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望見從遠方洋麵駛近的船,首先露出船桅一樣,遠遠地,他先看見那娘媽用黑緞縛著的一束髮,從地平線上冒了出來,接著,是她木然的一張臉,接著,是她吊著流蘇的披肩,接著,是她深藍色的短裙圍,接著,兩條厚黑的長褲筒,最後,一雙白布鞋踩了上來——他想著,地球是圓的——他看見娘媽走進空地裡,將手提的一口鐵箱子沉沉擲在地上,娘媽掀開鐵箱蓋,抽出四根鐵柱,一大匹布,又快手快腳拆了箱,組了柱,掛上布,片刻,一座等人高的樓亭原地長了出來,立在空地上,他的眼前。在他老爹出殯前一夜,許多素未謀面的陌生人,與他共聚一堂。
天很快就暗了,他的視線平平望去,望見四面透風的樓亭裡,一根白蠟燭燒著,帝鍾、奉旨、龍角、烏鑼、木魚等五樣法器,圈著火光,不知給照得更清晰,還是顯得更森沉。他沿著樓亭繞了一圈,指認樓亭方四面匾一接引西方,陰陽相會,迎歸樂國,孝思堂。他轉過身去,背後一個人也沒有。 一位紅巾法師走近燭光,探出手,取了龍角,對口吹響,一位白衣小旦抄起木魚,篤篤敲擊,一位樂師調著三絃,應起和起,他搬了一張椅子,坐在樂師身邊看著。
在他老爹出殯前一夜,他給了他老爹一場好戲,這場戲裡,他老爹是主角,雖然,在場的人,沒有人看得見他老爹。他冷笑著,看著一位青衣尪姨低伏身子,倒退著,接續燒著買路錢,這逆著轉著的姿態,讓鬼門開啟,娘媽帶出了他老爹,他想象他老爹皺著眉,飄飄蕩蕩,不明白自己何以身處在這陣仗中。
沒有人瞭解他老爹,就連他也不理解。不知道為什麼,他在這時想起了一件瑣事,他回憶起許久以前,他還是個小孩,他蹲在小路中途,看著小路兩旁,夜市攤販搭起各自的棚子,聚整合陣,包圍了他。那賣小動物的老頭兒,一張白樺樹皮似的臉,微微透著點粉粉紅紅。小孩發現,老頭兒老坐在同一張小板凳上,讀同一本破書,幾架鐵籠子呈凹字形將他嵌在中央,鐵籠裡,永遠關著小倉鼠、小天竺鼠、小黃金鼠、小鴨囝仔和小雞囝仔,鐵籠外擺著一個大鋁盆,裡面永遠遊著小烏龜。小孩蹲在大鋁盆前老半天,看著小烏龜若有所思,一伸一縮慢慢遊著。他總不見有人來買,就問老頭兒,賣不掉,這些小動物都跟您回家嗎?——他想知道的是,如果這些小動物們都長大了,老頭兒會怎麼做?一老頭兒依舊看著書,對小孩說,是啊,咱家裡還有一頭東北虎,這頭虎被條西林巨蟒吞在腹內,這條蟒又被尾南海大鱷咬在肚裡,這三隻動物不出家門,是鎮家之寶,非賣品。
小孩不聽那粉白老頭兒胡謅,他一心只是想買只小烏龜,他轉過身去拉他老爹衣角,央求他老爹。
那時的他老爹,半身探進昏黃的光圈裡,看了看大鋁盆,皺了皺眉,說,那是活物啊,怎能買來給你當玩具耍?小孩說,咱要那小烏龜不是要當玩具耍,咱要養大它,照應它,讓它長成大龜公。老爹當頭敲了小孩一手刀,說,你就這麼不長進,你要養,也好養雞仔鴨仔,養只烏龜幹什麼?小孩問,養雞仔鴨仔做什麼?老爹說,養大了,好賣錢,或逢年過節可自己殺來吃啊。小孩發愣了,生氣了,他指著老爹喊,老爹您,您,您,您表裡不一口是心非虛詐不實,您說活物不能當玩具耍,怎麼卻要把它殺來吃?老爹性子烈,他不愛求人,更不歡喜人求他,他愛教訓小孩,但可不容小孩回嘴,他立地打了套伏魔拳,拳拳招呼在小孩身上,小孩負隅頑抗,整夜市的人都聚過來圍成圈圈了,小孩想,萬不能當眾討饒認輸,他瞎嚷亂叫,他罵他老爹,偽君子,真小人,大壞蛋,曹阿瞞,您您您,無緣無故您還謀殺了一條蛇。
老爹打完一套拳,收了勢,皺眉問小孩,老子什麼時候謀殺了一條蛇?
哼哼,小孩也是倔驢一頭,鼻子噴了幾口氣,偏不說,扭頭就走。
小孩回憶起來了,就上次酬神做大戲那天,他老爹帶他來這廟口看戲,到了七點十五分,該上戲時,廟祝跑出來,說,戲團消失了,沒了,請不到了,本日改放電影。白幕就從戲臺上降下來了,光就從後面打上去了,電影片名叫新十二生肖。小孩這是生平第一次看電影,自然沒看過從前那舊十二生肖,可他覺得,這新十二生肖,新得真難看,光影平平閃閃,一點也不熱鬧,他不想看了,就扯扯他老爹的衣角,可他發現他老爹居然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垂下來了。他忍耐了老半天,不小心睡著了,待他醒過來,他發現他伏在他老爹的背上,老爹正揹著他走回家。他知道,他老爹是不會把熟睡中的他吵醒,讓他自個兒下地走路的,老爹總怕他有些小魂小魄還睡著,沒跟上,日後會變得更痴愚。他知道,所以他繼續裝睡,他樂意讓他老爹揹著。
晚上的空氣沒有涼風吹送,但無處不涼,他偏著頭,眯眼看星星,他覺得星光很奇妙,天那樣高那樣遠,但只要他開啟一條眼縫,星光就那麼輕輕巧巧透了進來,在他老爹的背上,他呆想著,那些爹孃俱在的人,肯定比自己幸福兩倍,他正這麼呆想著,他們就遇到了那條蛇。
那是條大錦蟒,它蜷著身子,大模大樣盤在山路上,幾乎佔住了整條路。老爹停下腳步,掂量著,似乎想從旁邊側身溜過,但他很快放棄了這個打算。他一弓身,悄悄把小孩往脖子上掛穩了,順手從路邊草叢裡,抽了截斷竹竿,走近那錦蟒,不斷撩撥它,令它把頭從盤曲的身子圈裡露出來,待那蛇發火了,向他直直咬來,老爹這才側身一讓,誘敵深入,卸敵之勢,跟著,老爹打個旋,那截竹竿飛手而出,一下就把那蛇頭釘爛在泥土地裡。蛇頭死了,可蛇身還活靈活現,順著竹竿倒盤,一圈一圈緊扎而上,老爹不等它纏老,舉起竹竿,用力一甩,那頭蛇騰空飛出,摔進了山溝裡。
老爹一語不發,遠遠望著,半晌,他把那截斷竹竿隨手扔了,回頭探看,小孩趕緊閉上眼睛。老爹見他未醒,揹著他,繼續上路了。
小孩聞到了,他聞到那斷竹竿把蛇頭搗爛時,空氣中所爆出的腥羶味道,那是在山林野莽間攀爬經年的活物,才能釋放出來的強烈氣味。他當時真為他老爹擔心,既擔心,他又著實有點害怕他老爹,因為他看見他老爹就這麼一語不發,立時取了條性命。
負著氣,獨自走在回家的山路上,他又聞到了那味道,只是,他既不為他老爹擔憂,也不害怕他了。他一心一意埋怨起他老爹,他想,老爹您好樣的,您這麼好本事,給咱弄只小烏龜您都不肯,您這麼好本事,也不在人前顯露顯露,讓咱威風威風,您要教訓咱,也不換套新步數,次次就是那套虛虛的伏魔拳,咱人還沒長大,已經招架得差不多了,您說活物不能當玩具耍,您自己怎麼就這麼漂亮地幹掉一條大蛇?您這麼側身一讓,您不想,您背上揹著咱啊,那蛇要是利落一點,回身反撲,咬了咱,怎麼辦?他看見他老爹在後面,遠遠跟著他,但他決心不理他,他決心要好好折磨他老爹,他想,好好好,長大以後咱就學那粉白老頭兒,在家裡辦成動物園,把您也給關進籠,籠外就插面鐵牌,寫——園主人之老爹。
星光再也不奇妙了,它們彷彿遠遠張著眼,見證了一切,卻冷冷地不發半點聲息,他想找一些字眼來形容自己的感受,片刻,他找到了目前唯一能找到的字,他想,他恨他老爹。
——他恨他老爹——在他老爹出殯前一夜,他想著,為什麼?
他老爹,是唯一長久在他身旁的活物,他看著他本事偌大地幹遍各種職業——廚子,武師,道士,泥水匠,算命仙,教戲先生……也看著他脾氣更大地辭遍各行各業。他長大了,他確定,他老爹一面看顧他,一面卻也偷偷防衛著他,平時,除了教訓他所打的那一百零一套無用的伏魔拳外,他老爹只讓他讀書,學寫字,其餘的本事一點也不教給他,總怕不小心露了點什麼,讓他偷學了去。
他不明白他老爹在怕什麼?往往,他與他老爹會置身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許是為了找工作,許是為了找個去處躲避什麼,他老爹總不肯向人問路,最後,他們總是迷路,肚子餓得受不了時,他老爹就帶著他,往最近的麵攤上一坐,各吃各的面。從前,他想,迷路了又怎樣,只要他老爹在身旁,世界依舊自轉著,他就感覺一切都很好,後來,他抬頭,有能力看得更遠了,穿過麵攤上氤氤的蒸氣,他看出問題了,問題就在,他們早已經弄失了目的地,而世界依舊自轉個不停。
直到有一天,他老爹喚他過去,對他說,爹不行了,有句遺言要交代,你老爹荒窮一生,只悟出一個真理,你記下,這真理就是,一個人……他就是個……一個人……他就是個……一個人……他就是個……
他老爹盡力了,只是他荒窮一生,什麼也沒做完,連一句最後的遺言也說不完。
他冷笑著,想象他老爹站在娘媽身後,由她引著走出,死去活來,一臉茫然。
四周突然聒噪了起來,紅巾法師大聲喝開大關小關,過草埔路,過赤土路,過黑土路……過揚州江,過花柳池,過龍環井……在六角亭稍停歇時,他著意說全了五代英雄的事蹟,說六年修行苦苓林的佛祖,說百子千孫得天下的文王,說八百二十在人間的彭祖,說過了五關斬六將的關公,說黃金圍牆玉造門的石崇,他記得自己一個字也沒說錯,但那唯一的觀眾聽了之後,居然縮在椅子上,幾乎憋不住笑了。紅巾法師開始覺得,自己正從事一門人間最艱難的職業,因為法事啟動了,看不見的主角引出了,無論他自己覺得如何不舒服,他也不敢就此停下,放棄了。
時間錯亂了,或者,錯亂的不是時間,當他縮在椅子上,聽到石崇、關公、彭祖、文王與佛祖等人,一視同仁被並列在一起時,他彷彿聽到有生以來最好笑的事——他想問他老爹,老爹,好不好笑?——他想,老爹,您只讓咱讀書,莫不是想讓咱察覺這許多可笑的事?他覺得慘然,透過四面透風的樓亭,看向看不見的遠方,那裡藏著一個習慣用文字裝飾門面的世界,這個世界裡有太多的死亡與挫敗,於是,發達了,倒錯了,喪葬成了一門熱鬧的娛樂,活人在裡面回憶各種人的片段作為,說全了,也說不全。
逆著轉著,逆著轉著,逆著轉著,回憶倒著啟動了。他看見空地上,一座樓亭長了出來,他老爹頹然走進屋子裡,他老爹吞著一碗麵,他老爹教戲,他老爹算命,他老爹誦經,他老爹在山路上殺了一頭蛇,他老爹的下巴垂下來了,白幕也從戲臺上降下來了。人說,戲沒了,整夜市的人都聚過來觀賞了,他老爹虛虛的伏魔拳拳拳招呼在他身上,以及,最初的時候,他在想,他一直想知道的是——如果小動物們都長大了,老頭兒會怎麼做?莫不是丟了它們,殺了它們吧?
他感到驚訝,時間過得真快,彼時單純的疑問沒有得到答案,而他已經長大了,不會再問自己這種問題。當時,他一心想要救起一隻小烏龜,帶回家,看顧它,卻無法向他老爹好好說明。現在,他老爹死了,遺體躺在棺材裡,棺材停在屋子裡,老爹的瞳孔放大了,人中收縮了,血水開始滲出,在棺材外,廳堂外,他佈置了一場熱鬧的好戲給他老爹。他感覺,有一個人繞過時空,發著愣,看著他,他看見,他老爹被引到六角亭,法事正進行到中場,他看見,一個小孩,蹲在小路中途,看著他,他臉上的冷笑啟動了,停不下來,視線朦朧了,一視同仁,最簡單的事忘得最快,他知道得愈多,他感覺自己愈是什麼都不明白。
當地球以逆時鐘方向不斷轉著,時間也在鐘面上以順時鐘方向不斷過去了,沒有什麼和什麼彼此交錯而過,只知道,各種聲音恆常爆著,響著,牴觸著——遠方,一位德國哲學家喊道,一個人吃什麼食物,他就是個什麼人。他的世仇,一位法國文學家立即回應,一個人吐什麼胃酸,他才是個什麼人。至於人是否就像容器一樣?漸漸地,成了一個不值得討論的問題。
逆著轉著,逆著轉著,逆著轉著,人總是熱鬧地尋找著娛樂。人說,因為這個世界嘛,花少並蒂雙開,人罕福壽齊來,一天生不下兩神仙,神仙要降世,都得一位一位錯開日子,免得下來時,不小心跺了誰的頭。從前從前,小路起頭的這座大廟,奉祀的神靈多,好日子也就多——農曆正月十五天官堯帝仁誕,二月十五開方聖王聖誕,二月二十九觀音菩薩慈誕,四月初五媽祖娘娘明誕,四月初八釋迦佛祖聞誕,四月十四呂府先師仙誕,六月二十四關聖帝君美誕,六月二十八重威王爺威誕,七月十五地官舜帝孝誕,九月初九哪吒太子蓮誕,九月二十八五顯大帝顯誕,十月十五水官禹帝洪誕……逢好日子,或者迎神,或者做戲,或者請陣頭,總得熱鬧熱鬧,不好裝作當天神靈沒出孃胎過,如此一來,大廟前庭就一年到頭鬧個沒完了。
沒完是沒完,但是還不夠,凡人事瑣健忘,心神易散,怕當時熱得不投入,鬧得有遺漏,冒犯了眾神靈。因此,每十二年的三月二十三到四月初九,還要統一做一次大醮,遍請朝野上下,名錄內外的諸神靈,同享祭祀,懇請他們,多所海涵,著毋庸怪。
沒有什麼錯亂,時間也一點沒錯,十二年一度的大醮準時來到。早幾日,便有幾十名老漢,頭披蓋了廟印的黃巾,出了大廟口,挨家挨戶走。領頭的一人,張轉花大傘,殿後的兩人,敲開手鑼與腰鼓。老漢們煙也不抽了,牙也不磕了,棋,當然也不下了,只交相傳遞一柄大銅壺。接過銅壺的人,脖子向後一仰,咕嚕咕嚕灌進一大口冷茶水,嚼嚼碎茶葉,順帶用衣袖抹把汗,其餘眾老漢,喝開粗啞的嗓門大聲喊——做大醮啊,做大醮啊,鄉親捐獻做大醮啊。
人來應了門,自報家有幾丁幾口,交錢交銀若干,眾老漢唱禱不迭,齊聲道謝,人們就開始期待了,不知本輪做大醮,有什麼好戲瞧?年輕的想,是不是,還有那美女耳垂璫,俊男粉面白,臺上攜手訴衷懷,長繩難系日,單系一竹籃,您在籃裡放什麼,他倆就即席賦什麼,比什麼,興什麼,數落得那什麼好臊人?老婆子問,會不會,那麗興班的勝珈陵還會班師再來?十二年前,她唱一句——無事令你退兩邊——拇指食指就這麼順勢一勾,向臺下駛個目箭,咱那大姨媽當場定在地上,厥了過去。不好不好,老頭兒喊,要咱說,扮戲就數蕭空仔那囝扮得最好,生邁七星步,旦踏月眉彎,醜兒喊聲——拜請神明一跤打滑就地凌空翻出筋斗七八個不只,那才是行當本色真功夫。
想著問著喊著,眾老漢早已張著大傘,敲鑼打鼓走遠了。兀那大漢,新近搬來,單丁無口,頭角愣愣,剛剛心不甘情不願繳了幾個錢,頗疑心自己被搶了,聽得隔壁老婆子老頭兒議論,鬱郁踱了過來,悶悶地問,做什麼大醮?誰沒瞧過戲?
老頭兒肅然,打量問話的這大漢,深覺這大漢器小易盈沒見識。他說,同您,咱不說那戲,咱就光說那戲臺,咱真想把咱的頭和肩膀比作大廟,兩手這麼比畫給您看,您看不,這兒,正當著大廟門口,搭起一座大戲臺,戲臺上方一溜斜簷,簷下掛日頭似的掛著一排紅宮燈,舞臺後連著牌樓,高出斜簷足有三層樓。這三層樓塔,一層峻過一層,綠瓦鑲黃邊的梯形屋頂,整整致致鎮在白牆紅柱上,第一層樓開三門兩八角窗,第二層樓一門兩八角窗,第三層樓無門無窗——那是仙府玉洞,眾神靈揚簾飛出——每層樓屋頂插三角旗,居頂中的紅旗鑲白邊,揮頂尾的黃旗鑲綠邊。
空地上,串串紅燈籠由左至右,高高牽過,恍如星河在望;空地兩側,接龍似的各排三排長桌,從舞臺前接到了大廟口;每張桌子都蓋著紅綢布,紅綢桌面上鋪天蓋地數千大海碗,九牲祭禮韓信點兵,大碗肉,大碗菜,大碗酒。您若要看地支一輪下來誰富了,您就要到那十二年一度的大醮上張望;您若要看地支一輪窮了誰,您更要往大醮上比一比。輕暖裘,百結衣,天公養人際遇殊,倘若有個乞丐死纏著您,指著人叢簇擁的那大財主,叨叨對您抱怨說,十二年前,就這地頭,咱借過他幾元幾錢,如今他竟裝作沒這回事,遠遠地不敢瞧咱。您別笑,他說的是實話,人窮了,記憶力就發達了嘛。
大漢於是到了那大醮上張望,想方設法才擺脫了那乞丐。他走到舞臺邊。轉個小半圈,繞過一座三尖香爐牌,發現自己立時到了那三層樓高的牌樓後面。他定定神,仔細一瞧,他看見,什麼斜簷飛日,什麼仙府玉洞,什麼星河在望,什麼酒肉紅綢,什麼紅的男,什麼綠的女,什麼富的是你,什麼貧的是他,這會兒全瞧不見了。他就瞧見,幾片粗粗厚厚的大木板,釘成一面三層樓高的大木牆,牆上那錨釘,就這麼一根一根鏽鏽生生冒出半個頭,撐住那大木牆的鐵條,有的橫,有的直,有的斜,支支條條深深淺淺全插進地皮裡了。
他還看見,一片片大木板上,都用白漆注著號碼,這是每片大木板,在這面大木牆上的座標碼。他知道了,他這是在一座三層樓高,即拆即裝的牌樓背面。是啊,他剛剛一岔神,看牌樓背面不是牌樓背面,現在他回過神,看牌樓背面又是牌樓背面了。他想,什麼東西都得有個背面,背面就難免這麼一個悽悽楚楚的德性。
見鬼了真是,大漢想,他被搶了錢,什麼熱鬧的好戲也沒瞧見,倒先看到了這麼個悽悽楚楚的背面,他鬱郁走遠,悶悶想著,搬家吧,再搬家吧,這地方神靈鬼怪太多,住不了人。
那大漢是早到了,此時離戌時一刻開演時間尚早,舞臺空曠,熱鬧的是戲後臺。一個人,走到舞臺邊,轉個小半圈,繞過一座三尖香爐牌,踱過那三層樓高的牌樓後面,再轉個小半圈,從那小後門,進了戲後臺張望。他看見戲後臺一面牆上,從頂到底貼了老大一張黃表,那是各團的登場次序表,每十二年一度的大醮,從三月二十三到四月初九,除了最末一天,四月初九,得肅敬齋戒請諸王,禁演戲外,其他幾天,各團要上臺比技藝,佔場面,都得看這張黃表,這表,可是大家擲籤商量出來的。看完這表,他再看看錶下這世面,他看,可不是,預備要登臺的,港南的繡琴聲,山後的錦中花,打虎的紫雲雀,抓豹的劍鳴承光……陸陸續續聚齊了,南聲北調,腔口各異,師承不一,有時要深聊幾句都很難,但是他聽,偌大的戲後臺,人聚了一叢一叢,有的就地蹲著,有的並桌圍著,吵吵嚷嚷,像是在開會。
他犯疑了,他挨近點,看看這是在幹嗎,原來,這是在聚賭了。可不是,平常日子尚且不無小賭一番,遇到這種大節慶,五湖四海三江會,怎麼忍得住手癢心更癢?所謂賭徒無國界,賭場是故鄉,就是這個意思。他且看看蹲在他跟前的這位仁兄,斜披著件綠袍,塗抹著半張紅臉,這不正是關老爺嗎?他想,這位仁兄是心存敬畏的,闖江湖嘛,本事即性命,如果全副行頭穿上身,定好裝,他就不敢這麼蹲著丟骰子了,所以,他的綠袍只披右肩,紅臉只塗右半張,望關老爺他老人家勿怪,並且助他一臂神力,一臂就好。
他想,其實,關老爺他本尊老人家生前,未必就不曾這樣蹲著,和眾將士們嚷著賭著,只是,沒人這樣記載過。他讀過羅貫中先生的《三國演義》,有時不免覺得納悶,根據《三國演義》,關老爺他本尊老人家,一生中最威風的陣仗,就是千里走單騎,為大哥救出大小兩奶奶,其餘的,在千軍萬馬中,他就看他老人家,像顆棋子一樣被孔明先生駛來弄去,難得看他自個兒打個漂亮的勝仗。他想,關老爺他本尊老人家的故事,就是在教訓咱們,輸贏不是咱們活著的重點——可是他跟前這位半關老爺仁兄,看他擲骰子那力道,那可真是狠啊,他再看看他四周,都是誰在賭,那位,不是呂蒙正嗎?他也不打七響和暢樂姊相褒了,他就抓著看羊金姑的手,聚精會神地看著大碗公里轉個不停的骰子,那位乾隆皇,看樣子不遊山東了,那位詹典嫂見了他,也不告御狀了,那位山伯,那位織女,那位英臺,那位牛郎,各自遙遙相隔,目不對望眉無情。
滿棚子的人,滿棚子歡樂的笑聲。
他從原來那小後門走出戲後臺,自顧自向前走。良久,發覺自己置身在一片空曠的草地上,草地上夜露凝重,有些地方早結了水窪子,他偶一抬頭,看見滿天亮晶晶的星星,月明,星就稀,月色昏蝕了,星星就大亮了。這景象原沒什麼了不起,他搖搖頭,只想著,可惜了,這十二年一度的大醮期間,夜晚,總也見不到月兒圓。
他也走遠了。
空曠的草地上,還有一個人獨自坐在大石頭上,張望著滿天星星,心中恐慌得不得了。不久之前,有位朋友曾經這麼跟他說,朋友說,你啊,你啊,你別看那滿天星星亮晶晶,看上去美極了,你就坐在這大石頭上,抬起你那顆蠢頭好好打量清楚,要知道,這滿天星星,它們有的,在千百年前就已經死了,爆炸了,熄掉了,完了,你現在看到的,是還在蒼茫的宇宙中繼續奔走出亡的餘光,只因為那光和你相距太遠,只因為你能觀看的時間太短,所以你那顆蠢頭看上去,死去的和活下的對你都一樣,看來只是森然不移。他說,你呀,你呀,你自大個什麼勁兒?在蒼茫的宇宙中,你就是條蜉蝣,莫說你是條蜉蝣,你彼時腳踏的這看不到邊的地面,在蒼茫的宇宙中,它就不過是粒塵埃。
他聽得朋友這樣說,就衝回家去,搬了幾部書出來,想與朋友討論。他搬的是《莊子》《荀子》和《列子》,他說,他記得這三位子之中,不知哪位子,曾經提過形和影的道理,說形不存,存的是影,很可以為朋友所說的這星星和餘光的道理做些補充。誰知朋友聽了,竟撇撇嘴,蹭蹭鼻,他生氣了,他說,在三位子之前,你竟敢這樣撇嘴蹭鼻,快道歉。朋友哈哈大笑,說有一個道理,他知道,這三位子卻給矇在鼓裡。他看看他朋友,說,怎麼可能?淨會說大話——他當時求道若渴,不惜賣了個激將法——果然,朋友橫眉一豎,就自動湊到他耳邊,告訴了他這個道理。
——什麼?——他真是太驚訝了——世界快完了?
蠢頭,朋友告訴他,咱們這世界叫地球,地球是圓的,不,正確地說,是橢圓的,像只肥短的紡錘根,它自個兒歪歪打轉,也繞著太陽轉,照著太陽的那半面成了白天,白天的背面,就是晚上了,因為地球是橢圓的,轉著,這才有了時間,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朋友說,一天十二個時辰,那還是在人類出現很久以後才劃定的,從前的從前,就上次大覆滅之前,地球轉得較快,一天只能分十一個時辰,你要不信,就去找棵老古樹,剖開枝幹,看看那年輪,你看,這紡錘根轉呀轉的,累了,正漸漸慢下來,熄掉了,完了,說不定要爆炸了,這三位子跟你說過這件事沒有?
自從他知道這件事後,他就失去了觀賞星星的樂趣了,他在一片草地上晃盪,隨地挑一顆大石頭坐下,他一抬頭,看見滿天滴滴漏漏的光,他就覺得恐慌,他怕安靜,遠遠的地方,誰家荒雞在夜裡啼了一聲,他想——會不會這雞早就死了,而這啼聲是奔走出亡了很久很遠以後通過許多幽冥的時空才在此時一刻輕輕震動了咱的耳膜呢?他回頭,聽那滿棚子餘響的笑聲,看那戲後臺,那遮住三層樓的黑黑牌樓,那燈籠的火光綴著牌樓的黑暗,那火光後面森森的大廟殿堂,那森森的殿堂裡,慈眉大耳,或怒目凜視的諸神祇,以及那無所不在,活著生長著移動著的人群,他想,衪她他牠它們們們們們,會不會只是什麼東西的留影留聲呢?
順著轉著,順著轉著,順著轉著,時間並不因為人的惶惑而稍加停留,小路繼續奔走出亡,離了山村大廟,山河變動海退卻,岸頭向前延伸,海堤建成,浮出一道曲折的濱海公路。濱海公路繼續跑著,遇峽切谷,逢谷造峽,遇河搭橋,逢山鑽隧道,遇大廟生市集,逢沙灘成觀光樂園,綿延數百里,在一個飽和的假日,終於慢了下來,被人給追上了。
一個老頭兒的房子被徵收了,壓平了,遭公路輾過。他不時回到原地張望,他看見濱海公路左右各一線道,放假之初,車陣塞一邊,假期結束之前,車陣塞另一邊,好比感冒的人的鼻孔一樣,兩邊總不通成一氣。
彼時正逢收假之前,他看見一邊線道上,什麼車都有,全數排成一行,動彈不得,它非得等那排在最頭兒的那人,把車子開進城裡自家大樓地下停車場的車庫裡,那排第二的車,才能向前再移動一小格,這移動的一小格,在車陣中慢慢慢慢傳遞,總算大夥都動了一點點,那車陣末端空出的一小格,立即又給不知哪個樂園駛出的車給塞上了。老頭兒就坐在海邊,他看著一輛車,就停在他的左眼尖上,一兩個時辰過去了,它終於移到他的右眼尖上了,老頭兒真為它高興,他想,文明人的娛樂活動果然也斯文嚴肅得多,放假時,他們就舉家搬戶,不辭勞苦地開著車,上咱這窮鄉僻壤來跳房子。
一位駕駛,換擋,鬆油門,緊剎車,一個踉蹌,他和他的車,又向前多佔了一小格。
——你小心點行不行?害我們寶寶差點撞到——那是坐在後座的他太太,正表達她的不滿,她說的寶寶,是頭馬爾濟斯犬。
——嗯哼——那是他的回答。
——我覺得寶寶今天精神不太好,看到海也沒有很高興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
——嗯哼。
——今天的海怪怪的你有沒有覺得?不太藍,有點稀稀的,也不是稀稀的,應該說是有點……唉,我不會講。你覺得呢?
——嗯哼。
他把涼鞋脫下了,海灘褲的褲管也卷高了,他想,他在那海邊的什麼樂園裡,可沒看到什麼海,他就看到到處浮浮沉沉的人頭,與他腳下露出的那片沙灘,一整天下來,他就盯著那撮海沙,而這撮海沙好像就跟著自己回家了。現在,他全身黏癢得難受,隨便一動,就有沙子從褲底掉出來,他感覺自己簡直像個沙漏——還有那大太陽——他想,八百年沒照到陽光了,就這麼出了城,跑到海邊,根本自己找死。還好,他轉念又想,因為工作的緣故,他的假日比別人長了那麼一點,明天是星期一,別人明天一早都得上班了,但他可以一直窩到傍晚六點,太陽差不多下去了才上工。他想,明天太太出門以後,他可要好好睡上一大覺,養足精神,才好工作,這世界的市場,是不管你狀況好不好的,它可是全年無休地轉個不停,間不容疑的啊。
他是一位即期外匯交易員,從傍晚六點到隔天清晨三點,他在一家小銀行樓上一間大辦公室裡工作。在他眼前,一字排開,八面液晶熒幕同時放著光,他看得很清楚,他看見,近期歐元兌美元及歐元兌日圓同時揚升,行情走勢由直立的空心棒排成一道斜線,一路衝破藍、綠、紅、白、黃五條移動平均線,穩定站上,而rsi指數規律上探,游移在破錶邊緣,與大局不背不離。直覺告訴他,這波漲勢將猛烈而長久,雜誌上說歐元兌美元可望打破一比一的信心關卡,輾轉走高,那說法太保守。
在他眼前,最左邊的一面熒幕,繼續一行一行吐著文字——
14:14rtrs——〔泰國股市〕早盤收低受地區股市疲軟所打壓
14:15rtrs——〔歐元債市〕政府公債期貨開盤走高受美債漲勢和歐元走強提振
14:16rtrs——〔臺灣股市〕收低23.49點臺積電和聯電受美股下滑拖累走低=2
14:18cif——《金融》美國企業財報的良窳將左右期貨走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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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號混用,斷句闕如,便於看的人,用最快的速度,把字句的意思吸走。但經驗告訴他,最好別看那些文字,文字在這市場上,只會誤導你,讓你做出錯誤的判斷,因為文字在這個市場裡,太強求穩健,太講道理。他知道,有些說法真是一點用也沒有,這個世界,他看到摸到的,就是一個以美元為中心的世界,美元是大經,美元是巨緯,一美元兌印度盧比,一美元兌南非幣,一美元兌瑞法郎,一美元兌盡天下無敵手,唯四的反例是,英鎊、歐元、澳幣與紐幣,可以反兌美元,唯一的例外是,歐元和日圓可以不通過美元,在市場上相互兌換。
要他說,這世界以美元為中心,反例與例外都因它而成立。
——美元重挫拖累道瓊早盤大跌
——美股底部未到將續探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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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北時間清晨四點整,紐約時間下午四點整,倫敦時間晚上九點整,法蘭克福時間晚上十點整及雪梨時間清晨六點整,他下班回到家,心中不無一點遺憾,他想著,人為什麼需要休息,需要睡眠呢?他太太正等著他,太太說,不行了,還是要跟他離婚。他手提一隻剛脫掉的球鞋,抬起頭,看見狹窄的兩道牆之間,她據住沙發一角,在她面前,是一張玻璃麵茶幾,茶几前面,是幾具組合電視櫃,在她右邊,橫著一道及腰的長木桌與廚房的流理臺,廚房牆邊,一扇紗門通往後院,在她左邊,是他正坐著的矮鞋櫃,矮鞋櫃旁,一扇紗門通往前院,此棟大樓地下停車場的入口,像溫室一樣,在前院地面上突出矩形的橘光。從遠處河堤上吹來的風,前心透後背,總吹得這間還有二十餘年房貸待繳的新成屋裡,杯盤叮咚作響。
但當時沒有風,空氣中,沉著厚厚的水泥味。
他聽見她說的話了,但他沒有力氣回答,他想著,作手時間已經悄悄開始了,此時這一刻,正逢紐約交易市場結束,雪梨交易市場開始之前的大空檔,世界各個角落的作手們,開始從隱形的陣地冒出頭,用隱形的金錢,操縱隱形的行情走勢,刮掠隱形的大陣仗後的餘利,但他無能為力。等到他睡了一覺醒來,只能像看紀錄片一樣,把這場一日一度的嘉年華,細細研究清楚。
戰爭進行中,這場戰爭誰也看不見,但世界是圓的——正確地說,是橢圓的——只要天亮著的地方就有人在兌,只要錢兌得動世界就算活了,只要世界活了,他,就算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了。要他說,就這麼簡單,坐在八面熒幕前,摸著四具形狀不一的電腦鍵盤,他也好像摸到了世界的脈搏。他一邊工作,一邊順便將自己的積蓄在電腦上兌來兌去,上星期,一連賠了新臺幣三十萬,他的心跟著那脈搏跳了一下,這星期,一舉賺回五十萬,他的心,跟著那脈搏又抖了一下。
——德國馬克是歐元的主要組成貨幣
——〔德國俗諺〕一個人要破產兩次才會知道怎麼花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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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所有和馬克思有關的,他只記得一件事——有一年聖誕節,馬克思太太出門借錢過節,就像安排好的玩笑似的,她在遭遇連串的船難與火車事故後,終於趕到她銀行家朋友的別墅,卻發現這朋友不巧在日前中風,正癱瘓在床,無法言語;她兩手空空回返,又碰上了巴士翻車與計程車追撞等意外,渾身狼狽進了家門,她的女僕不巧心臟病發,死在客廳地板上,此時的馬克思正因為籌不出葬儀費,乾站一旁,束手無策。他記得,讀到這一段時,他笑得要死,也怕得要命。
他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坐在入門的鞋櫃上,身上蓋了件薄被,鞋只脫了一隻。天大亮了,太太也已經出門了,他想,她說不定真生氣了,或者,她也不生氣了,她已經沒有任何情緒了,她就是給狗餵了飯,給他蓋了被,然後出門上班去了。
狗兒寶寶正趴在長木桌下睡覺,眼簾也不掀一下。他推開紗門,往前院去,伸伸僵硬的四肢,圍牆外一聲響,一個人突地站起,露出一顆頭,是那位歐巴桑。歐巴桑包著花頭巾,頭巾上還戴著斗笠,對他揮手打招呼,露出一邊花護袖。先生,歐巴桑問他,考慮好了沒?
還在想,他回答,還在想。聽得他如此回答,歐巴桑只微微一笑,又將頭縮回圍牆外了。歐巴桑是包承水電鐵窗頂樓加蓋等裝潢工事的,每天,有許多像歐巴桑一樣的掮客,沿著河堤,在此帶密密麻麻新長出來的公寓大樓間穿梭,招攬生意。但誰都比不上歐巴桑這麼有耐心,她幾乎是風雨無阻,日日戴著斗笠貼在圍牆外面,一聞聲息就冒出頭來,抓著他,跟他解釋何以他家裡需要大修特修一番。歐巴桑說,他家前院後院可以蓋上水泥,這樣既清爽又幹淨,圍牆打掉重做,加高加厚加視窗,成堵真正的牆,接著,把看得到天空的地方都加蓋棚子,這樣一可以防小偷,二可以把他家客廳往外推,把廚房往外推,把什麼都往外推一推,如此,他家的坪數,就漲大了一倍有餘。
歐巴桑並且補充,他家前院後院的草皮,看起來綠油油,其實雨一下多了就會被泡爛,因為院子地下是大樓車庫,植物的根無法垂直扎深,看上去像草皮,其實他們跟住在盆栽裡沒有兩樣。
看著歐巴桑像貓一樣,臉上掛著微笑消失在圍牆後方,他想,她是打算天荒地老,長期抗戰了,俗話說,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她這是帶著她職業上的自信,從容等待他和他的家了。他抬起頭,看見頂上六樓,又有一戶新裝潢好了,誇張突出的整牆鐵柵欄,一個四五歲的小孩掛在上面,像只小紅毛猩猩,小猩猩在張望什麼?從那個高度那個方向望出去,無非是馬路,一道高起的河堤步道,玲瓏般無路可解只能擺著車的大停車場,一條髒兮兮的河,帶狀公園,另一道高起的河堤,再過去,就是那座像裝在盆子裡一樣,大約無論是誰,都得跳進去浸一浸的大城市。
電鑽聲又隆隆響起了,那是更頂上的七樓八樓正在裝潢。他想,他與這些芳鄰,真有一點器械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的味道,除非他的職業與那人有關,或者那人的職業與他有關,否則,除了他的家人外,他在這個世界上,可說是誰也不認識。
假日,他開著銀色轎車,載著太太和寶寶往海邊去。他跟賣樂園門票的人買了門票,跟租遮陽傘的人租了遮陽傘,跟賣餐點的人買了午餐,這些素未謀面的人,也是因為職業需要的緣故,才在當天,和他對答幾句話。他受不了太陽,當那陌生人幫他把一柄大傘,在沙灘一個樁上杵好了以後,他就像種芋頭一樣,一動不動地把自己種在傘下了。他又睡著了,第一次醒來,他看見太太穿著短衣短褲,抱著紅白條紋的大海灘球,從左邊到右邊,追著寶寶跑過去;第二次醒來,他看見太太手裡拿著甜筒,從右邊到左邊,被寶寶追著跑過去;第三次醒來,他發現太太倚在他身邊睡著了,寶寶被系在傘柄上,趴在沙地上,嗚嗚低鳴著。
太太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不再穿泳裝了?他想不起來了,太太自尊心極強,莫不是因為他曾在言笑之間,拿她的身材開過玩笑吧?他也不確定,他想著,時間過得真快,當他們都還在唸大學的時候,有一天,太太終於答應與他約會了,他們連午飯也沒吃,就跑進電影院裡看了場電影。電影演什麼?他當時因為太激動了,所以看不明白劇情,看完電影,他好想再請太太喝杯咖啡,但太太體貼地說,她下午還有課,得回去上課,他就送她回學校。他們慢慢走在校園馬路上,走到鐘塔旁時,上課鐘聲正好響了,他們轉頭一看,發現那鍾原來不是自動會響的,是有一位老頭兒,把手藏在鐘塔下的一個鐵盒子裡,手在裡面拉一下,頭上的鐘就響一下,拉一下,頭上的鐘又響一下,他們不知道為什麼覺得那老頭兒真好笑,兩人一起足足在馬路上笑了十分鐘。
直到送他太太進了教室,與她揮手告別,他還不可自抑地笑著。他太開心了,靜不下來,所以雖然口袋半塊錢也沒有了,他還是走回商街瞎逛。他在唱片行外,聽到一首曲子,他覺得這曲子寫得太好太美了,太鮮活太甜蜜太漂亮了,就像從天堂傳送下來的一樣,太能為他說明他彼時的心情了。他跑進店裡,一手抓住店員的衣領,另一手指著上方,問店員,誰這麼厲害?寫的這首曲子叫什麼?
——舒伯特——店員癟著氣管說——《死與少女》。
——叫什麼?
——死,與少女。
他放開店員,他確定,沒錯,自己是個音痴,但是沒關係, 他戀愛了,這方面那方面白痴一點是很正常的,他獨自一人又在街上笑了整整一小時,笑到眼淚流了出來。
他太太和他結了婚,那時,他已在同一家小銀行裡,不上不下地工作了好多年。有一天,他看到佈告,公司緊急招募夜班即期外匯交易主任,職銜是主任,其實誰都知道,這家小銀行的外匯交易員,班班僅就單兵一人,上一位主任,就因為長期在大辦公室裡獨自熬夜,有了幻聽幻視的現象,必須入院治療。他想,好極了,這工作適合他,因為無須和同事相處,他去報了名,被趕著上了幾星期的培訓課,沒看見任何競爭者,就被丟進大辦公室裡了。
他獨自發現了新世界。一週五天,他穿著短上衣、牛仔褲和球鞋,去便利商店買礦泉水和煙,像探險者一樣,從鐵卷門半拉下的銀行後門鑽了進去,跟警衛室的警衛簽到:姓名,某某某;事由,上班;目的地,十樓;進入時間,十七點五十分;離去時間,他也預先填了,三點十分。他進了大辦公室,跟熒幕前的午班主任交接,在紙杯裡倒了些水,充作菸灰缸,開始工作。
他下了班,開動車,過了大橋,離開城市,回到家,他不立即進家門,卻又到河堤上吹風,心中還想著剛剛發生在熒幕上的事。當天臺北時間晚間十點整,亦即紐約時間清晨十點整,美國的格林斯潘格老,登臺講話了,在格老登臺前兩小時,紐約市場開始交易了,他在熒幕前看見,閒嗑瓜子的有,亂丟毛巾的有,跑個龍套掠點風頭的也有,但主要盤勢幾乎是定住不動,全世界就等著格老出來唱聲響,好容易,格老粉墨登場了,開頭定場吟了句——
美國經濟穩定成長中,但仍有不確定因素存在。
這是句相當值錢的廢話,投資人記得最近的後半句,便心搖意亂了,美元匯市立地崩盤,直直滑落,他身旁的二十四線電話開始響個不停,什麼數字都有人喊得出來,價位不斷跳空,已經沒水準到了家破人亡的地步了。此時,遙遠的美國,格老大約也發現苗頭不對了,他抽換一張演講稿,挺早先的前半句話,為美元委婉護航,再抽換一張演講稿,全面為美元灌頂加持,到了演講結束時,美元一跌一升,正好打平,格老漂亮告退,等於沒登臺過,只把他累得跟狗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