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考 童偉格 第2頁,共2頁

有一張,外公與另一名老人會的朋友,穿著一樣的薄夾克,表情嚴肅地站在也許是雪梨(即悉尼)的一家大購物中心前面,十月的南半球夜空下,巨大的霓虹燈管在他們背後連起一片泛光,本地人已穿起短衣短袖。談論時,外公把那裡記成了廣州。

「啊,新郎官來了。」小路上走上來了一群人,外公說,「有準備鞭炮吧?」

訂婚儀式由外公主持,大家都擠在門口觀看,在外公點燃祭祖的香時,我從後門走到浴室,發現狗瑟縮著身體躲在裡面,我把它抱出來。

抱著狗回到大門口時,大家還擠在那裡,一個小女孩走來,問我狗怎麼了。

「它很膽小。」我說。

女孩穿著小巧的洋裝,繞著棚子的支架轉圈,不時沒入刺眼的陽光裡。

「你不要搖那個柱子。」我說。

「為什麼?」小女孩問。

我指著棚架說:「它可能會倒下來。」

「才不會。」小女孩說。

鼓掌聲響起,眾人慢慢退出門口,幾個人合力把客廳的桌椅搬出,客廳要擺設第十張桌子,宴席就要開始了。我剛入席,二妗看著我頭上的方向說:「你小舅來了。」

「每次都遲到。」表哥說。

「真的全家都來了。等一下我們大家都不要起來,看看他要坐哪裡?」二妗笑著說。

大姊走來,拍拍我的肩膀,要我出去幫忙,我起身離開棚架,看見小舅、小妗與兩個表弟正走來。

「明塗仔,來這邊坐。」外公在我身後喊。

大姊帶我到儲放喜餅的房間,要我幫忙把喜餅一盒一盒先裝進提袋裡。

「我怕等一下會來不及。」大姊說。

「你不餓嗎?"我問大姊。大姊瞪了我一眼,沒說什麼。

喜餅一紙箱共有八盒,紙箱幾乎堆到房間的天花板,昨天運喜餅的貨車來時,母親怕他們找不到路,特地到外面的大馬路去等。晚飯後,我們把喜餅一箱一箱從客廳搬進這個房間,也就是在這時,母親想起什麼似的,對我們說起工廠的意外。

搬喜餅時,我又抱怨一次:「這個房間又沒有人睡,為什麼要擺一張這麼大的床佔地方?」

「有房間的地方就要有床位。"母親只簡短地回答。

找不到小刀,我從書桌抓起一串鑰匙,用鑰匙割開箱子上的膠帶。

裝完喜餅,滿頭大汗地走出房間,客廳裡卻不見母親的蹤影。二姊坐在桌前對我微笑。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於是儘量壓抑自己煩躁的心情,慢慢靠近那個有著通鋪的房間,我可以聽見宴席上的人聲,在目光的極限,聲音都平息在那裡。

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母親果然在房間裡,坐在通鋪上,翻弄著首飾盒。

「你在這裡做什麼?"我聽出自己聲音裡的緊張。

母親沒有抬頭看我,她說:「跟阿惠借一條項鍊來戴,這套衣服還是太素了。這條好不好?」

我湊近去看,母親的臉泛著潮紅,隱隱有些酒味。

首飾盒裝的是親朋送給二姊訂婚的賀禮,全是金飾,項鍊或者戒指,一個個分別裝在銀樓的紅緞面小盒子裡,裡面附著一張紙說明它的分量。仔細一看,幾乎全部出自同一家銀樓,在小鎮街上,離服裝店不遠。

母親選了一條霧面的項鍊,墜子是三片葉子的形狀,上面綴著三顆寶石。

「你現在突然戴這條出去,大家會覺得很奇怪。」

「沒關係。」母親戴上項鍊說,「不打扮精神一點會失禮的。」

母親調整墜子的位置,順手又按按衣服的褶痕,突然抬頭問我:「你覺得阿惠嫁那個人好嗎?」

「拜託。」我沒好氣地說,「現在還在想這個。」

「那個人也賺無多少錢,不會開車,也沒有房子,這樣阿惠會很辛苦。」

「人伊自己喜歡就好了。阿惠又不是不會賺錢

「話也不是這樣講。」母親說,「我是想說……」

母親低頭摸著項鍊,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母親輕輕地說:「我是想說,這樣對阿惠太委屈了,本來是說要翻厝(房屋整修重建)或是加蓋二樓也可以,我們的房子也實在太窄了,這樣實在真失禮……」

「不要這樣說。「我打斷母親,一面努力抑制從肺底不斷湧出,像要腐蝕胸腔的酸覺,一團氣體在那裡騰漲,我嘗試把目光放向別的地方,發現這個房間還是被刻意保留的空間給充填得毫無縫隙。

沒有出口。我發現自己沒有辦法離開,不只是因為對這個房間的依賴感,母親,這個通鋪與這間房間,組成了一股熟悉的沉默,牢牢地拖曳著我。

有時沉默是清晰而有邊界的,使人能在日後,巧妙地以言語在它外面築起城牆,於是回想起往事,任誰都聒噪起來。

母親會說,從前三妹像長不大一樣,已上了小學,每天早上都還要躺著喝完一瓶牛奶,從前二妹不喜歡洗澡,到了傍晚就爬到樹上躲起來,從前大姊最愛漂亮,長輩們都誇讚,沒見過鄉下小孩這麼秀氣的。

所有的往事都詭計般地只落在一個特定的人身上,彼此不互相妨礙與它同時並行的各種事物。只是,那些城牆內的事物,我們可以不要去提它。

但有時沉默就像是一個房間裡的空氣,沒有辦法去探摸,一關上房門,它就好像從門縫底偷偷流出。

父親過世時,母親究竟從何時開始沉默?沉默了多久?這件事變成了我童年記憶裡的空缺,似乎沒有任何人,能幫助我重新拾回這段往事。母親與那段失憶般的沉默,一同被牢牢關在這個有著通鋪的房間,那時候大姊在哪裡?二姊在哪裡?還有宴席上的這些人在哪裡?

所有人一定繼續著他們手中的事,這應該是最簡單的推理。學校開學了,姊姊們要回到學校裡去,書包裡裝滿新發的課本,有些摺頁得自己用小刀裁開。

那時,母親盤腿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通鋪上,背靠著牆,整間房間被空出來。

我吃力地端了一盆水,爬上通鋪去,絞了毛巾,想為母親擦汗。起初只是沿著母親的額頭與兩鬢輕抹,突然之間我察覺,母親的眉毛稀了,眼睛閉了,嘴唇抿了,頭髮輕輕一拉就脫落一綹,整個人彷彿模糊起來。

我感到惶恐,把毛巾捏了一個角,沾水,為母親描起臉。眉毛,眼皮,鼻翼,嘴唇,耳廓,但它們都歪斜了,彷彿正一分一分不斷脫落,我害怕極了,以毛巾拍打母親的臉,想要叫醒她。

「媽媽你看你的鼻子好像快要掉了。"我童稚的話語也被掩在房門後面。那裡,水從母親的脖子向下流,流過母親的身軀,在通鋪重新顯現時,彷彿有了顏色。

大姊說,小妹你要注意,不要再讓媽媽拿到這種小刀了。

大姊這樣說過嗎?

我想去拉母親的手,阿婆閃了進來,她說:「阿秀,上全雞了,新郎那邊差不多該走了。」

「我去放鞭炮。"我說。

「阿秀。」阿婆說,「等一下送菜尾(一般宴席中吃剩的菜餚),老姑那邊要多分一點,伊無來坐桌。」阿婆掩低了聲音:「伊講伊連你的湯圓也未吃半粒。」

我走到客廳,新郎已經起身,按禮俗,男方必須在宴席結束前悄悄離開。我走出棚架,聽見小妗大叫:「郭明塗,管好你兒子好不好。」

我走到榕樹旁的竹叢,將一串連珠炮掛在竹枝上,引線在半空中搖曳,我握著打火機的手也跟著顫抖起來,男方的親友們已經走出道路轉角。

樹蔭底下忽然竄出一個人,激得枯葉簌簌直響,是那個女人,雙手掩耳跑開幾步,站定後回身,女人對著我笑。

我看向棚架底未散去的人群,之中有我的外公,我的奶奶,嬸嬸,叔叔,舅舅,阿妗,伯父,我的大姊……他們全都掩耳看向這裡,想要搶奶奶柺杖的兩位表弟,也停止了動作。

他們全都在等待。

我的家,我想,我真是什麼都記不清了,父親在意外中喪生後,我對他僅存的印象,只剩下童年時每天早上,我躺在通鋪時所聽到,機車發動的聲音。

有些早晨寒冷,有些早晨悶熱,記得的一切黏附在這個四方豆腐一樣的水泥房子,房子與工廠共同怪異地立在田地上,像是一個要過渡到哪裡去的遺蹟,只是暫時被保留下來。

我們生活在這裡,光是要維持它現在的樣子,就已經精疲力竭。

鞭炮還不停地晃動,我仰頭望向枝丫,陽光很快照花我的眼,我低頭時,有一片血紅的色澤從我的視線剝落,那姿態如此自然,不過就像是一片花瓣,離了枝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