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兒子,回憶父親早年出軌,情人索性就住在家裡,作威作福。有天趁家裡沒人,她用一瓢一瓢開水燙傷了洗澡的母親,母親視力不好,沒辦法求救。延誤治療導致母親感染,且各種病症併發過世。那個人,因為有一些精神失能判了四年出來了,父親居然決定和她結婚,被趕出家的他後來考上了免費師範,吃了很多苦帶著弟弟妹妹成年。再得到繼母的資訊是據說她在火車上拋下嬰兒又後悔,他才知道父親和繼母有了孩子。十年後,有天下班回家看到家門口坐著輪椅的父親,屎尿滿地。他也不想問,就帶父親去看病又送去療養。好容易養好,父親從療養院逃走了。他也沒有去找。再看到父親的新聞,就是繼母酒後用電鍋砸死了父親,還想栽贓給自己兒子,她再次因為自己的疾病只判了四年。他說,這個人從一齣現就摧毀了他的一生,二十年裡連續殺害了他的父母。每次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好起來了,她就又出現。說來也怪,繼母因為酗酒過度,居然在羈押期間猝死。那個可憐的人說,一切終於突然結束了。有一天,他看電視裡塵暴的新聞,想到幾十年前燙傷的母親,就一直哭。五十幾歲了也沒有真的好。後來女兒出國留學,要說一句吉祥的話祝福,他想半天說,不知道說什麼,就說,活著。
「馬航的事又沒人管了呢,八仙塵暴的事好像就再沒人管了呢,那些學生真是可憐,那麼快就被忘記了。」茱帕回家對馬克說。
「是啊。」
「對了,你認識吳思華嗎?」茱帕問。
「見過。」馬克心不在焉地回答,「他去年好像要出書的樣子,那時候還沒有現在看上去那麼衰,臉色也好得多。不過臺灣就是這樣,總是吵吵鬧鬧,今天還是長官,明天可能就是爛咖。但不管怎麼樣,教育部門快要完蛋了,爛到根了。」
「你們怎麼又要完蛋了?再壞也總有人會繼續搞,只是也不知道以後會怎樣。」
「你以前不關心這些的。」馬克瞟了她一眼,輕輕嘆了一口氣。
「以前是以前。人都會關心以後,不是嗎?」茱帕說。
「以後會怎麼樣呢。我也許會失業吧。我其實都不知道失業和退休哪一個會先來。我也不知道女兒要怎麼養。你看,我還要養別人的女兒。」馬克本來想開玩笑,他不知道茱帕有沒有聽見他的話。他沒想到茱帕會生氣。
先前他邀請茱帕下午和他一起去看展覽,卻被茱帕拒絕了。他請她吃牛排、看電影,她也推三阻四。但很快,暑假就要過完,馬克也要返工,他們再無這樣的閒暇耳鬢廝磨。茱帕看起來毫不遺憾,她表現得很忙碌的樣子,但馬克已經完全不知道她到底在忙些什麼了。這令他很失落。畢竟遊玩是小事,三餐一宿也總可以將就,但他卻從來沒有問過她,若是他失業的話,她會不會繼續留在他身邊,以及她會不會還留在臺灣,她願不願意出去工作,她的身份可以做的事不多。他甚至沒有敢問她,下次她還想不想過來,要怎麼過來。他總要問一問她的。馬克心想,時間不等人啊。時間真可怕。偶爾當茱帕擁抱他,在他出門前,或他回家時,或輕輕伏在他腿上。早兩年他並未真的當回事,如今卻感到珍惜。馬克對於這段日子以來的變化,並非毫無知覺。他只覺得自己有些老了,力不從心。眼看自己蓋的樓在風雨中飄搖,他能做的居然只是眼睛紅了。從前怎麼可能會這麼窩囊。
馬克與茱帕戀愛第三年(是戀愛吧,不然是什麼呢,三年裡起碼有兩年在辦理各種煩瑣的手續),戀情已經達到不說話也不會尷尬的階段,卻離「想觸碰卻又縮回手」的初心越來越遠。那段日子是他人生迴光返照的好日子。《紅樓夢》裡大廈將傾前的「烈火」「鮮花」都是日常平凡的風景。他很受學生歡迎,研究經費也多,每年都可以出國開會。2007年以後,大陸學生來得多了,他認識了茱帕。茱帕畢業以後,就沒再做什麼事。她原來的家庭並不幸福,急於想要逃跑。這令他們的結合,有了一種天賜姻緣的契機。他不必承擔道德的責任,私校對於大陸學生的管理,也只管收錢。她不必考慮未來,她的人生裡除了過於漫長的未來什麼都沒有。
現在他們如往常一樣,日復一日膩在一起。但並不親密了,也不知變化是從何時開始發酵,不知會不會還有新的劇情。每天晚上,茱帕如常環抱著他的身體說「晚安」,但卻像是在安慰一個快要沒用的人。她不再一個勁地祈求關注和愛。他們變得更像是朋友、親眷,或者介於這兩者之間的某種相熟。而這一切總是將馬克帶回青春末期的回憶,那時他對自己的信心還有些猶猶豫豫的期待,他還很有鬥志,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憂鬱。他看到一塊石頭都想要征服,看到日出想要擁有,更想走遍全世界……
馬克曾對女兒說:「爸爸一定會像從前一樣對你,對媽媽。爸爸媽媽永遠都愛你。」他尚以為自己真的可以做到。但如今他看到女兒,像看到她眼神中反射的成人世界虛偽的尖利。簡直不知該從何愛她,只覺得內疚,又覺得無助。女兒很快也會有喜歡的男人吧,年輕男人真是令人討厭,但他希望女兒找一個像自己這樣的人嗎?也許吧。說不清楚。真是說不清楚。好在現在仍只是虛構,他已感覺到這種虛構的威力。他不知道待自己更加無措地面對世界將要很快將人間最美好的東西——青春、愛情——交給下一任年輕人的時候,他的身邊還有沒有茱帕。
入睡時分,他們的房間裡安靜得怕人。有時茱帕突然喊一聲「地震了」,馬克就淡淡地應一聲「是喔」。但他甚至暗暗希望真的大旗一場,茱帕也許就會和他永遠在一起(或者死在一起)。在稀鬆平常的日子裡,總沒有一場大難襲來,可以拯救他們寡淡的情感生活,「蘇迪勒」也不行。無盡的颱風一個接著一個吹來吹去,根本無濟於事。
還記得八十八年九二一地震時,馬克三十五歲,女兒兩歲。逃散途中,家中整排書架倒落下來,馬克護著妻子,妻子又護著女兒,就跟電影裡拍的一樣感人。源自本能,那是他們一家人最親密的時候,差一點就要同歸於盡,才知道心下最關切的人到底是誰。其實對馬克來說,若是時間真的停止在那一刻,也焉知非福,可惜他再也回不去了。她們也是。大地震後的一小段日子裡,馬克甚至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眼前這兩個最親的女人分開。然而,如今再沒有這樣的溫馨了,驚怕中的溫馨好像生命中稀少的螢火,並不永在。茱帕也替不了這些回憶,成不了記憶裡的那個人。這不是她年輕的關係,也不是她是大陸人的關係,她只是不是那兩個人之一。馬克也不是那時的馬克。只有偶爾深夜時分,茱帕悄悄叫一聲「地震了」,馬克會想起曾經同路的另兩個女人。但他不會再一躍而起了,也不會像鷹一樣護著家人。無論夜裡發生怎樣的事,他都感到厭倦,只想沉沉地睡去,最好再也不要醒來,那也是永恆的一種,不是嗎,即使永恆邊上縈繞著茱帕的嘀咕:「你真的都不怕地震欸!」他也佯裝真的如此。他曾經是怕過的,更怕失去枕邊的人。現在不同了。
馬克不是真的不愛茱帕。他有點逃離不了繼續扮演一個近似「丈夫」的角色。但如果是扮演妻子,那茱帕恐怕很難長期勝任,她什麼也不會,又不想學。他和茱帕一起駕駛著無軌電車,很快就要耗盡油料,各自紛飛了。生命中和馬航一樣失聯的女人,很多吧。
很難說在看到茱帕時,馬克沒有想念過前妻。即使是在與茱帕熱戀的第一年,他都從未忘記與前妻的每一個紀念日。人生裡有些記憶是無用卻牢固的。當茱帕降臨到他生活中具體的每一個角落,他依然知道這個家曾經是以怎樣的強力與另一些女人磨合過,又不巧失敗了。前妻離開以後,他對生活裡的一切都放鬆了。茱帕不知道,臥室的吹風機是馬克上一位女朋友留下的。她正在使用的衣架,則是前妻當年沒有帶走的。茱帕從來不問,馬克就不會去說。在莫名的心照不宣裡,兩人都耗盡了默契的心力,也漸漸稀釋了情感的濃度。
馬克知道,如今茱帕的心已經走了。至少她一定走遠過,不知為何又再回來,他知道那不是從前那顆心了。可這並沒有什麼大不了,他五十歲了,他可以承受。沒有人始終留在原地,包括他自己,光景好的時候,也不如當下那麼失落。或者更確切說,如果學校裡的事再順利一些,馬克也許就不會覺得他和茱帕之間有什麼問題。
如果茱帕是一個臺灣女生,那麼他們也許還能再搪塞一陣、粉飾一陣,大家都不怎麼著急,平靜如水的生活也就比死寂多一點惻隱的溫柔。但最關鍵的是,茱帕始終沒有表露心跡。馬克越來越相信,茱帕只是想把剩下的不多的日子過完,而後她就要離開了。
「你要不要正經來臺北念個書呢?」馬克問她。
「可是我沒有很喜歡唸書,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且大陸學生好像很可憐的樣子,有法令規定什麼都不能幹。沒有健保,出了塵暴這樣的事,渾身燙傷甚至死掉就都只能算自己倒霉。也不能和大家一樣工作。學費還很貴。」茱帕流利地回答,不知道哪裡學來的。
「可你現在也什麼都不幹啊。你每天泡泡茶打打太極拳做做蛋糕的又能出什麼事。這幾年你哪天不是這樣過的呢,三年前你要是去唸書,現在都畢業了。」馬克心下覺得好笑,他總是忍不住拆穿她的小心思,就好像年輕男人愛做的事。
「你不是剛才還說臺灣的教育要完蛋了嗎?爛到根了嗎?」
「而且我也沒有錢。」茱帕又說,「有錢也不想念書。」
馬克沉默了。他知道她只是不願意。也不知道是不願意唸書,還是不願意繼續留在臺灣和他一起。
「茱帕,我學校的狀況也沒有很好。也許會失業。所以你覺得要怎樣呢?你也不小了,我是沒差,但你一定要想一想的。要留在這裡還是回去。你想一想之後告訴我,好嗎?證件的部分,你要自己辦理。無論是讀書,還是其他。」好一會兒,馬克嚴肅地說。
「我想回去。我在考慮回去。」茱帕淡淡地回答。
如果沒有喬比,聽到這樣的話,也許茱帕會大哭一場。而即使有喬比,聽到這樣的話,茱帕心下也頓起了驚濤駭浪。她當然知道馬克在說什麼,又始終沒有真的說出什麼。但她此刻完全不願意做決定,就像喬比離開的前一夜,她同樣沒有對喬比說上一句「你等我,我來找你」一樣。所有的承諾對她來說都難以啟齒。
茱帕甚至有些懷念,自己還在當交換生時所見過的臺北、見過的馬克。那時馬克還是她的老師,又沒有真的給她上課。他曾引領他們大陸交換學生認識這個城市,卻只引領她一人一再探入生命深處,令她看到了那個從未見過的自己。最美好的日子,都充滿了時光本身贈予的幻覺。三年前的每一次告別,都彷彿是永訣一樣悲傷。但每一次這樣的永訣,馬克總有辦法給她驚喜,在不久的未來對她說:「親愛的你又可以來臺北了,快做準備吧。」於是一而再、再而三,茱帕進入這塊神秘又溫存的土地,若不是時間流轉,她會真的以為今年過完就是明年,明年過完又是今年。但她忽然就二十七歲了,不知覺間。馬克也快要五十歲了。他像父親般地待她,又越來越只像父親。馬克停留在茱帕的生命裡,像一種溫暖又巨大的幻覺。他可能不再是學校裡那個能為她遮風擋雨的前輩,也不再是放課後神神秘秘地送她、等她,無微不至照料她的那個人。但馬克如今卻對她說,這是最後一次了。茱帕知道馬克沒有說謊,他並不是故意這樣做,他應該也有難言的苦衷,這些苦衷她都不想聽。他坦白地告訴她,可以真的來臺北唸書,這樣浪擲的日子就得以延續了。而他不坦白的那部分訊息,也無非是,分手嗎?
「我們會在一起嗎?」記得茱帕這樣問喬比。
他同樣沒有回答。
在臺灣的日子,總好像是在海的顛簸中虛度。有段日子,馬克設定的手機鬧鐘是《賽德克・巴萊》的音樂。音符中的日出、山脈、河流,都像一種溫柔傾訴,伴隨著金黃色日光,一點一點進入眼簾。世外桃源也不過如此的面貌,沒有什麼奮鬥、意圖、道德責任,只是日復一日,只是海浪拍打、礁石風化。這個世界,茱帕原來是沒有的,是馬克親手送給她的。她長大了,略有一些懂得這種美好的禮物背後大都隱藏著她當時不知情的標價。浪擲的這幾年,她成了一個美好的廢物。每天追問「海有多深、山有多高、路有多長」就足夠經營好流逝,她已學會在巨大的庇護下偷歡自己的偷歡。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她覺得自己對於馬克而言和寵物貓狗無異,又比貓狗更有自尊心。她甚至有些憎恨馬克帶給她這樣的生活,令她回不到原點,又沒有能力走到未來。另一方面,她安於這種假的憎恨埋怨,她躲在屋簷下看風看雨多好,不用想未來多好,心裡還住有另一個人多好。
喬比在哪兒呢?
四
每逢佳節,無論是臺北的小時令,還是大陸的公休日,身在北京的喬比都會傳一通簡訊問候茱帕。茱帕也養成了相似的習慣,在一些無聊的夜晚,她會看著手機螢幕查閱什麼時候會有節日,像看著一段神秘的光陰。而這些所謂無聊的日子,其實也是她與馬克生活的倒計時。茱帕努力不去多想這件事,她不願面對離別,對喬比、對馬克都是一樣。因為喬比極少主動說起曖昧的話,即便是告別都沒有濃情蜜意,颯爽得很,所以關於這些聯絡,茱帕根本無須防範。即便她的手機通訊費一直是馬克在繳付,機主也是馬克一人,但馬克從來不看她的聊天記錄,碰都不碰她的手機,更不會查閱她的通聯。馬克自己也有秘密。他們各自懷抱著自己的手機,像懷抱私人的宇宙。馬克始終秉承著盲目的優越感,以卓然的身姿鳥瞰女性的精神生活,這不只是針對茱帕,也對他生命中的其他女性。既然是鳥瞰,那便是沒有細節,沒有深邃,只有大概。時間不多了。剩下的時間,他要留出來認認真真擺出一個無所謂的表情來面對離別。
難怪他的前妻和女兒都受不了他。茱帕第一次斗膽這樣想。
有時茱帕的手機,只因為裡頭住著喬比才顯得有意義。她將他的訊息關閉了訊息提醒,假裝並不及時閱讀他,也極少主動找他聊天。喬比留言給她,一句問候、幾則表情,像昔年裡的便條、信箋,寥寥數語,見字如晤,彌足珍貴。每一封,她都看過很多遍。馬克說得沒錯,那就是茱帕的「自得其樂」。令她「自得其樂」的物件,會遙遠地、無聲地釋放著微弱的訊號,提醒茱帕他還在她身邊,從來不曾離去。至少,他沒有忘記她,她也沒有忘記他。他們兩兩相忘,僅隔著一千六百九十六公里,卻彷彿相隔著一個世紀。這也是島嶼天賦的宿命。曾幾何時,這片海峽只有飛彈和飛鳥可以逾越,半個世紀以後,愛情卻成了觸礁的白色海浪。沒有承諾,告別卻已在發生的軌道平靜延展。
與喬比分別的這段日子,茱帕已經略感度日如年,這是她沒有想到的。「蘇迪勒」將一切沖淡不少,但兩個月的零星相處,居然很快就顛覆了她與馬克的這三年。這樣的事令她感到焦躁,在茱帕簡約的情感經歷中還是第一次遇到,她也不知道該和誰商量,不知怎麼抉擇。
唯有跨過馬克,茱帕才能真正與喬比重逢,毫無負擔地與他繼續交往下去,儘管她並不知道自己和喬比有沒有未來。茱帕並不算擅長左右太複雜的情感關係,這才令她不得不要做殘酷的割捨。但要跨過馬克,無異於要徹底擊敗那個曾經在漫長歲月中全盤託付過的自己。她也捨不得。面對馬克,茱帕於心不忍。既然她已經決定要離開他了,就寧願讓這種離別變得更溫柔些、漫長些、曲折些,最好什麼也不要說,什麼也不要做。緩慢的痛苦使人墮落,也使人安於現狀。即便是作為棄船的人,也很難說茱帕在守船的那三年中從沒有受到過情感傷害。她和馬克一樣感到失望、無助、灰心,他們彼此懈怠、忽略,又將日子草率地混跡過去。對一段感情而言,茱帕做了可能不好的事。她也想忘記,從頭開始,可這似乎很難做到。無論怎樣自貶身份與靈魂爭論,都是徒勞的。她只感激一件事,馬克收留了她,可能是她這一生最無憂無慮的沉悶。
新聞裡不斷危言聳聽,跑馬播送著所謂「紅潮來襲」的經濟要聞。就連演藝明星陶喆出軌這樣的事,大陸女生都要被冠以「強國小三」的貶稱,一時風聲鶴唳。尤其在此刻的茱帕聽來尤為刺耳。現在她偶爾會想問一問馬克到底是怎麼看待她。他是不是從來都看不起她,覺得她是北方來的姑娘。可這真難以啟齒。她是在北京唸的大學,正經以交換生身份來的臺灣。但她後來才知道,許多越南新娘也是大學生。餃子店的阿嬤應該並沒有把她當作越南人,她知道她是大陸人,卻執意這麼問。所以年輕真是好,天真、爛漫。也許馬克就喜歡她這一點吧。那時,若是馬克願意為她吵一架就好了。馬克的愛是那麼剛剛好,無微不至,他願意為她做飯、買衣服,照顧她的起居。但他是絕不會為了這樣的事為她吵一架的。
認識喬比之後,茱帕認識了不少陸配。她們嫁來臺灣,與她一起學習花藝、茶道、太極拳,常常會去學校和大陸學生一起過中秋、元宵。「陸配」裡自我感覺最好的就是上海人。她們不承認自己是大陸配偶,她們會堅持說「我是上海人」。說起來,茱帕認識喬比也和她們的志工活動有著莫大的關係。喬比是被北京的報社派遣來臺學習生活的駐外記者。在臺灣的日子裡,他每日走走看看,熱心許多奇奇怪怪的團契活動。他並不像個記者,反倒像是個常見的文青遊客。喬比令她忽然發瘋似的想念起北京,想念起那個連寬闊的道路都令人自省渺小的古城。到熱帶三年以來,茱帕再也沒有見過斷斷續續下了幾天的白雪,再也沒踩過腳底打滑的路面、凝望過結冰的長河。她簡直不相信世界上還有冬天。關於這一切,她覺得眼前這個人無疑是懂她的。他喚醒了茱帕身體中原來的自己。他也許是無益的,但這種喚醒映照了茱帕在島嶼的壓抑,已日復一日成了日常的習慣。
緊接著的那兩個月中,茱帕帶著喬比走過許多馬克曾經帶她走過的地方。她告訴喬比,這裡二十年前還是一片廢墟,那裡三十年前曾住過一位臺大外文系畢業的名作家。號稱全臺北最好吃的海鮮、吉士蛋糕、珍珠奶茶、雞排、紅豆餅,茱帕引領他一一嘗過。她告訴喬比,永康街一角的小牛肉麵攤,如今已慢慢延展成為盛名之下的商業街,那間著名的冰店也因為店主夫婦離異而拆分成兩家,對臺做著同樣的生意。她告訴喬比其實臺灣人口味和大陸人很不相同,所以如果一家店打出的廣告是蔣夫人喜歡,那一定可以試試看,外省人會懂得其中的滋味,是一種多麼奇妙的象徵。喬比並不喜歡吃東西,也不喜歡逛街,但他沒有表現出來,茱帕只是感覺到了。他仔仔細細聽她描述,似乎要努力記住這些其實並不重要的事。茱帕喜歡他這種表情。
剛開始,喬比還會對她熟稔的描述投來驚異的目光,但後來他只會笑笑,意味深長。即便是他們展開了更為親密的關係、冒著永恆難以為繼的風險,兩人始終沒有真正肝膽相照。人都有秘密,人與人之間也不過是不斷地建設、繁衍、交換著歷史經驗,在記憶中不斷回溯過往的情感歷程,便能以之為基礎,攜手找尋新的大千世界。但茱帕認為她與喬比的默契足以克服這些瑣事牽絆。譬如喬比從來不問她怎麼會知道這座城市三十年前的事,是誰告訴她的,而茱帕也從未問起他到底在哪一間報社做事,要做些什麼事,會領多少錢。她相信他,僅僅憑藉盲目的直覺,也依賴著細膩的幻覺。然而,「相信」是溫柔鄉,也是瓊樓玉宇,遮蔽著苦難與真實。他們始終在薄霧上勾勒彼此的形象。除了親密關係之外,他們連朋友都算不上是。茱帕有很多話想告訴喬比,又怕告訴他。最終沒有說,是因為馬克。她還住在馬克家裡,這要怎麼說得清楚。她是怎麼來的臺灣,這又要怎麼說清楚。喬比問她是不是學生,她就說是,可是那間大學的交換生計劃,她已經結束三年。她也沒有主動提及,要帶喬比去參觀學校。
這段短暫而安靜的意外戀情令茱帕想起許許多多看過的愛情電影、言情小說,諸如此類,膚淺又動人,但那些能被她想起來的故事,卻大都不是團圓的結局。新世代女性的道德斷層,令茱帕感到越來越迷惘。她有時是清楚的,譬如看電視臺的綜藝咖搖身一變成為情感專家,就不斷鼓吹起翻轉的愛情觀。他們極不負責又蠱惑人心,提醒茱帕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很尋常,是女性自覺的表現。情海多變卦,順適心意是與男權的蠻橫作對。變心是尋常,忘恩也是尋常。人心就是草木,就是無情,唯有禁忌才是最好的催情藥。你奈人生何。不知覺地,茱帕心內沉睡已久的東西,忽然醒覺過來了。她覺得自己沒什麼錯。然而看到馬克為她做飯,她又會覺得內疚。猶猶豫豫、左右為難的表情,原來並不是瓊瑤電影中的樣子,而是可以那麼平靜、波瀾不驚,像一個久經風霜的人一樣,她開始變得很嫻熟,對兩個人都說一些極普通的閒話,打發掉閒置的時間(就像八里媽媽嘴殺人案裡的女嫌謝依涵)。
躍過時間的貢獻,茱帕慢慢成了自己的陌生人。感恩臺灣這塊土地惠賜她身為女性的勇氣與決心,福兮禍兮。茱帕還在北京唸書的時候,曾經被同學拉去參加一場聯誼會。聯誼本就有相親性質,但男生們顯然沒有真的打算表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他們只是打著聯誼的名號來尋女生開心,茱帕討厭極了這種面目。那時茱帕尚未來到臺灣,才剛被選拔成為交換學生。同來聚會的、不認識的北京男生傲慢無禮,不斷說臺灣人都是傻逼,但臺灣這塊土地卻令人嚮往,「姑娘,你去你就知道,回來你就完了」。大家嬉笑著追問他為什麼,「反正我女朋友要是打算去臺灣唸書,我就立馬跟她分手。不過我看你那麼良家,我相信你!」眾人於是鬨堂大笑,茱帕害羞交織憤慨,差一點就要離座。她最討厭這些北方直男癌的言論,覺得自己手握北京戶口就是贏在起跑線。最近想起來,不免覺得更加尷尬。然而這麼糟糕的開場、這麼糟糕的文化,她居然又想回去了,時間真是神秘的魔法。
茱帕一直等待馬克對她說些什麼。但馬克只在吃飯、吃水果時,會在她身邊坐上一小會兒。他兀自忙著自己的事,既不上班,也不出門。他十分迴避與她聊天,只在夜晚時沉沉將手臂放在她溫暖的腹部。沒有告別,恐怕也是一種告別,即便如水的日子裡完全看不見差別。如果沒有茱帕簽註的制約,也許他們還能再往下走一點。
八月底,馬克本該開工的日子,他一直待在家裡,看看書、看看報,毫無漣漪的平靜之下似有深潭。茱帕簡直能夠。想到待他退休以後,大約也是如此的面貌。馬克終於服老地配上了老花眼鏡,這在三年前簡直是對他的侮辱。之前的他十分在意自己變老的速率,殊不知「變老」這樣的事最合自然法度,最公平正義、無法規避。從前,馬克可從來不承認自己發胖,只說是消化不良以至於胃脹。從來不承認自己微禿,只說自己是吃壞了東西導致髮質變軟。從來不承認自己早洩,只說自己很久沒有戀愛,實在有些緊張。雖然這樣說,這並不意味著嫌鄙。茱帕不會嫌棄馬克。她只是預見了自己終有一日也會衰老,要如何看著曾經愛過的另一半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茱帕突然建立好了經驗檔案,像一種向命運透支而來的人生經驗。所以,馬克到底什麼時候去配的眼鏡,茱帕太過疏忽,居然完全沒有留意。他無法接受新款手機賣幾萬塊的價格,不認為電視機有必要變薄,至於戴森吹風機和吸塵器,更是莫名其妙的奢侈品。但茱帕很喜歡,她有點喜歡她在微信朋友圈刷到的購物節。她還會在不需要老花眼鏡的世界裡待很久。至於失業,對於一個從來沒有上過班的人而言,更不知所以。她想做和喬比一樣的工作,每天認識很多人,走遍世界各地就有錢了的工作。
這段日子也是馬克本該給茱帕零花錢的時間,但他沒有任何跡象要這麼做。他每天去市場買菜,回來煮飯、泡茶、切蔬果,承擔著全部家用,但他不再給茱帕錢了,不再對她說,「喜歡什麼就自己去買,不夠了再告訴我」。這樣的話茱帕突然還想要聽一聽,往後恐怕再沒有機會。茱帕想,也許馬克是生她的氣了,他真幼稚,這也無妨。往後,她也不需要使用臺幣了,餘下的那一些,她走時會全部還給他。她只是有一些失落。為了和馬克在一起,這三年來,茱帕和家中幾乎斷了聯絡,無論是經濟上還是情感上。家裡有那麼多煩心事,逃離是唯一解脫的方法。這一次,茱帕終於鼓起勇氣給母親發了簡訊說:「媽我想回家了。」沒想到母親很快就回復她:「快回來,想吃什麼跟媽說。」看得茱帕熱淚盈眶。再往後,也許她就去北京找喬比了,也許她還要找一個工作。畢業之後,她還從來都沒有工作過,這令茱帕覺得很害怕。
媽還說:「哪裡會有家好呀。」
她卻不是因為母親才真的想回家。
五
「杜鵑」颱風來襲前,茱帕恐怕是最後一次來到桃園機場,她的單次入境簽註已近期限,往後至少是確然的久別,時光如梭。馬克護送茱帕進入出境通道前,禮貌地與她道別一下。他只是扶著茱帕,拍拍她的肩,像個長輩一樣安慰她。。這一個月的過渡期令他對這場愛情的終結早有心理準備。他兢兢業業當完這最後一天班,就要從茱帕的人生裡辭職了,沒想到這兩件事同時降臨時,反而讓他感到輕鬆。失業以來,馬克內心感激茱帕最後的陪伴,不然他沒法度過一個人的暑假,有茱帕在,他至少不得不起身做飯,看報,喝個茶,吃個水果。沒有茱帕,他一定會忘記三餐,忘記睡眠,忘記自己是一個工作了二十多年、說失業就失業的老師。馬克有些想念女兒,很久沒有見,她快要長大了。他那麼會照護人,卻不曾料理她飲食起居哪怕一天,這真是諷刺。
他始終沒有問出口的那句話——「上次颱風天你失魂落魄地去了哪兒?」也顯得格外不重要了,那就算了吧。茉帕還那麼年輕。也許很久以後,茱帕也會變成像馬克這樣的人。面對近乎永訣的告別,身後佇立著難以抹去的流水光陰,而心中再大的波瀾,也不過是看著窗外最後的晴朗,悠悠地說上一句:「你看你運氣還是不錯的,天氣真好,颱風並沒有來。」
馬克最後一次替茱帕打包行李,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被塞得剛剛好。裡面裝了許多茱帕平日最喜歡吃的東西,瑣碎如牛肉乾、話梅、果凍;家門口咖啡店磨好的咖啡,茱帕曾說過,喝過那麼多家唯有這家的豆子不酸不苦最為可口;以及喉糖、腰骨貼布、夠用三年五載大陸沒在賣的導管式衛生巾。馬克極細膩、溫馨、心軟,好聚好散在這個星球上應該沒人能夠贏他。前日茱帕特地脫下手錶、耳環、項鍊、戒指等等馬克曾送她的禮物,這些信物茱帕即使在身心遊走至雲天之外時都不曾脫下過一天,,不是忘記,而是捨不得。但馬克說:「你戴著好看,就送你了。你不喜歡,可以送人。」像又一次離婚。他就差替她備下一份嫁妝送她再出嫁。多此一舉本身令多此一舉閃耀著迷離的淚光。
人世間的事,總沒有什麼道理可講。到底是留下什麼餘威,還要等著往下看。
中秋連假時,「杜鵑」強臺前來助興。新聞報道,「賞月時機到,天文館表示,今年中秋節正好在農曆八月十五」,沒有早一天,沒有晚一天,真的是剛剛好,怎能不吩人影成雙,感謝上帝。新聞裡還說,此次「杜鵑」強臺又胖又紮實,那麼美的名字,卻名不符實,它應該去縮胃,或者多走些行程,完成減肥。其實這也是少見的一次,強臺襲擊臺灣、福建及浙江幾乎沒有時差。電視臺的記者拿著一根油條站在風切面,油條折斷了,低著頭,颶風真是威力無限。
三年來茱帕第一次在家過中秋,母親見到她簡直激動壞了,所謂的冰釋前嫌都是偽問題。父親也不再與她置氣,茱帕不在的那段日子裡,父親的心臟搭橋,安裝了血管支架。她差一點就要見不到他。但在家面對父母,茱帕一滴眼淚都落不下來,這種久違的其樂融融,令她稍微有些不習慣。母親端來她從前最喜歡喝的椰子水,她也覺得過甜。但她只是微笑著說:「對不起。」這三個字對父母開口居然還比較容易。
茱帕難耐焦灼給喬比發訊息說:「中秋快樂,我回來了。你在哪兒?我可以來找你嗎?」她實在有太多話想對他說一說。
喬比很久都沒有回。只在隔天說了一聲:「你也快樂。」
三年來,馬克第一次一個人過中秋,窗外雨腳如麻。即使睡覺他都沒有關上電視,只是蜷縮著填滿了整個沙發。隔天下樓去全聯買蔬菜時,他見到一隻小貓躲在疾風驟雨之下,瑟瑟縮縮。他踩著水塘闊步回家,沒想到貓咪也尾隨其後,它兢兢地不出聲,溼漉漉又好像失戀的人。進大樓時保全一直看著他們倆,特地朝馬克微笑,馬克也微笑。
「中秋快樂。」保全說,「先生,是您的貓貓嗎?」
馬克這才低頭又看見它。它昂著頭,也一聲不吭地看著馬克。既不逃跑,也不竄進樓,就顫抖著瞪大眼睛仰視著他,怪可憐見的。
「是啊。」馬克隨即進樓,朝小貓招招手。它也就自然而然地隨他回去了。
「jhumpa。」他從此叫她。可惜團圓今夜月,清光咫尺別人圓。
茱帕找到了喬比工作的報社,喬比剛好不在社裡。一個女編輯接待了她,和顏悅色,說:「你就是茱帕呀,你這是回大陸了啊。還走嗎?」茱帕心頭一緊。她是誰,為什麼會知道自己的名字?編輯顯然也覺得有些唐突,於是轉身找了一張報紙遞給她說:「出刊了。你看看吧。喬比寫得還是挺好的,他可是我們這裡最好的記者了。半年前他特地去臺灣做陸配的訪問,還寫到你了。臺灣的問題也真的是複雜,沒想到陸配是那樣一個社交圈。特別真實,看上去嫁得都不好,又不願意回來。還有男陸配和女陸配珠胎暗結什麼的。對了,你的問題我們也仔細討論過,不過喬比堅持一筆帶過。只是想強調說,原來還有這樣一種人生活在臺灣。既不是學生,也不是配偶。臺灣這個社會還真是無奇不有,有無國籍公民,也有雙國籍公民。開放嘛。是吧。你應該不會有什麼意見吧。其實真的寫得不錯,希望網上的點選率會高一點。這樣我們就能叫馬克請我們喝奶茶了。」
「他去哪兒了?」茱帕顫顫地拿著報紙問。
「彆著急,他很快來了。送孩子上學。」編輯答,「北京的交通真的,哎,甭提了。不過記者也是毫無時間觀念的人。我跟他說過你來了。再等等哈。很快就過來。你要喝什麼?咖啡還是紅茶?」
茱帕在原地呆若木雞。久久說不出話來。
作者「張怡微」的其他小說
《細民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