驩虞

王考 童偉格 第2頁,共2頁

他覺得自己像個小丑,可笑得很。

那時,在他最左邊的一面熒幕,仍舊不疾不徐,依自己的邏輯與步調,一行一行吐著沒什麼用處的文字。他想到,在這套即時訊息播送系統的另一端,一定也有某人正熬夜工作著,把資訊彙整,一字一字打出來,播送出去,那時,他突然回想起了在校園裡一下一下拉著鐘的那位老頭兒,他想著,那老頭兒如果每一整點都得回到原地拉那鍾,那麼,在那偌大的校園裡,他豈不是像被光拖曳著的蛾一樣,哪裡都別想跑遠嗎?並且,他沒有遲到的權利,在每一整點之前幾分鐘,他就是得出現在鐘塔下,右手在鐵盒裡就位,左手平舉,對著自己的手錶,時間到,他就得準確地把鍾拉響。

——這個世界上,原來有人從事這樣的工作,並且因為這樣的工作,而呈現這樣的存在狀況啊——他想著,他低頭,看看面前的八面液晶熒幕。最左邊那面,還在靜靜地不斷地一行一行地吐著文字,他想著,可惜這套系統不是互動的,否則,他有一種衝動想回復遠端的那陌生人,別再寫了,這些文字,一點用處也沒有,因為這世界並不遵照這樣的邏輯與步調走,別寫了,你的工作,一點意義也沒有。

他睡著了,睡得極熟,而且醒來的時候,他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很有情節的夢。他想,據說人只有在將醒之際,淺眠之時才會做夢,因此,如果他記得自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那麼,他無意識地熟睡著的時間,應該更長更長了。世界變簡單了,他想,因為一個意念就能改變世界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但人的力氣,跟轉個不停的世界相比,就好比放進宇宙無量的黑幕裡的,一枚小煙火。

——你覺得呢?

——嗯哼。

他想,太太說得對,他們應當離婚。

一戶新裝潢好的公寓房子,誇張突出的整牆鐵柵欄上,一個小孩掛在上面,正自個兒掙扎著長大。他的父親母親,自己就是對半大不小的老孩子,他的母親,對清掃屋子、佈置房間、打電話和朋友聊天的興趣,比陪他在地上爬,看他反芻食物的意願高;他的父親不常回家,偶爾不小心碰著面,也不知道該對他說什麼,就又出去了一會,回來時,帶了拼圖、積木,或是一盒彩色筆,送給他。他關在那比水族箱還乾淨的屋子裡,自個兒做些什麼消遣呢?他照鏡子,跟自己的形影玩,再大一點,他看電視,打電玩,把關老爺他老人家在那虛擬的時空裡整死幾百次,或者,他也不幹什麼,他就掛在鐵柵欄上,看著欄外移移動動的人,像看電視一樣。

遠方的舊住宅區裡,一個郵差模樣、穿著綠襯衫的男人,正走進一間有著斜簷的磚造平房,他突然想象,在那間平房裡,住著一千隻鱷魚,那男人一走進去,就會被鱷魚啃咬,開腸,剖肚,分屍,頃刻間就剩白骨一堆,被從視窗扔了出來,他為什麼這樣想?他也不清楚,只是這樣想,稍稍排解了一點無聊感,他就拿起圖畫紙和彩色筆,把這景象畫下來,他畫,一間寧靜的磚造平房,一位面容愉快的男人正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他還加了滿地五顏六色的花,晴朗的藍天,大大的紅太陽。此時,母親正好講完電話,走近他身邊,她看了畫,好開心,她說,畫得真好,像真的,真漂亮,媽媽明天買盒水彩送你。他得意極了,他想,母親並不知道這屋裡即將發生的事。

他上學了,乾淨乖巧,功課極好。下課十分鐘,他坐在教室裡做計算題,偶爾抬頭,看見他的同學們滿操場亂跑,溜滑梯,盪鞦韆,吊單槓,爬竹竿,或者找誰幹上一架,有人手上的餅乾掉在沙地上,又撿起來繼續吃,好勇敢,而他卻哪裡也不敢去,連廁所也不太敢上。很多年後,當他回想起學校生活,他記得的,就是自己很乾淨乖巧地憋屎憋尿。他還記得,這輩子母親只帶他到附近公園玩過一次,那不是什麼愉快的經驗,因為母親只在旁邊新發現的服飾店街逛了一會,他就被一個不認識的小孩給揍得倒在公園沙箱裡爬不起來了。母親來解救他,拍拍他身上的沙塵,帶他回家,母親說,這世界壞孩子真多,以後還是別來公園比較好。後來,他常看母親提回服飾店的包裝袋,只是,他再也沒去過那座公園了。他忙著上繪畫班,上心算班,上小提琴班,他知道自己很聰明,因為總有人提醒他這一點,並且,如果不知道自己很聰明,他不知道他還應該知道些什麼。

學校裡,輪到他當值日生了。他和同學去抬便當,他看見那老工友坐在蒸飯間裡,對著一瓶高粱自斟自酌,老工友打著赤膊,渾身刺滿的字和圖畫都在冒汗,他不知道那老工友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對他來說,那老工友無異於外星人。抬完便當,他去福利社買便當吃,他看見福利社在賣一款新的文具組合,裡頭有彩色筆、蠟筆、水彩盒、尺規組,等等,他想了一會,就買下來了,他提著這公事包一樣的文具組合回到教室,同學們都湊過來看,很羨慕他,他得意極了,把文具組合附贈的貼紙送給班上一個搗蛋鬼,希望那搗蛋鬼以後少找他麻煩。他回到家,脫下制服,才發現那貼紙張張都粘在自己衣服背上了,難怪大家一直對他笑,他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這樣,同學們對他來說,都像外星人一樣。

還有一個外星人,不定期會跑到他家來。門鈴響了,他透過門上洞眼,看見那個老人又來了,那老人還是提著口破環保袋,裡面裝著青菜,他開了門,那老人就進屋裡來了。那老人據說是他外公,他想,也行,隨他們怎麼稱呼,他不介意,對他來說,外公等於外星人的意思,他跟外公交代了,母親不在家,父親不在家,這家裡沒人在家,就自進了房間,繼續打電腦遊戲,殺幾隻異形出氣。窗外,他看見外公又光著腳晃到陽臺上了,他知道,他家太乾淨了,叫外公待著不自在,外公據說是鄉下種田的,習慣光腳踩泥巴,他不明白,這麼不自在幹什麼不定期就晃到他家來?他看見外公又從上衣口袋摸出一包煙了,每次外公一走,陽臺上的盆栽就會種滿菸蒂,讓母親的心情很惡劣,他嫌惡地拉上窗,開啟冷氣,他專注在電腦遊戲上,很快就忘了那老人。

有一天,母親告訴他一件事,他想,喔,你們離婚了,他想,這樣也行,反正對他沒有影響。

他工作了,乾淨利落,表現極好。他的辦公室換來換去,哪裡有難題,他就被派往哪裡去,他習慣有人為他指出難題,並且信任地望著他,告訴他,就是這樣,都交給你了,他會說,沒問題,他知道他不需要跟誰取得共識,只要想出一個簡單清忍的法則,就可以推著大家照那法則走,他沒有跟誰比較過這故法好不好,但他知道,要他來做,他只會這樣做。他一向如此心無所懼地對待工作,直到有一天,在公司的慶功宴上,所自人都喝醉了,只有他還醒著,他不明白人幹什麼要喝酒,他穿著白襯衫,繫著黑領帶,像參加喪禮一樣端坐在餐廳一角,心裡盤算著,不知道人們什麼時候才會慶祝完。

公司裡的一個搗蛋鬼同事,端著啤酒杯,晃近他身邊,探頭探腦打量著他,又拉過另一個同事,指著他,對那同事說——

你看,他像不像一隻蠶寶寶?

面前有人笑了,彷彿就是那麼一瞬間的事,他感覺整間餐廳好像著火了。男的對他笑,女的也對他笑,下屬對他笑,同事對他笑,連胖大的上司也在座位上嘿嘿嘿對著他笑,餐廳的廚子扔了鍋鏟,侍者丟了選單,所有人包圍了過來,張開大嘴不斷地對著他笑,他想問他們,餐廳都著火了你們為什麼一直笑?後來他發現,點火的就是他自己,大家是來看他像一隻虛弱蒼白的蠶一樣,蹲踞在自己的衣冠冢裡,而且這隻蠶的臉色,像燃燒的炭一樣愈來愈紅,愈來愈熱。

當時大家都醉了,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第二天起,他開始不定期請假,他是真病了,往往一齣家門就頭暈目眩,牙根作痛,有一天,他好容易到達了公司,上司憂鬱地望著他,遞過張名片,說今天讓他請公假,要他掛號,去見名片上的人。他聽話去了,走過一道自動分開的玻璃門,他看見一位套裝小姐迎了過來,帶領著他,在走廊上繞著,他被帶進一間四面無窗,空調調得極其寒冷的小房間,一位長得很像他母親的中年太太,就貼著牆坐在一張深黑色辦公桌後面。他在辦公桌的另一頭坐下了,中年太太很慈祥地問了他幾個問題,他坦然回答了,中年太太又從深黑色的抽屜裡,抽出一張純白八開圖畫紙,和一筆盒的彩色鉛筆,中年太太告訴他,請他隨自己的意思,畫上樹、家,還有人。

他望著紙和筆,感覺自己再一次受到羞辱了。他知道這是測驗,並且他知道自己一定會表現得很差,他拿穩筆,對準紙,有生以來第一次感覺自己不會畫畫,因為他知道無論他怎麼擺置樹、家,還有人,怎麼把畫面遮掩得既美麗又和諧,他知道,這一次,這位長得很像他母親的中年太太,還是會像有潔癖的人看到髒東西一樣,一眼就挑出他的毛病所在。他想告訴她,他已經長大了,而且他夠聰明,他知道自己的問題在哪裡,她想借由圖畫檢視出來的他的空虛他的麻木和他的什麼的,都沒錯,都是他的問題,只是,就算他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問題,他還是隻會像現在這樣生活,為什麼呢?因為他長大了,而且他夠聰明。

很抱歉,他對那位中年太太說,我畫不出來。他起身,離開那地方,第二天,他去遞了辭呈。

辭了工作,他再也無須出門見人了,他與他的母親,鎮日面對面困守在家裡。他開始不相信這世界存在著像是打錯電話,或者按錯門鈴這樣清楚簡單的小意外,他認為,這世界以他為核心,核心之外,人人圖謀著陷害他,羞辱他,趁他不注意時對他放出致命的一言一行。他不敢開電腦,更不敢接電話,他擔心遠端正有人利用此些方便的科技,監視、監聽著他,他於是反監視、反監聽。他像童年一樣掛在陽臺的鐵柵欄上,一動不動,像看電視一樣注視著外面,在那條窄巷裡,一個男人從左邊走過來,一個女人從右邊走過來,兩人在中間會合,男的說,咱愛你,女的說,咱也愛你,兩個人一同伸出手,抱在一起,兩個人一同噘起嘴,親成一團,男人的手,趁便摸女人的屁股,女人的手,輕撫男人的背,喔,他想,這是在談戀愛。

突然之間,客廳的電話響了,當時,母親正趴在地上,用一條抹布拖著本日第二回合的地。她抬起頭,看著電話,再看著他,彷彿不確定是什麼東西突然響了。他看看母親,再看看電話,陰謀,心底有一個聲音告訴他,果然有陰謀,敵人正盯著他,趁他走到陽臺上時才打電話襲擊母親。他跑回客廳,拔掉電話機,把它丟進母親拖地用的水桶裡,背起藏在茶几底下,準備了很久的背包,扶起母親,開始逃亡。

他開動那輛閃閃發亮的黑色跑車,後座載著母親,他沿著公路繞了不知有多久,後來他明白,他這是在一座島上,他只能再往原來的地方開回去。此時,心底有個聲音一直對他笑,笑他的徒勞與盲動,他像照鏡子一樣,用力地對那聲音笑了回去,他想,好吧,要玩就來吧,他於是帶他的母親,繞海濱,進各種樂園觀光,他學母親,總是注意把自己和眼前的一切弄乾淨,不留痕跡。他想,我就這麼愉快,我也學會了慶祝,我就是讓你們捉摸不定,看你們能拿我怎麼辦,最後,一個假日在路上逮到了他。

他也陷在海邊這樣一條車陣裡了,他開著車,後座載著母親,他像位rpg電玩的主角,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眼前一切景象,等待著什麼東西給他最後一擊。在他身旁的助手席,放著他買給自己的一隻塑膠風箏,一把小木劍,一顆放了氣的海灘球,一個小水桶和一柄小沙鏟。喔,他的母親在後座叫了一聲,他問,怎麼啦?母親說,她剛剛好像看到她的父親從車窗外走過去,他花時間運算了一下,他想,母親的父親等於是自己的外公,只是,那個據稱是自己外公的老人,不是已經死了好幾年了嗎?

他不明白。

那排在最頭兒的那人,把車子開進城裡自家大樓地下停車場的車庫裡,在那座城市裡,她,正坐在陽臺的一張椅子上看報,她指著報紙,低低對他說,我們無能為力,一點用也沒有。他讀那報紙,說是遠方的一個敘利亞國,一個伊德里村附近的一個塞祖恩水庫,不知怎地突然崩了,水庫蓄的水,像衝馬桶一樣,把伊德里村全村都沖走了。他看那照片,聳立在平地上的高壯河堤裂了個大口,露出刺眼的天光,平地上都是泥濘,沒有任何突出物,一個人騎著單車,揹著天光,正向他騎來。他想,那在泥地上的那男人,他哪裡找來的單車?他是村裡人?是警察?是與拍照那人同行的記者?是住水庫另一頭的水庫管理員?還是外地來找親戚的?但天光太亮,他一點也看不清楚他的模樣,他只看見,他彷彿戴著頂鴨舌帽。他想,他若曾經待過這村裡,他這樣一路騎著找著,腦裡必然翻漲出許多人影,這戶昨日駐著一流浪戲團,那戶收容了一逢人必笑的傻老乞兒,這戶囝仔無爹,那戶爹爹跑了老婆。圓滿也好,殘缺也罷,那大洪水倒是不辨盜蹠與顏淵,將他們一體帶離了。

那大洪水隨性所至,興許還填滿了一個大谷地。那個黃昏無雨,幾位渾身溼透的伊德里村村人,像螞蟻一樣攀附著門板,一截斷木,或一頭死牛,努力讓自己浮在水平面上,水平面扶搖著,遠方的陸地好像一直在後退,一個大漩渦逆時鐘方向轉過,什麼東西被捲進去,沉了,寧靜地不留痕跡。一位老村人坐在一面門板上,給震動了一下,他抬頭,看見滿天鳥兒驚惶地飛,其中有一隻是他養的大公雞,公雞拍著雙翼努力撐著身上的鐵籠往上飛,又一個大漩渦轉過,他也不掙扎了,他頭一偏,張開雙臂,緩緩向下沉。此時,一位半浮著陷入昏迷的伊德里村村教師,被村老人在水裡給撞了一下,猛醒過來,他頭上腳下劃出水面,張眼一看,朦朧一片,世界完了,良久他才發現不是世界完了,是他的近視眼鏡掉了。他是阿拉伯後裔,隸屬伊斯蘭教遜尼派,自幼受教於派內哈乃斐教法學系,在油燈下跪著熟讀了可蘭經,他禱告,警醒自己勿驚勿疑,真主說,勿驚勿疑,若要淹沒咱們全部,他必須融化天上所有的雲,那時他就必須顯露出他自己,真主總也不願如此行。

又一個大漩渦轉過,他被帶著逆時鐘轉了一圈,他看見有一個人,雙手搭著一截斷木,雙腳踢水,快速向他游來。他辨清楚了,是那位傻老乞兒,傻老乞見他便笑,雙手輕推,斷木向他滑來,村教師牢牢攀住了斷木,心裡感動極了,他想著,傻老乞兒平時逢人便伸手乞討,危急之時卻也知道將救命的東西捨出。他抬頭,想讚美真主,朦朧間瞥見一塊黑黑的雲當頭砸下,撞在水面上,他微笑不及收斂,向後一仰,又暈了過去。

傻老乞兒看見一個大鐵籠子從天上掉下來,沒被砸中的村教師給嚇暈了,臉孔朝上,呈大字形躺下了,大鐵籠子的柵門脫開了,裡頭的公雞力氣放盡,無力飛出,眨眼便連鐵籠一起向下沉沉沉了……

他想,她說得對,我們是對許多問題都無能為力,一點用也沒有。只是,如果這世界一塊陸地也沒有了,我們興許還是活得下去,我們學會沉潛,我們長出蹼,我們胸膛鼓脹,吸聚水底的氣泡,我們長滿鱗,不再害怕冷潮襲擊。或者,整個世界都被冰給凍結了,我們也就萎縮了我們自己,成了封在固體裡的蜉蝣。那時,出生和死亡都無關意志了,我們就是一口氣都不存地活著,等待另一顆恆星再將我們解凍,我們總能活著,如此而已。

她放下報紙,對他說,她要離開一陣子,出外走走。

他背對一間房子,送她出了門。

她,在一家公司,像工蟻一樣從早幹到晚,每天的工作內容大致是,與另兩位同事——老大與老二——輪流傳閱一疊稿子,一字一字校對三遍,再一頁一頁在電腦上制好版,她們就好像是不同年份所遺留下來的樣本,專為可憐的文字而生的保姆。每天下午,當剛吃下的午餐在胃裡發酵時,她總是會經歷一種奇異的狀況,一行一行的方塊字相當快速地從她眼前滑過,滿紙跑馬,她好像把整段文字背下來了,然而實際上卻什麼都記不得,這時,每個字看起來都不太對勁,但是,她一個錯字也挑不出來,這就是人們所謂的意識流,專門襲擊編輯的大瘟疫。老大的說法是,要日以繼夜,夜以作日,連續看稿子看十年以上,才能對意識流完全免疫。——那個時候各地的革命都失敗了,黨人死得不少,每個人都很不高興,每個人都很牢騷,我百念俱灰,每日讀《申報》,便先看電影廣告以自遣。——她記得,這是下班之前,她對著手上厚厚一疊打字稿,所能辨識出意義的最後幾行字,但這是誰的回憶,在什麼時間,什麼場所裡發生的?她已經搞混了,記不清楚了。並且,她也已經不感興趣了。

他想去查查書,看敘利亞國的夏天,一般開什麼花。

她要他說個故事,他說,是這樣的,從前從前,有名書生要進京趕考……

——又是書生。怎麼你的世界就沒有其他人?

人就來了,他說。荒涼的曠野,書生的背後,就出現了兩個人影,一高瘦,一矮胖,連同書生,這三人原來互相素不相識,只因為荒野蒼茫,路僅一條,才使他們同行在一起,這夜深了,他們走進一間破廟裡休息,各自尋地方睡了,睡到半夜,突然就聽見那高瘦的在那兒哀哀啼哭,矮胖的那位,正在夢中的大海里嬉戲,還以為有人在岸邊吹海螺。他被吵醒了,正要發作,但他聽那高瘦的哭得實在悲切,就披好衣服,摸到高瘦的身邊瞧瞧……

——鬼出來了嗎?

沒有沒有,且莫著急,這矮胖的就問那高瘦的說,高兄,這天涼夜靜正好夢周公,高兄何以中夜不眠,也學那荒雞啼哭?莫非高兄客途在外,思念起那年邁高堂,嬌妻幼兒,侍妾僕役,車馬犬友,還有貴邸門前那對石獅,這才悲從中來?非也,高瘦的說,若是思念仳離之人,弟必自隱默遣懷,不敢慟哭驚動大哥是也。然,矮胖的又問,高兄想必是盤纏用盡,憂心無從入京門,這個容易,說著,矮胖的就去解了錢囊。非也非也,胖大哥且慢,高瘦的說,太平庶世,人皆喜舍,何由擔心行腳之資耶?則,高兄想必是少年荒誕,用心不專,擔心此去功名無望,這也容易,有緣同行為伴,正該相互砥礪,說著,矮胖的又去解了書袋。唉,胖大哥實在錯得離譜,弟雖不肖,自幼也知伏拜詩書,目今半部論語倒背如正,舉一角能以三隅還,此去應試,何慮之有是也哉?

——罷了罷了,高兄之傷悲,真也高深莫測,小弟實在猜不透。

——胖大哥見笑了,胖大哥如此關懷,小弟自當坦誠無隱。是這樣的,小弟荒夜無聊,偶見自己的肚臍眼,頓覺溫馨感動,頗想賦詩一首,忽然,小弟又察覺這肚臍眼上竟有一機樞,小弟一碰那機樞,自己的肚皮竟堂皇掀開,小弟急往肚裡一瞧,胖大哥,小弟察覺自己居然是,居然是……

——是什麼?

——胖大哥,小弟居然是,是一個機器人……小弟這才難過地哭了。

——這是什麼故事?——她站起來,伸伸懶腰。

你聽下去,他說,這矮胖的看了看高瘦的肚皮,再看看高瘦的悲苦的表情,思前想後,忍俊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這高瘦的困窘地說,胖大哥何故如此,無惻隱之心若是,真乃枉讀聖賢書是也夫。非也非也非也,那矮胖的忙止住笑說,小弟乃笑仁兄多慮了。只見矮胖的也開敞衣襟,霍地掀翻了自己的肚皮,這高瘦的驚訝萬分,定眼一瞧,他看見矮胖的肚皮裡的機器零件,鐵亮鐵亮地沐著森冷的夜光。這矮胖的真開懷了,他說,您瞧,普天底下枝草點露,就算是機器人亦孤而不單,小弟這心臟還是新型的,才剛換過機油呢。

——你覺得這故事怎麼樣?

——好無聊。

——你不想知道那位在旁邊聽著的書生,後來有什麼發現嗎?

她聳聳肩,她說,她覺得很累,她再也讀不到三項重要的故事主題了。這三項是戰爭、愛情,還有一項,他不記得她說的是什麼了,他默默聽著,失去了安慰她的力氣,他想,長久的婚姻,夫妻之間,果然也不存在了戰爭、愛情,還有那項他忘記了的什麼。他們默然坐著,直到黑夜掩了上來,在這個世界上,白天的背面就是黑夜,他想,黑夜是很公平的,無論地球轉了幾圈,黑夜底下,咱們看不到的,就是看不到。

他想告訴她,小心了,咱們得小心留意任何瑣碎的痛苦與歡樂,是的,因為咱們既不會長生不死,也不能就在今天死去。

兩個人,各自佔領腳下四戶人家的領空,對彼此一無所知,也沒有興趣知道彼此,以禿鷹一般的姿勢,俯望千門萬窗,城市生活變成千瘡百孔的眼眶,彼此互瞪。看世界,最貼近地表處,早市人潮在午後散去,遺留滿地垃圾與一頭被肢解零賣的死豬,汙水一縷縷滲進阻塞的下水道中,一個瘋漢,與綠頭蒼蠅同時從孔隙中竄出,手撫蒼蠅,在巷的兩端來回走動,以一種難明的語言,叫罵不明物件,像是登臺唱戲,屠夫洗淨了弧刀,將一顆頭顱扔進冷靜冰櫃底,早起小販在各自屋裡安睡,聽在耳裡,瘋漢吼聲混進遠街車聲,旋即隱沒,在背後屋裡,包藏一間陰暗的密室,聽到密室鎮日轟隆發散沼澤生物的嗚咽低鳴,還無時無刻不聞到,密室從孔隙中竄出的潮腥味。

清晨三點整,寅時頭,減價時段,一個人在ktv密室,與自己同樂。這世界跳過了鄉下,只有城市,和一個一個原始人的洞穴。唱完歌,去宵夜早點賣成一氣的飲食店喝豆漿配蛋餅,邊吃邊和滿店的人,隔著櫥窗,看一隊工人把一條馬路挖翻,封鎖的馬路上還有兩輛車,前頭是一輛大卡車,後面跟著輛輸送車,輸送車像長頸鹿,長長的輸送帶上滾著熱燙的柏油礫,一口一口吐進大卡車背後的鬥箱裡,兩輛車都開動著,前頭的大卡車若開得太快,後面輸送車的駕駛就按喇叭警示,叭——叭——叭——兩車一路頂著撐著鳴著等著從面前開過去,回頭看見每個人的眼睛都紅紅的,喝著豆漿嚼著蛋餅邊想,這是在哪裡啊?

……在無事可做的年代,走下新生南路,如果,遠方車禍正在發生?

去泡網咖,就坐在這桌前,用這滑鼠,在網際網路上頭飆,記得疑問是——

如果地球逆轉月球會怎樣:)

答案隱於深海電纜中。答案說,數十億年前,月球與地球引力相吸,地球傾斜自己,才留住了月球,於是世界有了季節之分。如果現在地球逆轉,月球還是不會改變它的軌道,它將以同一面較為沉重的臉,相反地西升東落,持續遠離,直到有一天逸出地球的引力。他想,這就是歷時最久的愛情角力了,他抬頭,看月盈月虧,他看的,原來是兩物相吸的陰影啊。他再想,如果月球初始即不存在,心跳般的潮汐也不存在,地球火山不再輕易噴發,板塊不移,大氣層延遲數十億年出現,微生物今天才誕生,而現時手握滑鼠的他,也不知有身無身,身在何方了。

一個人回家,放水洗臉,水龍頭注入洗臉盆,打了個漩,漩渦呈逆時鐘方向轉,他明白,這是地球引力造成的,他這是身在北半球,引力就這麼平平穩穩無所不在,他慼慼憂憂也不知是為了什麼?剎那間,他想起了形和影的道理,在那空無一人的大辦公室裡,每個人的辦公桌,有人在桌上玻璃板下,夾了先生太太小孩的合照,有人在桌前月曆牌上,貼了張便條紙,寫今天要看牙,還有人桌前就堆了疊紙,那是附近茶坊下午茶餐點的選購單。他就像看到滿屋子人影還活著,在那海邊塞著的車陣旁,看見車窗上顯露出來的張張人臉,那人臉引他想起別的人影別的事,他知道,他們是先移動到此才與他相聚,在那十二年一度的大醮上張望,突然覺得這十二年一度的幻影比每時每刻生長著的人們還踏實,他興許不是在做夢。

逆著轉著,逆著轉著,逆著轉著,人總是熱鬧地尋找著娛樂;逆著轉著,逆著轉著,逆著轉著,回到那十二年一度的大醮裡。戲進行到一半,那當家旦角負氣走了,那老闆和教戲先生急得方寸全失,胡亂叫個演奴婢的上臺去扮著撐著,一邊在戲後臺,攤開紙譽改下半場,兩人剛研好墨,腦子剛醒了,就聽見臺上唱開了,她,清吟一句——日落西山黃昏暗——從盤古開完天闢完地回家喝的那碗溫開水唱起,悠悠盪盪,蕩蕩澈澈,心無著落息無痕,吊得滿場喘不過氣;良久,橫笛跟上來了,月琴跟上來了,鑼,鼓,板,整好陣式,如夜軍渡河,悄悄跟到了,一週一折,一反一復,那小娘子御著繁音萬曲。老闆和教戲先生在戲後臺聽呆了,冷汗直流,墨水點點滴在白紙上,又周,又折,又反,又復,小娘子沉默片刻,令萬千隨眾自隱,字字憐惜,字字決然地唱了句——你我難再結成群——吟罷,略一欠身,她原先端上臺的那盅茶,還穩穩當當停在茶托上,片刻不移。

待餘音在遠處林子裡息了,觀眾裡才有人喝了聲好,隨後,掌聲,喝彩聲,足足滿滿亮了起來。戲後臺,老闆抓著教戲先生的手肘,望著他,感激地問,您給教的?那教戲先生搖頭苦笑,擲了筆,說,慚愧,在下忝列教席,這便辭過東家。說完,他悶悶想著,鬱郁走遠了。

他也走遠了。

一個人遲到了。那時,時間已經過了好久好久,樹林不見了,他但看見那空曠無頂的大戲臺邊,圍觀的群眾造成了海,戲臺像個放大幾十倍的跳水臺,上面站著三位穿泳裝的女司儀,和兩具巨大的擴音機。他直入那大廟門,看見大廟邊廂坐著他那位受不得激將法的朋友,他在廟裡賣香燭一他已經老得不像話了,長長的鬍子垂到地上——他拖住朋友,對他說,咱已經讀不懂那三位子了,咱就記得咱手裡這本書說的事,這本書上說,亙古以來直到現在這一秒,是以一種迴圈接著迴圈的方式成就的,這個迴圈的單位,會漸漸膨脹,膨脹到最大處,再慢慢縮小回來——就像個紡錘根一樣,就像您告訴咱的一樣。

——您說得對,您說得對——朋友說。

他說,書上寫,當這個迴圈的單位等於咱們理解的十年時,女生五月便行嫁,是時世間酥油、石蜜、黑蜜諸甘味,不復聞名;當這個單位等於八萬年時,女五百歲始行出嫁,時此大地坦然平整,無有溝壑丘墟荊棘,亦無蚊虻蛇蛻毒蟲,瓦石沙礫變成琉璃,人民熾盛,豐樂無極。咱想請問您,在必有邊界、必得迴圈的時空裡,怎麼可能豐樂無極呢?

——您說得對,您說得對。

——咱想您也不知道吧。

——您說得對,您說得對。

——您這是怎麼了?

——您說得對,您說得對。

——咱告訴您,這似乎是在說,看似無邊無際的靜,其實是在規規律律地動著,而靜的一也就是不動的一沒有邊界、限制、規範;動的,卻反而有邊界、限制、規範了,咱請問您,什麼叫體無常,才能生安定?為什麼說明一件事,修辭要這麼正反互用,才說得明白?

——您說得對,您說得對。

——您到底是怎麼了?

那時,在遠方,有人喊著,脫了,脫了,滿廟的人轟然向大廟口擠去。半空中煙火炸開,一群年輕人,頭披蓋了廟印的黃巾,走了過來,領頭那人,提捻住他那朋友的長鬍子,說,老頭兒,今晚這麼高興,你好歹給寫幾個字吧。

——您說得對,您說得對。

他看見朋友從口袋掏出半截墨條,在墨條頭兒呵點熱氣,就在面前石桌上研起來了。石桌自生津,股股墨水都聚進了桌面一個凹陷的洞裡,那人放開那朋友的鬍子,訥訥地說,原來老頭兒你真會寫字啊,被你騙了這麼多年。朋友從另一邊口袋掏出半截禿毛筆,提了墨,就著張冥紙頭畫著筆畫。

——看懂了,這是個馬字一人就喊了。

——別急,旁邊還有呢。

——草字頭。

——兩個口。

——這,這成個什麼字?

——下頭還有字。

——知道了,老頭兒要寫個虎字,什麼虎的。

——不,咱看是個虛字,這意境高。

——高你個頭,你看,寫不完,口又長出來了。

——呦,成了個吳。

——寫完了?

——寫完了吧,就這兩字。

——這兩字,怎麼唸啊這是?

——廠又弓(此為注音符號,漢語拼音為huanyu)

——廠乂弓口,?

——啊,就廠乂巧u'嘛。

—就那意思?就那意思……有這麼難嗎?我記得不是這樣寫的。

——看誰,老頭兒憋了那麼久不寫字,一齣手就這德性。

人群鬨堂而散,一個人才出現。四野空曠,一個人也不剩,他躺下了,睡著了。他今早洗臉刷牙時,發現牙刷是禿的,牙膏管子蜷曲起來,刮鬍刀鈍了,連毛巾也腐爛在牆上,雨水餘響在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上,他醒了全家也就醒了,他弓著背站在鏡前,新的一天就這麼光光亮起,意識流來了,意識流迎面來襲的時候,他看見她一腳跨出門檻,兩手還整著衣袖,他的眼睛閉了,蒼蠅慢慢爬進鼻孔裡,一眨眼,另一隻又鑽出,他已經沒有氣息了,法會,建大醮,棚架立起,他們在裡邊摸著紙牌,紙牌整日整日傳遞,邊角都給日子磨損了,但他不在乎,到處都是開闊的地,但他們常常需要擠成個圓,在舊木桌前聚攏了四季,看起來任誰也沒有餘裕,火,鍋爐的火就讓它熱著吧,他們隨時都會來,它是坐不住的,焦躁了要往火光奔,她總注意著它,摟了它護衛在懷裡,揮趕著蒼蠅,又裝進了一天,黃昏剛上,就要進屋,莫要錯過了日子才好,今日可是第七天,確定嗎,就是吧,日子編派在日曆上,日曆掛在水泥牆上,泥牆支撐著房門水泥頂,都睡了,探尋時間等於驚擾,夜霧深凝,日復一日,塗抹一層又一層,天又低了些,昂頭數皺紋,日子對了,荒老下去,有天一伸指就碰著頂,還以為長高了,陰晴柔映海面,海潮月浪跟隨彼此,那深海底,卻寂靜不可聞問,字都融了,字都融了外面路應該修好了吧,暴雨已過了這許久,說不定的,明天天氣很好,修好就走,說個故事,說什麼好,時間錯亂了,宣誓在睡時安眠,在吃時吞嚥,在行路時移動,平坦的風晾曬,四個輪子怎樣運轉,炮彈為何爆炸,黑暗中如何造出影子,晾曬著的,甚至不想去靠近那火光,對一個世界,最初想象,是晾曬著,早起迫著失眠,用圓蓋蓋妥一個圓,張開眼,還在等待,站在道旁等待為法會而來的人,所以誰也不去阻止誰,坐不住,就響著,在揮趕蒼蠅的手勢裡安睡,蒸煮著毛孔噗噗作聲,每天早晨,站在舊空氣裡,駝著背觀察自己,沉靜如同一杯冰塊在互相擦撞,碰撞聲,嘆息聲,呼吸聲,吞啜聲,完了,又搞砸了,別恨自己,自我無形有影,再來過就好,一次一次重新組合一個拆卸了的時鐘,所有零件一無遺漏,只是時鐘再也不走了,他曾經走到一個極其熱鬧的所在,那房間地板全然的綠,鈴響了,人來關掉燈,一天裡,燈只暗一次,也只亮一次,整齊排開六張床,躺著六個人,一號二號三號,四號五號六號,每張床右首配一雜物櫃,床與櫃間貼齊床沿備一塑膠垃圾桶,每樣傢俱都漆有番號,每個住著的人都配有一套,十二個人一同在洗衣間抽菸,洗衣機卷著潮溼的煙幕,他們站著坐著斜擠,馬達鎮日不停,煙抽完了他們的衣服也乾淨了,十二個人一同在康樂室看電視,夜晚九點五十分的氣象小姐背後,張開一面天藍色的帷幕,人們,特效,打上衛星雲圖,雲團濃縮,加速卷著,氣象小姐熟練指出,是哪道滯留鋒面,帶來現今的雨,然而他知道,她只要回頭一看,她就知道後面什麼也沒有,十二個人一同在盥洗室刮鬍子剪指甲,水龍頭鎮日不停,水聲灌進房間裡,每個走回房間的人都溼著一張臉,用刀用剪的地方就有人們監視著,在長長長長的走道上,十二個人一同排隊使用一具電話,走道一端是鐵門柵欄,另一端被厚牆上高高的窗所阻絕,十二個人一同掛在鐵門柵欄上,十二個人一同喊,警衛,警衛,麻煩您,給咱投個鋁箔包,十二個人一同拿起鋁箔包,尖尖的吸管都給取走了,無刀無剪,無器無械,十二個人一同張嘴啃咬包裝盒,喝芭樂汁的像啃芭樂,喝柳橙汁的像啃柳橙,時間錯亂了,因為記憶的緣故,完了,又搞砸了,再來過就好,口又長出來了,虛,這意境高,呦,成了個無,失眠時,失眠時他知道,欠缺天文常識是種災難,清澈的星空中,應該浮現一頭熊,一把勺子,或 者一雙獵人延伸的手,天空藏滿奇異的生物,地上人們仰頭看見,就知道了季節與方位,但他努力回想滿天星斗的盛景,才發現分配星星的密度,在天上,非常不容易,無論如何嘗試,他的星空總像是戴著白鋼盔計程車兵,在瀝青操場上整齊排出的矩陣,他作出一首詩,他寫,仰望,在回憶時總成了俯望,在真正睡著前,他想到個好方法,讓回憶星空逼近真實星空,那就是,把黑操場上的白士兵全數撤走,僅留一員,那是最亮的北極星,在整面漆黑噬人夜空中,僅有一顆星寂然亮著,此景必然恆常出現在人世之上,也於是他發現,世間最易臨摹的乃是人與人間的孤隔,只要專注在融沒人整片黑暗中的一點矛盾,不存在對抗,無須理解,連質疑也小心避免,只要看,看那肉眼可見的餘光不斷不斷奔跑出亡著,很久很久以後,它會自動在遠方凝成一個靜止不動的點。一從何時開始,只剩下視覺了?

他醒了,他站起身,他揉揉雙眼,像望見從遠方洋麵駛近的船,首先露出船桅一樣,遠遠地,他先看見她用黑緞縛著的一束髮,從地平線上冒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