊的臉。
這是茱帕第一次來桃園機場送人。即使這些年,她出入這座小小的機場太多次,多到她幾乎快要忘記了,除了被護送、被迎接,這世上還有一種叫作「在機場送完人並未立即返程」的生活感知。要是她能早一點體會這些,不知又會有怎樣的變遷。而如今她確切地知道了、獲得了新的生命知覺,仍然不足以撼動任何告別的宿命。分離如此驚心,現下具體如冬寒般的空茫之感,並未因為飛行通勤的普遍而減少萬千分之一。人來人往之際,茱帕所面對的心情,依然像少年時剛看完早場電影出來,還有靜蕩蕩的一整天橫陳眼前。候機廳過強的冷氣吹得茱帕通體乏力,更確切說是淋漓的失意。即使是一時興起、誓要發憤起來改變些什麼、挽回些什麼,耳畔卻只有車聲轟鳴。孤獨是難以卸盡的濃妝。
茱帕心裡當然知道,對她而言,有些事至此開始起變化。誠實的人都看不清回去的路,唯有難耐孤獨的人時刻準備著動身。今日她與喬比淡然的告別,即是與一部分活生生的自己叛別,再回到原來的生活軌道,從心靈層面而言是一件嚴酷的事。但這可能是最好的結果。然而茱帕仍然心有不甘。直到離開桃園機場大廳的剎那,熱島熟悉的熱浪撲面襲來,茱帕這才終於將眼前的一切情境看得真切了一些。
據說,從桃園機場到臺北市的捷運,五十一公里的路程蓋了快二十年。青春都要等散場,像一個巨大的隱喻。然而臺灣總是這樣。過於緩慢的節奏令一切看來都充滿苦衷、撲朔迷離。回程的旅途,茱帕輕裝排隊,第一個登上了長榮的客運大巴。她不須寄存任何東西在車腹,手裡捏著汗涔涔的半張小票,遞給了司機。在茱帕和喬比同在一座城市的最後幾分鐘裡,追憶是她唯一能夠隨身攜帶的行李。遺憾的是,漫長的人生尚未落幕,凡事都顯得那麼虎頭蛇尾,令人心焦。在茱帕的身體裡,依然留有喬比前一日溼潤的體溫。茱帕在遊覽車上過強的冷氣中,靜靜眺望著遠處的塔臺,它正颯然迎風,桀驁得很。近處相隔均勻的路障號誌一整列排開,如軍隊一般肅穆,同樣磊落得攝人心魄,叫人無地自容。喬比很快就會在塔臺的引領之下進入天空,一去不返。他們之間簡短的往事一尋幕,也會驟然被一陣白色的噴氣煙霧化為灰燼。
只是不知此刻正在遠離的喬比在想些什麼,又在做些什麼。他還會想念臺北嗎,還是僅僅充當了一回不速之客。也許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茱帕都會耽溺在這個問題的自問自答中,在不實與幻覺之間進退兩難,久久難以平息心緒。
客運顛簸得令茱帕實在有些鼻酸。
這段日子,聽說因為大規模檢修,桃園機場只剩下一根跑道。它獨自承載著全臺每日六百多架次飛機的起降作業,壓力重大,人們的道別因此顯得格外壅塞。彷彿沒有誰的離散比誰更特別,亦沒有誰的團圓比誰更摧心。同一日,一年前失事的馬航370客機在法屬留尼汪島被找到一片機翼殘骸,全世界人們翹首以盼的災難元兇再一次露出了崢嶸的體段。在深海窮盡處彷彿隱藏著呼之欲出的大因果,載浮載沉三百多人一生一世中的密碼與咒語,尤其是驚現於印度洋法屬留尼汪島的中國「農夫山泉」礦泉水瓶,像幽魂附體於平凡物質,打探人類恐懼的情資。亦有過時的神秘隱情亟待被說破,陰謀論早已令鐵血的網路戰爭狂興奮許久。日日夜夜的堅守與煎熬,業已淪為小眾的慢性隱疾,看熱鬧的路人不過是在毫無耐心地求一個明瞭的結局,哪怕幾句話就好,以便為一個全球性的懸疑故事束起一個結。
恐怖是會傳染的,馬航事件能否找到遺骸,它都已經擴大了「無常」的威力,成為一種可被眾人體會的痛覺,這種疼痛如瘟疫一般蔓延至南中國海、安達曼海、印度洋,成為曠日持久的、巍峨的不安情緒。許多時間過去以後,悲傷的家屬扭曲的面龐會被遺忘,但恐懼不會。真相變得越來越輕盈,除了那些遇難者悲痛欲絕的家屬,誰又真的能將追逐真相的熱情如呼吸一般維繫到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要不然,漫長的天問若有占星或紫微命盤加持解析,好像也不是不可以參與這一場世界性的悲情。據說,許多受難者家屬,都在事故發生以後開始寄託宗教,甚至密教,來寬慰度日如年。災難蒞臨之時,懸擱理性並沉湎於上帝是容易的。在他們心中,一定有一個完美的結局尚未破嘵,那便是祈禱最初的姿態。關於那偶然的厄運,哪怕是虛假的落幕,能有一個簡潔的置落,也算一場可以被接受的永訣。
這一年以來,中文世界集體學會了一個重新被啟用的新詞:「失聯」,又從與時間的搏鬥中學會了一種可被接受的失敗:「不知所終」。沉海與出世的學習,實在要比「黑心、到不能再黑心」「地表最強小三海削一棟樓」要形而上得多。但二者其實都是日常生活,苦難與覺醒,倏爍而景逝,飄滭而星流,降落到誰的身上,誰就獲得永不安寧。
一寸光陰從時光之流中剝離,碎片般輪轉。大災難背後亦有無數生髮的小事,毫不起眼地被一些人徹底忘卻,又被螢火蟲一般瑩亮的少數人緬懷著。譬如與此同時,著名的「灣仔碼頭」港產速凍水餃,也在那一日突然宣佈退出臺灣市場,原因不明。這一款水餃,曾經陪伴茱帕很長一段孤獨的光陰,成為她腹中溫暖的體溫。只要看到這四個字,茱帕就能嗅到解凍的香氣,和浙江烏醋酸楚的動人。但「灣仔碼頭」並非臺灣的產物,並沒有多少人為它惋惜。從2006年到2015年,年銷六千萬顆,換得網路新聞評論區一片叫好聲。很像許多事。雖然水餃要吃手工的,快餐就很難說了。不久前退出臺灣直營的麥當勞公司一樣突然轉變態度。它們都是喬比,悄無聲息來了又走,也就無所謂緬懷。相較之下,「青蛙湯受封最噁心食物」更能引發同日美食新聞的關注。
名為「蘇迪勒」的強臺將至未至,令此刻臺北風平浪靜的外觀顯得過於世故了,茱帕冰冷的記憶逆向行駛,散落如貫穿破洞的零錢袋,穿起龐雜的點滴,勾連著日常與外部世界之間的微弱的關係。陌生的人們集體靜候自然肆虐的姿儀,刻意保持著一種見過大場面的淡然,有悖真實感官的邏輯。
等風來。
對於這個很快就要停擺的小小世間,根本難以找尋到微弱的人的立足。自然是如此多變、神秘,彷彿看它一眼,就是在不由分說地誤解它。縱容它,則更令它氣惱。事實上,堅強的島嶼對無常沒有那麼陌生,但再堅強,苦難依然為苦難。「八八風災」與沉沒的「小林村」對於島嶼記憶形塑的巨大夢魘,茱帕和喬比都沒有親眼見過。「九二一大地震」則是《那些年我們一起追過的女孩》裡才看來的現代歷史劇。那時,他們兩人未曾於島嶼相逢,更未預見相逢之後會很快在島嶼泣別。每一場自然的災難都昭示著神諭,昔年的「莫拉克」彷彿詛咒,每一個颱風的名字都看似那麼神秘,像帶著前世今生的來歷,自然也裹挾命運基因。當時明月,一曝十寒。唯有這一次的風災預警,是一個略有不同的世間切片。他們照亮彼此,浸潤於兩人之間的生理幻覺。一個想逃,一個想留下。一個想抽身,一個卻猶豫。
從前,大陸人總以為「颱風」是「臺灣」吹來的風,這種常見的錯誤大部分時候都不必被糾正。然而,中國太大了,許多地方的人根本不需要知道什麼是颱風,像熱帶的人不必懂得愛斯基摩人拿手形容的三十幾種雪的門類。這不僅僅是語言的跨境,相反,語言就是屏障本身,是時間和空間的持續懸停,是人與人間的萬丈峽谷。更因為日子過得很苦的人,有許多事是根本不需要知道的。更因為有沒有機緣照亮彼此,本來就是千載難逢的偶然。
譬如朝露、秋雨、晨曦、霓虹,譬如四季、海陸、南北雙極。態濃意遠是多麼奢侈的人間輕愁,唯有那些生命時間尚不足以用「生涯」二字來介紹的青年人,才有一點點靈犀的意味。而此刻,茱帕卻因與之相濡以沫多年,居然漸漸也能建立起無用的點滴經驗,彷彿是溫習一般,對自然的脾氣做著仔細的檢閱。等待颱風的時光,也因此像在等待將沉重的允諾。知道它會來,又怕它來。怕它來,又怨它遲遲不來。在炫目的日光裡,足以精確地想見地上的落葉不日將一點一滴顫抖起來、旋轉起來。樂園嗚咽、山水悲歌。被遺落原地的她,則將目送無形的大風毫不用情地席捲芳塵而去,把大地的舒展視為威脅。這些想象,即使並未受過傷害,克服起來依然是那麼力有不逮。
人生的事,莫不如是。災難是自然的鴉片之夢,它炫耀自己磅礴的孤獨,卻無人理解它暫時病發的澹妄症。臺灣的夏天,因為被一場又一場有名有姓的風雨切割開來,成了一段又一段細密的往事,沾情帶故。卻因起訖竟如此接近,旋風似的來去,叫等過它的人莫名失望,被拋下的人置身結界,彷彿印度洋海灘殘破的中國製造的「農夫山泉」寶特瓶,它上天入地,從三萬英尺的高峰到深不見底的汪洋,最後倖存於偏遠的孤寂,以物質的形態眼觀一切,像已逝的時光一般世故無言。
至此,茱帕暗暗覺得,這一次的颱風可能會有那麼一些不同。不再會有將至未至的空歡喜,說好的災難都會悄然赴約。這到底是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翻覆的思緒構成特異之眼,一目重瞳。時地、島嶼都是蟄居的容器,環抱著遷客不可靠、不足為奇的種種消失,飛機、水餃、來自遠方的情人(他離她的故鄉本來也是遠的,卻因蟄居而短暫地近了)。
那天黃昏喬比走了以後,桃園機場就近乎關閉了,松山機場也開始閒置,像一場盛大的落幕。然而這二者其實並無真正的關聯,就只是先後的順序令人產生了不無殘酷的聯想。整座島嶼是在喬比離開以後,開始專心致志地等風來,萬眾一心都在為風災假期禱告著。心態平和的臺灣人執意在威脅下偷歡,強臺進逼又算什麼,他們大可以躲在書店、電影院、餐廳歡聚。
「颱風天就是要跟牛排自拍啊!不然要幹嗎……」
總有人要在風裡煎熬、雨中嘆息,也不想多勞作一日。茱帕因這嘈嘈切切的一日倏爾展開,心亂如麻,什麼要緊的事都做不了。客運按部就班疾駛,重複地疾駛,如一生中許多看似平常的日子一樣,沒有人知道茱帕心裡的狂風,早於自然的風預先吹過一遍了。一切執著於現實的祈禱都微不足道,虛無從來不是恩典,她的魂靈被天使藏匿星塵之下。孱弱的呼告,被大如4.7個墨西哥面積的風球威力所湮滅,隱身於酷熱的臺北城中。
那日晚上,「蘇迪勒」尚未登陸,宜蘭蘇澳海灘卻發生悲劇。四人被卷落海,兩死一失蹤,新聞填補了各種等風的急切。但颱風並沒有來。
颱風究竟什麼時候來?
二
一夜飆風過後,整個臺北滿城狼藉,路樹如盛夏的高溫一般重重地倒塌下來,鐵皮店招也將停靠在路邊的私家車砸得毫不留情。一切都是溼漉漉的,一切又顯得不只是淚目揮灑過的惆悵,而是小型的壯烈與肆虐,是無微不至的外部創傷。乍一眼望去,好像在前一夜,全城各個角落都爆發了一場互丟傢什的口角,狼狽不堪。直到天亮以後,那些神秘的不開心的人兒都不曾真正冰釋前嫌。
木柵的景美溪甚至從未那麼像過黃河長江,浪奔浪流,帶著莫名其妙的雄心壯志,彷彿誓要從天上來,要入海流,儘管這一切它從前都不曾嘗試過,是貿然而新鮮的,帶著青春期一般不由分說的莽撞與赤誠。那必定是隱瞞於河谷深處的歷史激情,徜徉於它周圍的人們從來不曾瞭解過它的真正性情。然而眼前的景象卻不僅僅是壯觀與威脅,更是令人意外而欣喜的、好奇的、關切的,許多人冒著風雨站在橋上拍攝照片,渾身溼透都在所不惜。興奮的人潮身影與受災的民眾面孔顯現出極其令人感覺不適的顯明對比,幾家歡喜幾家愁。他們彷彿都看到了一個終日里和顏悅色的老鄰居,突然間盛大地失態了。這種勝景,直到後來一年,貓空山頂見雪,是差不多形貌。訝異、憂懼,轉而又尷尬的微笑,與用力過度的平靜。
南勢溪泥沙暴增,原水濁度飆高至近四萬度,自來水黃濁,影響了居民生活用水。清晨就有人去超商排隊搶水,據說影響人群超過三百萬人。沒水喝沒澡洗固然很焦慮,走上街的人們卻又有新發現。南京東路與龍江路口附近有一個郵筒,當日被掉落的招牌攻擊,撞歪了頭。受傷的郵筒被人暱稱為「小紅」「小綠」,很快在網路上爆紅,歪頭郵筒意外成為新景點,中華郵政也十分即時地順應民意,決定將這兩座郵筒原地保留,作為「蘇迪勒」颱風來過臺北的紀念。
然而這有什麼值得紀念?
颱風來臨前一日,罷課學生也撤退了。全聯超市妖怪音樂節開跑預熱,提醒民眾「八月二十九至三十日帶著你的爸爸來全聯妖怪音樂節補過音樂節」。他們也沒有說,為什麼要帶爸爸這麼做。一場颱風吹出百種人,翻白眼的表情包不斷更新。烏來山崩,成為孤島,消防隊會同民間義消,步行泥濘山區救助那些包括需要洗腎、化療等的病患以及孕婦、嬰兒。在一萬八千位因颱風來襲而提前撤離家園的民眾中,有一位阿嬤問,「會不會有桃芝颱風那麼大」,他們都想早點回家。然而,僅定為「中型颱風」的「蘇迪勒」一夜間奪去九人生命,近兩百人受傷,四百萬戶停電,各地破紀錄的陣風更是將路樹連根拔起。風速破錶,火車飛上月臺。土石流埋了多間屋子,有養殖場掛了兩萬尾錦鯉。農損更是嚴重,不會有老農看到歪頭郵筒就能得到什麼「療愈」。一夜浩劫過後,還在工作的公司被說成「老闆罔顧員工安全」,不在工作的公司,又被說成「不顧人民死活」。兩名臺電工作人員在雲林被不滿停電太久的六名民眾手持球棒圍毆。風雨中還有一名女子苦追計程車被拒載,紛紛亂亂,叫苦連天。
茱帕看到電視里正說著,颱風日當晚有一對情侶叫外賣比薩,比薩做好了卻誰都不肯去店裡取。最後男生冒著風雨取回比薩後,回到家直接說要和女友分手。女生於是拿起了桌上的刀子,戳了男友的心臟,男友宣告不治。女生覺得好害怕,主動報警,說男友在家中自殺。警方想來想去覺得很奇怪,為什麼有人冒著那麼大風雨出門取回比薩之後突然決定自殺。調閱監視錄影帶才查明事實原委。鏡頭裡的那個女生一直在哭,想來也是颱風惹火,叫人犯了癲狂病。那位可憐的男友,在天之靈要怎麼原諒這位恐怖戀人,令他短暫的人間之行在一個盛大的颱風天如此不堪地戛然而止。
一旁的馬克也目不轉睛看著電視機,只是他什麼話也沒有說,看完新聞就直接滑起ipad。他總是這樣。
茱帕透過住家的高樓窗戶,望見樓下的溪流已沒過樹頂。好幾株老樹如綠色的香菇一般漂浮在黃色的泥水中,盪盪悠悠,天際灰黑的流雲正隨著溪流飛速奔跑,好像電影裡恐怖片的場景,在那些雲朵的後面,一定有巨大的怪獸們要紛至沓來。雲物疾速奔走在那麼小的臺北城上空,也不知它們急急忙忙地到底想要去哪兒。樓下原本文藝、清新的單車車道、沿溪步道已經無蹤無影,兒童樂園也不知去向。只有一望無際的水,一望無際的漣漪。水城臺北由此而顯得格外名不虛傳,但更名不虛傳的是,所有人都視之尋常地躲在自己溫暖的舒適區中,並沒有引發任何恐慌。好像有家的人就能傲然對外面的風兇雨惡毫不知情,那是故意的,也是任性的表情。那些被髒水淹沒的地方,也曾是茱帕留下過許多回憶的土地。不止和一個人,不只是自己。點點滴滴,往事被洶湧的水流一股腦地覆蓋,如今看來居然都不那麼重要了,沒有也就沒有了。天災為她波動的內心生活做了頗為徹底的洗禮。
行像前幾日,茱帕也曾獨自走過了心中的千里江陵,不得不與一些輕盈的記憶永訣。最難熬的是回臺北客運上的那一個小時,頭頂上冷氣顯得過於凜冽。但下車後,撲面的熱浪彷彿拯救一般地溫暖了她的周身,令她最終被融化了,清醒了。回到家裡,茱帕悵然地按下了咖啡機的啟動開關,香氣襲人,那是舊生活的溫柔,這種溫柔是一種強大的牽拖力量,如催眠師一般施法說服茱帕,其實什麼都沒有變,她只是心中暗覺有些疲累,其實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這一次颱風真的好可怕啊。嚇死我了。」茱帕在視窗按下手機相機,幽幽地說。與其說是感嘆,不如說是搭訕。
「有嗎?我看你還挺自得其樂的。」她身後的馬克說。茱帕知道馬克內心有刺,他本來也是敏感的人。一場大風雨過後,一場熟悉卻不熱烈的歡愉過後,他假意接受了,什麼都沒有改變。
「所以你今天要吃點什麼呢?」馬克問。
「吃什麼都好呀。」茱帕釋出微笑說道,「灣仔碼頭水餃也沒有了。新聞說突然倒了。和麥當勞一樣。我們冰箱裡還有十四顆呢。我前幾天吃剩下的。以後再也吃不到了。你知道我最喜歡這一家的水餃了。」
「這個水餃你不是都吃壞肚子一次,還掛了急診你忘記了嗎?還有別家啦,傳統市場用手包的才比較好吃,食材也比較可靠。林青霞都空運回香港的東門水餃,可不是你家的灣仔碼頭。灣仔的水餃真的那麼好吃,她幹嗎不在香港吃。」馬克笑道。
「我又不是你們臺灣人,也不是林青霞。你不懂,有害的東西才最好吃啊。」茱帕答。但她突然意識到什麼,有些尷尬,只得補充道:「從前你不在家的時候,我都吃這一家。我們家鄉人說,拼死吃河豚。就算是冒著生命危險,也要嘗試好吃的東西。因為人活著有什麼意思呢,災難那麼多,買個比薩就死了。有狂風暴雨,地震土石流,說不定哪天就死於非命。吃壞肚子與吃好吃的相比,又算什麼呢?」
「以後在家裡不要總說死。」馬克說道,「以及有害的東西不是人人都想要嘗試的。我就不想。」
「我們樓下阿嬤的水餃店很好吃啊。」馬克想要緩和一下氣氛。
「你難道忘記我剛來這裡的時候,她問我多少錢,我以為她問水餃多少錢,我還想哪有店主會問客人水餃多少錢。你一定聽懂了他是問我多少錢,你買我結婚花多少錢。你也沒有為我說什麼啊,你也沒有生氣。你就一直笑。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也笑。我現在才知道我有多傻,你眼裡看到的我有多傻。我一分錢都沒要欸……」
茱帕突然說了很多很多話。但馬克很快打斷了她,他沒有要認真聽她繼續說下去的意思。他並不喜歡這一類話題。但是要刻意糾正她,又嫌麻煩。茱帕一貫很愛耽溺於此,感傷的因子在她的身體裡好像如影隨形的女性病,從來都不會真正痊癒。最近更有越發嚴重的趨勢,不知是因為什麼,這也愈發令馬克感到頭痛。在他看來,女生一旦總想到「生啊」「死啊」,就會不想要結婚生子,不想要結婚生子,那他們為什麼還要在一起?她又不上班,又有吃有喝,憑什麼她們並不是真的想要弄清楚生死要義,她們只是對現實生活不滿意。她們不願意勞動,卻又擅長對各種事不滿意。女人總是這樣。臺灣人、大陸人,全世界的女人都一樣。
一個月前,茱帕方才循著一群臺灣道士去泰山學習做道場。馬克有工作,不便陪同。回來以後,茱帕就顯得格外忙碌。不是在和朋友「雅集」,就是搞「茶會」,不然就是去道堂幫忙,再或者是拜見「太極拳」師父。她好像突然間在這裡有了很多朋友,又好像只是特地為了出門而生產出來好多新朋友。有了這些人,她才能努力將自己的生活與馬克剝離開來。從前並不是這樣的。從前的茱帕總是扳著手指期待著週末蒞臨,這樣她就能夠佔據馬克的全部時間,就算是假裝佔據了也是好的。如今逢到週末,則換成馬克躲在她身後,和她一起換衣服,一起穿鞋,準備出門,她會說:「你去幹嗎?」可在從前,她一定會說:「你送我好不好?」又或者說:「大教授你陪陪我一起去好嗎?」馬克不知道是她變了,還是她長大了。也許這本質上是同一件事。一件令人不高興的事。
如今的馬克總覺得自己和茱帕的距離,要比看上去遙遠得多。好在茱帕不管去哪兒,每晚都會回家,令這一切變化看起來並沒有什麼本質上的不同。她真的要回家,也不是很方便。她顯然不只是去過嘴裡提到過的那些地方,但那又怎樣呢?總之她每晚都會準時回來,像一個鬼祟又膽小的小動物。綜藝臺播出的另一半可能出軌種種跡象,茱帕好像都有,又好像沒有。然而生活不會處處盡如人意,人也是。馬克覺得,茱帕年輕,貪玩是一定的,她能記得回家就好了。馬克心想。只要她還能回家,他就願意繼續與她在一起打發時間。要不然她還能去哪兒呢,她什麼也沒有,既沒有身份,也沒有錢。他甚至想要去查詢茱帕的通聯記錄,因為就連電話的名字也是他的。但他最終沒有這麼做。他也怕看到什麼他不想看到的東西。他也不想再結一次婚了。何況現在,年輕人不常打電話。想這些不開心的事,不如花腦筋考慮怎麼掙錢。經濟越來越不景氣。學校招不到學生,快要倒閉了。退休時間迫近,但是,私立學校退休以後,也沒有退休金,以後怎麼辦?外面風大雨大,家裡福大命大。
馬克心猿意馬,獨自在廚房裡,心不在焉地做著三明治。又將冷凍蝦煮熟,劈成上下兩半,平鋪在火腿上。他喜歡在三明治中新增許許多多的東西,煙肉、火腿、蝦、西紅柿、山藥、吉士、雞蛋。裝盤總覺得厚得快要倒塌了,又豐富得過於誘人。也是在從前,茱帕很喜歡這一味,感覺她喜歡馬克做的早餐,甚至超過依戀他這個人。她嬌生慣養,在精神上難以獨立,和馬克同輩的女生卻很少這樣。茱帕看似什麼也不會做,事實上也的確如此。但正因她身上的這一點毛病,偶爾也讓馬克感到安心。她彷彿很難離開他的照護,只要她還沒打算學習去照護別人,她就永遠不會離開他。即使她心裡去過許多地方,但她終究會回來的,會回到馬克的身邊繼續依賴他,蠶食他。她心不甘情不願地和他接續著並不完美的日常,但那也是紮紮實實的日復一日,滴水穿石,自然就連線著永恆。相反,那個看上去什麼都會做的前妻,和一直對他表現冷淡的女兒,才讓馬克想起來真正感到恐懼。
在馬克眼裡,一個女人只要愛他,兼著有些自己的愛好打發時間,就足矣。這也是他過了四十歲後才懂得的真理,四十歲以前他並不瞭解自己的這一面,他只知道他極不喜歡女人強悍,彷彿她們稍一作勢抬頭,就能傷害到他的自尊心。他對茱帕的縱容與包容,甚至遠遠超過對他生命中其他所有的女性,包括他唯一的女兒,原因大抵如此。但他始終沒有意識到,人是會變的。縱使茱帕沒有變得強悍,縱使茱帕確實依戀他的無微不至,她對他的愛本身也是會變質的。變質後的茱帕,到底比吃苦能幹的臺灣女人好在哪裡,馬克有時也是迷惘的。多災多難令苦難本身顯現出了一種奇異的母性光輝,這種光輝馬克不喜歡。茱帕的黯淡,是他可以看破的黯淡。
油鍋熱起來時,「滋啦啦」的響聲淹沒了窗外的雨腳如麻。烤箱裡麵包好了,「叮咚」一聲。馬克聽到客廳裡的咖啡機正發出磨豆子的響聲,那是茱帕在做的事。幾年的生活令他們培養了情感之外的絕對默契,茱帕憑藉聲音就知道馬克的早餐已經做到哪兒,而馬克憑藉聲音也可以知道茱帕一直都站在原地,彷彿緊緊跟著他的步伐,配合他的節奏,一刻都不曾抵抗過他,離開過他。這令馬克心裡很安慰、很高興,哪怕事業不順、颱風呼嘯,都沒有影響到太多心情。算起來,這種高興可真是久違了。
這段日子,馬克學校的景況一直不是太好。風兇雨疾時,他甚至希望學校的樹能多倒幾棵,體育部的招牌,也能狠狠地砸向地面。操場最好被砸爛,辦公室最好被風雨吹落下精美的盆栽。說好的十五級颱風,若能把整個學校都砸爛也無妨,最好是能砸到校長,或者校董事會的隨便誰。但這些困擾他從沒有對茱帕說過一個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下學期還有沒有工作。半年前,馬克參與了校內一場複雜的人事鬥爭,待水落石出時,他顯然隨著自己的上司失勢了。主任辭職以後,他有一天沒一天地上課、下課,厭倦好似細菌突襲他周身的角角落落。人生從未像此刻這樣顯得無常,放眼望去,事業上甚至沒有一處細節值得被認真對待。感情上又像是流亡時將食品券交到對方手上。每個月照例,他會交給茱帕一萬五千塊錢,供她零用。這原本只佔他收入的十分之一,他從來不問茱帕用去了哪兒。他也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這樣的餘裕。他還有一些積蓄,一點而已,可以維持看似平靜的日復一日。
在這所大學,馬克待了整整二十年,從來沒有像今年一樣對它感到極其陌生。只是日子都太好過了,尤其是回到家裡,今天過完彷彿明天,明天過完彷彿又是今天,所有不願意去想的事情,馬克都囫圇搪塞過去。他看到茱帕,無論她是哀愁,或是臭臉,再或許心不在焉,都比學校的風貌令他好過得多。以至於這一段名副其實的颱風假安寧得彷彿回到了他和茱帕最初相遇時的那幾個月,那麼充滿欣喜,平靜如水。未來遼闊得好像醉人的天際浮雲,浸染金黃色日光的色彩,像打烊的青春再度重現,像褪色的煙花一樣盛放於馬克久久失去了的舊日時光。他不用再去想大學指考人數,不用去想105大限,不用去評鑑,不用去想退休金。
「蘇迪勒」來臨的那個夜晚,馬克突然感到有些害怕。他在洗澡時被熱氣迷溼了雙眼,窗外物什墜落東倒西歪的聲音不時傳入浴室。他想到自己還在上大學的時候,也是遇到颱風天,他和學妹一路從烏來山區徒步想要走出來。路上一輛車都沒有,兩人身上都溼透了,互相連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什麼話也沒有說。走到渾身冰冷起來,學妹開始哭泣。於是這一路就走得更加淒涼,淒涼中還有一絲恐怖的意味。她長髮白裙,又抽泣的樣子,令馬克感到一種死亡的氣息。那時候,他也有想到過生死要義,想到自己還沒有當兵,可能就這麼死在一個雨天,既沒有車禍,也不算英勇,身邊還有一個女生,他說不上是喜歡她,也說不上不喜歡她。她不是他的第一個女人,本來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可那種灰濛濛又大雨滂沱的天色,令馬克開始懷疑起命運。天快要全黑的時候,終於來了一輛車,救了他們倆。他們兩人失魂落魄坐在後座,溼淋淋顛簸,一路回到臺北。馬克將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司機,其實也沒有多少錢。學妹下車後對他說:「我們分手吧。」馬克至今都沒有問,那是為什麼。他彷彿知道,又彷彿不知道。那天他又想起這件事,心裡很難過。
「茱帕,你這次的簽證什麼時候到期?」馬克突然想起來這件事,於是問了一下。
「好像、可能是九月吧。一會兒我再看一下。」茱帕吃著馬克做的三明治心不在焉地回答,「怎麼啦?」
「沒事。」馬克說。
三
茱帕前幾日在道堂和朋友一起看電視聊天,看到了一個的很苦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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