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給你,我爸爸說。我大伯很驚訝,他對著我爸爸的耳朵大聲喊著,你怎麼會有錢?我爸爸聽了,以為我大伯在質問他,於是他低頭小聲地說,這是我自己存的。我當然知道是你存的,我大伯大喊說,我又沒說是你偷的。我是說,我大伯是想問,你怎麼有辦法存到這些錢?但是他突然覺得這句子已經太長了,他不能確定我爸爸能否全部聽完,於是他只是從我爸爸手中接過那疊鈔票,然後對我爸爸說,多謝你,我會還的。
我大伯把行李背在肩上,走出自己的房門,他回頭,看見 我爸爸還用耳朵對著他,於是他使勁吼著,我說,我會還你的。我知道,我爸爸也對我大伯用力吼著,他用手指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他早就聽見了。他的表情也彷彿要哭了。
我大伯走出房門,走到那條他第一次看見那輛載滿討海人的卡車的碎石路旁,他看見我奶奶站在那裡等他,我奶奶淡淡地告訴我大伯,到外面如果受不了苦,還是回來好了,我奶奶要我大伯別擔心,因為我爺爺說,該留給他的地他會幫他留著。我大伯問我奶奶,這些話是她自己說的吧?因為我爺爺絕對不會這樣說。我奶奶依然張著她那雙篤定的眼說,都一樣,我說的就是他說的。我奶奶說,我等你回來。我大伯無所謂地聳聳肩,片刻沉默後,他對我奶奶說,我走了。然後他朝著碎石路,一步一步向山裡走去。
於是多年以後有這麼一天,當蒼老的我大伯揹著我奶奶要走回我家時,他被我奶奶所發出的一聲悶響嚇了一跳,他以為我奶奶就要開口說話了。在他年輕的時候,我奶奶那些簡潔的言語總是能給他最大的安慰,然而這次他回頭,只看見我奶奶張著一張光滑的嘴,像他在海上見到的海豚的沁孔那樣對他吐氣。當我大伯又跨出一步時,他覺得自己踩到什麼東西,他很快提起腳尖,一低頭,他看見我奶奶的假牙掉在地上。
我大伯撿起了假牙,看了一會。他突然又向我們走來,然後,他突然咧著嘴大笑,嘩啦嘩啦說了一長串的話,他笑得那樣開懷,使我們很難聽清楚他在說些什麼。我們看見我大伯手上拿著我奶奶的假牙,只恍惚聽見我大伯說,你說好不好笑,阿母把早餐吐完了,沒東西吐了,所以所以,她把自己的牙齒也給吐出來了,哈哈哈哈,你說好不好笑。
你說好不好笑。我大伯對著我爸爸的耳朵用力地喊,他不知道,自從不需要再坐在我爺爺旁邊吃飯以後,我爸爸的耳朵已經好了。我大伯一甩身,把我奶奶甩到懷裡,他說,讓我看看還有什麼東西是假的,接著就伸手搬弄我奶奶的耳朵和鼻子,我爸爸趕緊把我奶奶給抱了過來。我大伯依舊哈哈笑著,拿著我奶奶的假牙,自顧自地走了,就像多年以前他自顧自地走在碎石路上,往山裡走去一樣。天曉得他想把我奶奶的牙齒藏到哪裡去。
多年以前,我大伯在那段碎石路的盡頭,發現那輛被討海人拋棄的卡車,像是一艘擱淺的船。他接著溯溪而上,當他終於來到山谷時,他看見山谷四面的土地,都已經被挖翻了,山壁上張著幾個口洞,那就是礦坑入口了。
我大伯找到了礦工領班,領班只問他怕不怕黑,我大伯說不怕。領班說他說的不是那種你半夜起床解手還能掏出自己傢伙的那種黑,他說的是那種既稀薄又濃稠既熾熱又冰冷的那種地底的黑。我大伯疑惑地看著領班,他看見那個少年討海人出現在領班背後,對他頑皮地做著鬼臉,少年像是脫去了一層魚鱗皮一樣,他的臉色白了許多,我大伯也對他笑了。領班說你笑什麼,有幾個人就受不了這種黑,在礦坑底發了瘋,這可是很危險的。我大伯說,我不怕那種黑。領班說好吧,你先推臺車試試,懂嗎?礦坑都有軌道,你推著臺車下去,把他們挖的東西推上來,我大伯說懂了,這很簡單。
我大伯在黑暗的地底工作,那群捕魚郎們用撒網的手挖著炭塊,放進我大伯面前的臺車,我大伯推著臺車,從深深的地底向洞口推來。地底的光是沒有層次的,真正的光亮總是到洞口才猛然炸開,等我大伯終於能看清楚四周時,他看見的,居然還是在地底那張少年的臉。我大伯後來才終於明白,這不是同一個人,他也沒有看走眼,這是那少年的妹妹。我大伯總是這樣說,你哥哥在底下很平安,或者他會指指自己的頭,對少女說,我們都還沒有發瘋,然後少女會對他笑一笑,我大伯把臺車的炭塊倒進小女孩的臺車裡,然後少女骨碌碌地推走了。
然後事情有了些不同,領班所說的那種黑暗,並沒有帶給我大伯多大的困擾,倒是洞口的光明,像是在對我大伯開著玩笑。我大伯每次走出洞口,都會覺得這個少女跟上次見面時有些不同,漸漸地,我大伯再也不會把少女和她哥哥搞混了。第一次,她的頭髮好像長長了一寸,頭髮披散在光裡,遮住了她一半的臉;第二次,她的嘴唇紅潤了十倍,整張臉紅過正午的太陽;第三次是她的手,第四次是她的腳。
我大伯改問少女,你叫什麼名字?你喜歡吃雞肉嗎?然後我大伯不再問她問題了,我大伯告訴她,臺車要這樣推,今天比較熱,小心那邊的路。然後我大伯不再和她說話了,我大伯晚上在工寮裡,就著日曆紙,塗塗畫畫,然後在臺車交遞時,把這一片片紙片也遞給少女,有時我大伯畫了一朵花,在旁邊畫上少女的臉,有時我大伯畫了一顆日頭,在旁邊也畫上少女的臉,有時我大伯寄望能寫些什麼,於是他拿著紙片,到處描著貼在或刷在牆上的賀詞,他以為那些字也許能比自己多說些什麼。有時他寫給少女,恭賀新禧,有時是,保密防諜,人人有責,有時是,請至村公所領取滅鼠藥。
春天到了,討海人們要回到海邊,他們下了山,找到那輛擱淺的卡車,整群人都走了。領班搖頭嘆氣,我大伯也憂鬱許多,他代替捕魚郎們在地底挖著炭塊,覺得洞口的光明不再吸引人,而地底的黑暗開始令人覺得不安。夏天過了是秋天,接著冬天又到了,討海人又回來了,這時我大伯堅持要推臺車,理由是他還是怕黑,只有這理由能讓領班接受。
冬天又將近的某一天,領班看著收穫的報表,咬著牙說,等那群討海人又來了,他一定要偷偷下山把那輛卡車給燒了,但領班隨即又嘆口氣,說燒了也沒用,這群人如果要走,爬也爬得回去。這句話給了我大伯一個靈感,於是有一天,他把這一年所寫的紙片藏在懷裡,離了礦場,沿著碎石路而下,向海邊走去。
我大伯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因為海岸線曲曲折折,有時他覺得自己走了很久,回頭一望,同一個海岬,仍在不遠的地方。有時他覺得游泳也許會快一點,於是他試探著下水遊一點距離,漸漸他發現,如果只想著一件事,那麼游泳也不是一件太難的事。我大伯的衣服溼了又幹,幹了又溼,終於,他找到了那個漁村。
我大伯在漁村的小街上走著,他看見廟前的廣場搭起了棚架,很多人坐在棚架下吃著酒席。那少年看見我大伯,走來一把抓住他,少年扯著我大伯未乾的衣角說,你不會是游泳過來的吧?我大伯笑了笑。少年又說,來得正好,你趕上了吃散海。少年大概已經喝了許多酒,我大伯問什麼叫散海,少年爽利地說,船東今天擺酒席,謝神算錢走人,明年再相會。少年接著說,不過他明年不回來了,有一個大老闆請他們上大船,他們要出大洋賺美金,因為「政府」把他們全村都買下了,要蓋電廠,所以他們不能住這裡了,他妹妹嫁人了。少年說,所以今年冬天他們不回礦場了。
我大伯直直看著少年,然後他呆呆地問,你有幾個妹妹?少年說,當然只有一個,然後少年把他拉進棚架裡,加入那一群歡樂的人潮,他的同伴裡。
少年又灌了很多酒,他搖搖晃晃走著,拉了我大伯到海邊,海邊的一片緩坡上,稀疏的防風林等高伸展,中間錯落著幾間平房,居民們都聚集在小廟前的廣場了,斷斷續續的小徑上只有一些穿著工務服的人,拿著標杆,在丈量土地。我大伯發現,站在海邊,很難真正辨清風是從哪個方向吹來的,這些海風在海面上,是令討海人們困擾的強韌的東北季風,在岸邊,它們把自己蜷曲成一團團粗圓的麻線球,沒條沒理地消失無蹤。
少年說,那些在丈量土地的人就是來建電廠的,以後這整片地都不能住人了,連海岸都要封起來。我大伯說,那以後就不能游泳過來了。少年笑了笑,他說,要游泳還可以。少年指了指另一端的海岸線,他說那一邊也有人在買地,說要建一個什麼「海水浴場」。少年說,但是以後要捕魚就真的沒辦法了,不過沒關係,你看到那個人嗎?我大伯照著少年所指的方向望去,他看見在一個被合抱的小小淺灣口,一個小小的人影正在一艘船板上撒網,少年說,再繼續用那種漁網網魚,很快地岸邊連小魚苗都找不到了,所以少年說他只好出遠洋去抓大魚了。
我大伯默然不語,他還在想著那麻線球一樣的海風,如同以往一樣,在他心中有一種逃離的衝動。良久,我大伯問少年,那艘要出遠洋的大船缺不缺人?少年說,大概缺吧,但是你得先會游泳。我大伯說,我早就會了,你不信嗎?我大伯突然衝下緩坡,衝進海里,他在寒冷的海水中用極不標準的姿勢扭動手腳,很快就讓自己浮了起來。少年在岸邊看了哈哈大笑,他也奔跑直下,在海水及腰的地方,一個翻身,沉進了海底。我大伯明白了,這才叫游泳。
從這一天開始,我大伯加入了討海人的行伍。在船上要學的事很多,但我大伯發現,就像做所有的事一樣,如果你不用心講究,事情突然變得簡單很多。他們很少游泳,大部分的時候,我大伯和一群水手擠在擁擠的船艙裡,為了多佔一點空間而耗費心機。我大伯看著少年變成中年,然後他的額頭刻著深深的皺紋,這比看著自己逐漸老去還要恐怖。我大伯不太記得是在哪個港口和少年分散的,只記得那好像是在回程的某個中繼港,我大伯正在檢點一箱箱的電子錶和洋菸,電子錶可以在回航的海面上,和別的漁船交換漁獲,彌補一點漁獲的短缺。
他們出航的週期已經一次比一次短了,因為船東終於想通了,在洋麵上來個轉口貿易,比真正放網捕魚要賺得多。這時我大伯突然有些想家,然而,他不太確定自己想的是什麼。少年已經不再年輕了,他喝了酒,搖搖晃晃地走進船艙,我大伯抬頭看了他一會,他告訴少年說,我剛剛想起一件事。他問少年,你記得你妹妹嗎?什麼妹妹?我沒有妹妹,我告訴你,少年腳步扶搖,可以感覺他快要吐了,這不是一個好預兆。少年說,我剛剛也發現一件事,沒有人會在乎我們的。說著,少年又搖搖晃晃出了船艙。
我大伯想著少年的話,這話聽起來很像是年輕人一時的感觸。是啊,年輕人的話語裡充滿了一時的感觸,當我大伯與其他船員的年紀相差愈來愈大時,他愈容易察覺這樣的現象。今天他們高興,明天他們難過,今天他們頹唐自卑,明天他們發憤振作。他們船長的年紀愈換愈小,脾氣也愈來愈暴躁,現在這個新船長就時常對我大伯吼罵,在裝卸貨物時,他會吼著,老傢伙,動作再不快一點,我就把你丟到海里去。我大伯把那些也當作是一時的感觸。
最後一次回航時,我大伯那艘大船,在洋麵上被幾艘小觸板困住了,我大伯隔著窗戶看,心想,又遇上了。年輕船長衝進船艙罵道,媽的,這些人來硬的,大家抄傢伙。我大伯跟船長說,這不是辦法,船長說那你有什麼辦法?我大伯走出船艙,跟觸板上那些人比手畫腳談判一番,接著就放下船梯,招呼他們上來搬東西,帶頭的那個人臨走前,敬了我大伯一根菸,送了船長一箱快要爛掉的魚,很親熱地和船長握手,一副有緣千里來相會的樣子。
當他們終於又回到終點港口,我大伯匆匆發散完貨物,正準備回船艙休息片刻時,他看見船長一手叉著腰,一手拿著我大伯的行李,船長告訴我大伯,不用再上船了。
於是我大伯就這樣,默默地往我家走來,剛走在陸地上有些不習慣,就像很多年以前他不習慣游泳一樣,但很快地,一切就沒有差別了。柏油大馬路沿著海岸修築,我大伯一路走來,看到了兩座巨大的電廠,還有很多座「海水浴場」,小漁港改建成中型漁港,我大伯想,果然已經沒有人會在岸邊撈魚了。我大伯走到了我們村莊的入口,突然肚子痛了起來,他急急地離了大馬路,他還記得附近應該有一個雜草叢生的墓園,可以就地解手。
墓園果然還在,沒有改建成其他的東西,這令我大伯安慰不少。我大伯想起了他有一次喝醉的時候,他衝出家門,跌跌撞撞地衝進田裡,在縱橫交錯的田壟上,他一腳就能跨過一個水塘,他像是一名巨人。對了,我大伯心想,我是一個巨人,我的血液衝突在我的指尖,我是長了翅膀的大鳥,黑夜來了,我是長了翅膀在黑夜高飛的大鳥,大鳥高飛,想要自隱而去,飛過田莊、被挖翻的山,還有一面大洋,看那九淵裡的魚兒,伏藏在深海底很愛惜自己。既以遠離亮光而隱蟄,難道還要去和螞蟻與蛭蚓為伍嗎?一千年前的古人,用我大伯不能理解的文字這樣寫著。
呼呼呼。我的大伯看見自己飛了起來,或許他並沒有飛得太遠,因為他一回頭,看見他的家人,不遠不近地跟著他,黑暗中看不清楚他們的表情,是的,我大伯一定不明白,在很多神話中,回頭,哪怕只是回頭一瞥,都能成為一個致命的禁忌。我大伯的血脈飛騰,但這並不能使他走得更遠,我大伯感受著突突作響的脈搏。這裡是腕動脈。這裡是咽喉。這裡是心臟。這裡是太陽穴。然後我大伯心想,我一定有病。
我大伯在這時回頭,他沒有看見就葬在他面前的我爺爺。我大伯這樣想著,我一定有病,不然在我年輕時,我怎麼會把我的家人都當作螞蟻呢?我的爸爸是螞,我的媽媽是蟻,我的弟弟是蛭,我是一條蚓,那些四季不分的氣味,海邊的潮溼的腥味,一線光明的地底的生煤的羶味,擁擠的擁擠的肉體,擁擠的擁擠的衣不蔽體的,那底下的柔軟的削圓的,那肉體,在那山海之間那崎嶇的侵蝕的汗漬摩肩擦踵渾濁麻癢渾濁麻癢的。那被汗浸溼的。
那夢境。在夢裡總有一些事發生,醒來時大多會忘記,我大伯真的沒有走太遠,他數十年的離家在外,比較像是一種安慰自己的姿態,然而當我們模仿著他人,滿心做著聊以自慰的事時,某些事也就這樣經過了。現在,我大伯蹲在墓園的雜草間拉著肚子,當他起身拉起褲子時,他看見五十公尺外空空蕩蕩的海水浴場,想著這些過去的人,在黑夜來臨時,也可以相約到海水浴場學泅水,死去的人用焦黑的冥紙,跟死去的售票員買入場券,然後把入場券交給旁邊死去的管理員,然後他們就能在黑暗的溫柔的海面上洗去塵埃。
有人在等待我嗎?墓園的野鬼們,你們願意與我為伍嗎?因為我是連別人的記憶都進入不了的孤魂。
我大伯轉頭,看見那條小河在他的左近出海,在他面前彎彎曲曲環抱了一片河灘,這時他又有一個想法,我大伯覺得,這個出海口也像是他的村莊的一個巨大肛門,因為它隨時有可能就這樣,把一個完好無缺,或者精疲力竭的身體,給排了出去。我大伯就要回家了,這想法令他有些害怕,於是他靜靜地坐在海邊,等到天黑,這才慢慢地站起身來。
——本文獲二ooo年「臺灣省文學獎」短篇小說優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