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吳偉奇說,「你要去的話,我載你
李國忠說:「不行,我載你,我是你老師。」
「我載你,」吳偉奇說,「這是我的車。」
吳偉奇騎著捷安特,載著他的老師李國忠,在大馬路上前進。李國忠站在後輪輪軸的踏條上,左手搭著吳偉奇的肩膀,右手大驚小怪地指東指西,好像剛剛出獄的囚犯。吳偉奇發現,李國忠雖說在學校宿舍裡住了快六年,但對這山區好像很陌生似的,真不知道他每天是怎麼過的,這種人,還敢規定他們每天都要寫日記,而且,還差點把自己撞死在山裡面。
剛開始寫日記的前幾天,吳偉奇覺得很苦惱,不知該記些什麼,後來,當他發現李國忠好像忘了這件事以後,就開始在筆記本上編故事,有一天,突然愈寫愈順手,現在,他每天最想做的事情,就是翻開筆記本,繼續寫下去。
吳偉奇寫,下午放學後,他和朋友一起打棒球,但是沒有人有辦法把球打出去,因為球是一顆大大圓圓的鵝卵石,而球棒是一根細竹竿,最後,他那一隊,因為對方投手接連的觸身球、暴投,再加上捕手一直漏接,以一比零險勝,打完球后,大家一起下山去看醫生。
他寫,今天,有一架飛機摔進山溝裡了,他指派他的堂侄子,有大學問的吳火炎,帶著開山刀和板斧,上山搭救。吳火炎劈開飛機門,聽到裡面有人喊:「阿火炎啊……」走出來的,竟然是吳偉奇的祖母,原來,這架飛機載的,都是早就死掉的人,他們參加陰間觀光團,想不到飛機失事了。活人遭遇飛機失事,就全死了,但死人遭遇飛機失事,就全部活了回來。
他寫,劉宜靜和她的祖母,也從飛機裡,手牽手走了出來,劉宜靜的祖母不再七孔吐水了,她對吳偉奇微笑著。劉宜靜也和以前一樣,一笑就讓人覺得好開心,她對吳偉奇說,你每天偷摘的指甲花,可以不用放在地球儀裡了,我的抽屜還是借你放。
他預備寫,有一隻母雞馱著菜刀,流著血,奮力飛進雜木林裡,眾鳥在林子裡為母雞會診,鳥國之王,一頭大老鷹說,誰——就算是萬物之靈的人類——都難免會遭些意外,一點點傷死不了的。它給了母雞一本農民曆,要母雞專心讀,它一面為母雞拔刀接骨,母雞勇敢而專注地讀著書,面不改色,片刻之間,大老鷹已用利喙拔起刀、接了骨,還在母雞的傷口上塗了藥,母雞馬上全好了,它拍拍翅膀,很高興地生下一顆蛋。
沿著大馬路,吳偉奇奮力踩著捷安特踏板,覺得心情好多了。他看見路旁有一個人,頭戴墨西哥草帽,肩膀搭著釣竿,在路上閒閒走著,吳偉奇大聲對李國忠喊說:「那是阿喜露!」「喔!」李國忠對那人招招手說,「你好!」低頭又問吳偉奇:「誰是阿喜露?」
阿喜露的父親同吳火炎的父親一樣,很早就過世了,不同的是,阿喜露的母親,為了怕唯一的兒子到處亂跑,不讓他出門讀書、學種田,也不讓他當學徒,臨死之前,她幫阿喜露討了位越南新娘,越南新娘騎腳踏車,去山下工廠工作,每天可賺新臺幣六百元,她留下兩百元買電話卡,其他的都交給阿喜露。阿喜露每天提著釣竿,沿著溪岸逛來逛去,不管釣起的是溪哥仔,是泥鰍,還是放水流的死狗,他都只是微微一笑,把東西又丟回溪裡去。
「那是何志勳的爸爸!」「喔!你好你好!」何志勳的爸爸,騎著野狼125,後面籃子放著剛自市場買回的菜,和他們擦身而過。他是山村的理髮師,就住在學校對面,放學路隊走出校門時,他時常醉醺醺地從馬路對面衝過來,一把拎起何志勳,把他抓回家剃頭。何志勳的媽媽很久沒回來了,何志勳說這樣也好,免得被揍。何志勳的家裡有很多朋友,有烏龜、變色龍,還有一條青竹絲,他在班上養的金魚,活得最久,因為放假時,他總是偷偷翻牆回到教室裡,跟他的魚說話,餵它吃他獨家調配的「何氏續命丹」。有人還看見,何志勳頂著剛剃的光頭,用茶葉罐裝了他的金魚,帶它到操場上散心。
吳偉奇指著旁邊樹叢喊:「那是警察蕭文龍和蕭明祥!」李國忠沒出聲。蕭蕭二人組把警車藏在樹叢裡,坐在車上抽菸,一根接一根,他們等著要抓路過的飆車族。每逢假日,總有城裡的人,特地開著熒光敞篷車,或是大輪子跑車,車上放著電子鼓聲,一輛接一輛,千里迢迢開到山上來撞山壁。對了,吳偉奇想,李國忠一定會過他們了,想到李國忠的車,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又有一個人,騎著摩托車,喃喃自語,搖搖晃晃跨著兩線道,與吳偉奇錯車,吳偉奇喊:「那是阿全!」阿全有一天睡醒,覺得脖子很痛,他發現他父親,趁全家睡覺時把家人一一掐死,自己也喝巴拉松自殺死了。辦完喪事,阿全開始每天吸強力膠。有一天,他吸完膠,在山上甘泉寺後的草地上郊遊,被寺裡眾尼姑用各種法器圍毆,打得很慘,打到他發誓要信佛祖、改吃素。現在,每次吸完膠,阿全就自己對自己念:「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亦無種無性亦無生、我要戒了、我要戒了、我要戒了……」
吳偉奇聽見後面警笛響了起來,他想,蕭蕭二人組開動警車,要去抓阿全了。前方,又有一個人開拖拉機經過,吳偉奇告訴李國忠:「那是武雄伯!」武雄伯今年六七十歲了,自己獨居,平時開著租來的拖拉機,幫人搬運東西、打零工,賺了錢,一半存在一個鐵罐裡,一半拿去看醫生、買藥吃。’每逢選舉期間,有人登門拜票,他就平靜地對來人說:「少廢話,誰繼續讓我領每月八千塊的貧民補助,我這票就投誰。」前年,有個女人答應要跟他結婚,武雄伯二話不說,送給她沉沉一鐵罐,不久,他收到那女人寄來一盒喜餅——她嫁別人去了。武雄伯平靜地吃完那一鐵盒喜餅,繼續打零工、看醫生、買藥吃,把錢存在鐵盒裡。
又有一輛小發財車開過去了,吳偉奇說:「那是樹根伯!」「噯」李國忠應了一聲,他開始不耐煩了。吳偉奇笑著,他想,李國忠不知道,樹根伯就住在武雄伯家隔壁,而且武雄伯這輩子可能只和樹根伯吵過架,武雄伯說,他從來沒有看過有人像老樹根這樣會存錢的,一枚銅錢也要打四個結。樹根伯的太太,想打長途電話和嫁到外地的女兒們聊天,樹根伯嫌電話費貴,用八道鎖把電話機鎖起來,不讓她打,樹根嬸只好滿村遊蕩,拿一張用紅筆寫滿號碼的便條紙,到處串門子,說麻煩你,幫我撥這個電話。
李國忠問:「你真的知道張先生在哪裡嗎?」
「快到了,」吳偉奇仍笑著,「不要急一面轉彎,朝大馬路旁的一道「之」字形緩坡小路騎上去。吳偉奇想,張先生真是太好找了,如果現在拿出指北針,愈往山上走,會發現指北針偏移得愈厲害,最後,指北針的指標整個偏西沉定,指向小路底下一間冷泉室,張先生和他的戰友們,就泡在裡面。
張先生年輕時,和數千位家鄉青年一起被徵召、一起被人帶去攻打幾尾小島,打了三天,島沒打下,張先生和幾十名沒死的同伴,身上嵌著子彈、鐵片與鋼板,也退伍了。他們被軍艦載著,漂洋過海,被放在現在的山區,一座廢棄的堡壘裡,展開長達大半生的療養生涯。
每天,他們穿著汗衫、短褲、長襪和膠鞋,整隊答數,在堡壘裡唱歌、升旗,但隊伍難得整全,因為只要天氣稍有變化,堡壘裡就好像中了瘟疫一樣,這時,每個人嵌在身上的舊子彈、鏽鐵片和碎鋼板,開始吱吱作響,刺骨鎖肉,吸一口氣,就感覺這口氣在受制的筋脈間衝突亂竄,渾身劇痛,站都站不起來。
負責背電話機的通訊兵張先生受傷較輕,只有左上臂中了顆子彈,他早早自斷左臂,下了山,在馬路邊開了間雜貨店,但其他人,有的中在緊要位置上,有的簡直一身鋼骨磁肉,知道在這個遍地鐵鎮的世界上,走也走不遠,更不能硬來,只能對自己的病痛示以懷柔,他們原地求索,找到一窟冷泉,在上面蓋了間浴室,整天浸在裡面。有空時,張先生就單手騎鐵馬,上山遞毛巾。
吳偉奇告訴李國忠:「找到了。」因為他看見張先生的鐵馬,就停在林間小路上。從傾斜的小路往下望,冷泉室坐落在山坳裡,長方形的混凝土結構,像極了空襲時的掩體。吳偉奇停好車,領著李國忠走下坡,走進室裡。
李國忠適應了黑暗,看清楚了四周,他看見,天花板下沒有燈,四面水泥牆上發滿白黴芽,東西南北高高的四面窗,把光線引向一個半乾的大池子,池水呈醬紅色,池子邊、池子裡,掛著、翻著、滾著、躺著大批大批的腦袋、胳膊、肚皮與屁股,悄無聲息地,不知有多少人,面無哀喜、一絲不掛地擠在他面前,雖說是一絲不掛,但李國忠一個完全的肉體也沒瞧清楚,「這真的是……太……」李國忠想說些什麼,但吳偉奇搖搖手,叫他別說話,他向眼前的一團人肉,朗聲問道:「請問,張先生在嗎?」
靜靜地,人肉堆裡分出了張先生,張先生穿著短褲、披著大毛巾,側身走到吳偉奇和李國忠面前,站直了,李國忠看著,突然又哭了,他衝上前,左手緊緊抓住張先生的手腕,右手直拍自己左手手背。
李國忠說:「張先生……我覺得您今天……好完整!」
「來得正好,」張先生任他抓著拍著,轉頭對吳偉奇說,「你堂嫂剛剛過世了。」
「剛剛,你樹根嬸在吳火炎家打電話給你武雄伯,你武雄伯打電話給你阿海叔,你阿海叔打電話給王代表,王代表上山挖竹筍時經過這裡,順道告訴了我。你樹根嬸說,是吳火炎給她撥電話,要她通知大家的。」
「誰?」片刻後,李國忠回過神來,問,「怎麼回事?誰死了?」
吳偉奇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慢慢爬上小路。他心裡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好像突然不知道,今天的日記該寫什麼了。對了,過了很久他想起來,今天是四月四日婦幼節,婦幼節過了以後是清明節,清明節的目的,是為了祭祀親祖亡靈,假期在紀念亡靈中結束,他接著又要上學了。
他騎上捷安特,順著小路往下滑,李國忠在後面哭喊:「喂!等等我啊!」他聽見了,只是他不知道他的老師李國忠為什麼要對他喊,他覺得自己已經浪費很多時間了,天快黑了,應該趕緊回家了。家家戶戶都要吃晚飯,好比劉宜靜家,劉宜靜的媽媽煮好了晚飯,劉宜靜的爸爸和弟弟都上桌了,門開啟了,劉宜靜的祖母和劉宜靜,全身溼淋淋走了進來,劉宜靜的爸爸問,怎麼這麼晚?劉宜靜的祖母說對啊,路上下大雨,耽誤了時間。劉宜靜的爸爸問劉宜靜,你也快畢業了,我想送個紀念品給學校,你說送什麼好?劉宜靜眨眨亮亮的眼睛,想了想,說送溜滑梯好了,別送那種轉個不停、叫人頭暈的東西。
好比何志勳家,何志勳和他爸爸正一起吃飯,電話響了一聲,只響一聲,何志勳知道這是暗號,晚一點他媽媽會再打電話給他,何志勳的爸爸也知道,他鼓著滿嘴飯菜,指了指電話下的五斗櫃,說櫃裡有一套他新買的洋裝,他仔細跟何志勳描述洋裝的顏色、樣式與價錢,他問何志勳,你記得住嗎?何志勳說我記住了啦,何志勳的爸爸點點頭,喝了口湯,說那就好,你有沒有發現我最近正在戒酒?何志勳看看他爸爸,一面在桌下抹抹手,把指甲縫裡的粉末摳在褲管上,那是他精心研發、無色無味的「何氏奪命散」,他原本打算下在菜湯裡的。
好比阿全家,阿全的爸爸提了幾便當盒的茶鵝、烤鴨、白斬雞和一袋巴拉松回家,說今天我請大家吃大餐。阿全的媽媽說,哈哈你真健忘,你忘了你已經請我們吃過這些東西了,而且接著把我們都掐死了嗎?阿全的爸爸問,是嗎?我已經做過了嗎?老天,我的記憶力好差,哈哈哈。阿全倒了兩杯巴拉松,說畢竟空相中其心無所樂虛誑等無實亦非停心處爸我敬您一杯。
好比吳偉奇家,他們一起吃著晚飯,他的祖母從臥房裡走出來,說好餓啊!吳偉奇的爸爸說,哎呀媽你醒過來了啊!真好!有件事掂在我心裡好幾年,想跟您說,但總聯絡不到您,我思來想去,覺得好難過,來,我跟您商量商量。
好比吳火炎家,幾十年過去了,鯊魚似的吳火炎找到母雞和菜刀了,他對母親說,真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就要走了。吳火炎想起母親常問自己:「如果我死了,怎麼辦?」他知道他母親想問的其實是:「如果我死了,你會難過嗎?」他們相依為命了整整半世紀,到了末了,他母親好像只想確定這件事。
「誰死了?」吳偉奇問自己,他在小路與大馬路交接的三岔口上停下捷安特,他看見,遠遠的地方有個身影向他走來,但天黑了,他辨不清那身影是誰。他扯起嗓門,一一呼喚所有他記得的名字,真實的、虛構的,死的、活的,神、人、鬼、獸,他想,無論如何,那身影,總不會吝於回應他一聲。
四周安靜極了。
什麼東西掉在吳偉奇肩膀上,吳偉奇回頭一看,是李國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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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士漢,今年二十四歲,我目前的工作是建築工人,其實高職時我念的是國貿科,當完兵後,我把所學的全部忘光了,為了留在臺北,找了這份臨時的工作。這一年,我們在幫一所大學蓋一棟活動中心,我們從工程的開始一直跟到最後,從挖地基開始,現在已經進入了整平建築內部的階段了。我的搭檔阿治很討厭這個階段的工作,他常抱怨要換下一個工作,他說:「貼廁所的瓷磚不如去挖捷運。」我找不到理由說服他,只好跟他說:「捷運已經挖得差不多了。」他說:「智障,臺北市的廁所才挖得差不多了。」
這是一所很好的大學,從外面看,就像一座森林一樣,我姊姊以前就是念這所大學的。阿治是我的夥伴,也是我的室友,我剛到臺北的時候,聽說後車站有人在找臨時工,就去看看,阿治和一群人就蹲在那裡等工頭的車。我每天都去,有一天,阿治問我住在哪裡,我說:「臺北。」阿治問我要不要跟他一起租房子住,比較省錢,他說:「我還有一臺電視,怎麼樣?「我想想也好,下了工,就和阿治一起去找房子,我問阿治為什麼要搬家,他說:「哪有為什麼,搬就搬了。」後來我們終於找到了現在住的地方,這是一棟四層樓的宿舍,房東他們住在一樓,其他的三層樓,都用水泥隔成一間一間的房間出租,每一間大概四五坪大小,大一點的可以住兩個人,有七八坪大小。看房子那天,阿治在牆上到處用力敲,嘴裡直說:「不錯,不錯。」地板是磨石子地的,阿治也蹲下去仔細看,讓房東很不高興。
這裡的房客我到現在也還是不認識,有的是上班族,有的應該是學生。四樓頂是一個平臺,有一個用鋼筋架起來的,很高的屋頂,地上到處都是碎水泥塊和破磚塊,看起來像是被拆掉的違建。平常沒事的時候,我們就在平臺上抽菸,看看旁邊高架橋上的車流。房子後面的死巷裡,常常有一個老人蹲在那裡,一動也不動,附近有些小學生放學了,常常跑去逗那個老人,對他大吼大叫,拉拉他的衣服,有幾次還拿石頭丟他,阿治下去趕過幾次,後來我發現,那些小孩要進巷子以前,都要抬頭先看看阿治在不在樓頂,也許他們現在覺得,逗樓上的阿治比較好玩。一直到昨天,那個老人都還蹲在那裡。
搬家的那一天,我和阿治各自拿著自己的東西搬進來,我的東西不多,阿治的東西里,最大的也就是那臺三十二時的大電視。後來我發現,阿治真的很愛看電視,我們剛把東西整理好,他就不知道從哪裡去牽了第四臺的線。他的話很少,可以整天坐在房間裡面看電視,尤其是關於他自己的事,你問他,他絕對不回答,我有時候會故意逗他說話。有一次,我念書上的句子給他聽,我說:「阿治,阿處哭處拉魯那一卡濤馬斯,是什麼意思?」阿治回頭瞪了我一眼,說:「你在放什麼屁?"我說:「這是‘人畜平安啊!神!’的意思。」我問阿治:「這不是你們的話嗎?"阿治又轉過頭去,盯著電視說:「不知道,沒聽過。」我說:「那你講幾句你們的話給我聽聽。」阿治說:「放屁,哪有說講就講的,又不是變魔術。」
遇到下大雨的時候,我們不能上工,阿治就要打電話到處去問哪裡需要工人。阿治認識的工頭很多,我們做過大樓清潔工,也做過搬運工,阿治很有義氣,總是說:「我們這裡有兩個人。」等工作的時候,阿治會連電視也看不下去,這時候,他的話才比較多一點。有一次,他問我這麼多書是哪裡來的,我給他看我的借書證,阿治看看借書證,又看看我桌上的書,他問我:「如果你不把這些書拿去還,他們會怎樣?」我說:「不還就不能再借,你如果超過時間,也會被罰一段時間不能借。」阿治說:「就這樣?」我說:「對。」阿治想了一想,又說:「他們不能罰你錢,也不能打你,只好這樣規定,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我說不知道,阿治說:「這是說他們拿你沒辦法,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我又說我不知道,阿治說:「這是說這個世界上,讀書最好了。」雖然這樣,他自己卻從來不看書,我的書如果佔到他的位置,他就會很不耐煩地把書統統堆到電視上,堆在電視上的東西表示他不要了,他如果在戒菸的時候,也會把菸灰缸放在上面。
我問阿治,為什麼他想要去蓋捷運,他說,這樣比較有成就感,你從一個地方開始工作,一段時間以後,你就到了另一個地方。我不覺得這樣有什麼奇怪的,我告訴阿治,如果你坐飛機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因為速度太快了,超過我們習慣時間的速度,你就會得到時差,有時差的人,會一整天睡不著,或一整天昏昏欲睡;阿治說這沒什麼了不起,他平常時就是這樣。但阿治其實很少失眠,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時,我躺在床上聽著上鋪的阿治,發出均勻的鼾聲,有時候我會起來看著他,看著這麼高壯的一個人,也屈著身體,安安穩穩地睡著了,那時候我會覺得,時間真的是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東西。
我有時候會覺得時間很不可思議,大部分是因為我姊姊的關係。我姊姊大我六歲,我上小學的第一天,我姊姊帶我到小學門口,要我自己進去,她說她已經畢業了,現在要去唸初中,然後,她在我臉上狠狠捏了一把,跟我說:「乖一點,放學以後敢迷路你試試看。」我把她的手用力甩開,頭也不回就進校門了,那時候,我覺得我姊姊太小看我了,在我們那個只有一條大馬路的小漁村,一個人怎麼可能有辦法迷路?現在我明白,事情原來不是這樣的。
我們家和那所小學,都在村子的大馬路旁邊,走路的話,大概要走十五分鐘,後來我看地圖,發現我們的村子,其實就是一條道路上的一個點,一邊是基隆,一邊是北海岸風景區,在詳細一點的地圖上,你可以查出,它距離基隆有多少公里,距離下一個風景區又有多少公里,我想,住在這樣的地方,大概免不了是要離開的。我小學三年級時,我姊姊考上了臺北的高中,只有放假時才回來;我小學畢業時,我姊姊考上了臺北的大學,只有高興時才回來。這似乎是很自然的事,但那時我覺得,我姊姊每次回家,都可能帶著一個驚人的訊息。有一天她就這樣若無其事地告訴你,她考上大學了;有一天她就這樣告訴你,她自己可以賺錢了;有一天她就這樣告訴你,她不念大學了,她要去結婚了;有一天她就這樣消失,再也不回來了。
我姊姊最後一次回家,是一個傍晚。我姊姊一進門,問我在做什麼,我說不會看嗎?我在掃地。我姊姊很有趣味地看了我一會,她說你現在唸初三了吧,我說廢話。她問我初中好不好玩,我瞪了她一眼,她又問我有什麼可以吃的,我就去炒了飯。她一面看,一面大聲誇我好厲害,我覺得她當我是白痴。吃完飯,我姊姊去自己的房間收拾了很久。很晚的時候,我媽媽回來了,我姊姊就到客廳,等我媽媽卸完妝出來,我姊姊告訴我媽媽:「我不念書了,我明天結婚。」
我真的嚇了一跳,我媽媽沉默了很久。我姊姊問她,你沒有問題要問嗎?我媽媽似乎是認真地想了一下,她問我姊姊,明天什麼時候,我姊姊說,明天早上,在臺北,你要來嗎?我媽媽點點頭,我姊姊說,那就好,說完就回房間去了。不久,我媽媽也去睡覺了,我一個人在客廳看電視,看了很久。第二天早上,我幫我姊姊拿行李,在基隆等火車到臺北。我、我姊姊和我媽媽在月臺等車時,月臺上有很多正要去上學的學生,我覺得我們真像要去旅行一樣。我想,如果這稱得上是一次旅行的話,那還是第一次,我們三個人一起出去玩。
早上我姊姊先去公證結婚,我們見到了新郎。下午在一家餐廳請吃喜酒,來了很多人,很熱鬧,一直有人拿樂器上臺演奏,忽然有人在新郎頭上一掀,把新郎的假髮掀下來,原來新郎留著長頭髮。每個人都來向我媽媽敬酒,我媽媽始終默默不說話,我在旁邊聽了很久,才弄清楚新郎的名字,他是一個樂團的吉他手。喜酒結束後,我姊姊好像喝醉了,我去扶她,她舉起手,好像要捏我,我沒有躲,但她突然一拳打在我肚子上,說,小弟,要乖一點,我以後都不回家了。我看著我姊姊,她笑得很開心,整張臉紅紅的,我想,她做這樣的決定,心裡一定很痛快吧。
我和媽媽坐火車回基隆時,我媽媽問我冷不冷,外套能不能給她穿,我脫下外套,我媽媽披上了,就在火車上睡著了,我看著我媽媽,我想,她也喝多了。其實,我真為我姊姊覺得高興,那一天,在火車上,我第一次仔仔細細地回想這一切發生的事,有關於那些過去的時間,我想,如果我能像我姊姊那樣聰明的話,也許我就能夠明白,是什麼使她變得這麼堅強的吧。也許,我也能夠稍微體會,我媽媽的心情了吧,但是沒有辦法,我實在是太笨了。
我小學六年級時,有一天早上,我爸爸騎著機車,說要去追烏魚,從南方澳搭漁船出發,一直跟著烏魚到南部去,之後他就失蹤了,我媽媽好像到處去找了幾次,還帶我去南方澳的漁會鬧。我姊姊放假回來,問我媽媽,爸爸真的說要去捕烏魚嗎?有人這樣抓烏魚的嗎?我媽媽又不說話了,我姊姊也不說話,到了晚上,我姊姊找我去問話,她要我仔細回想,爸爸失蹤的前一天晚上,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我說我想不起來了。
我是真的想不起來了,好像沒什麼特別的事發生,我爸爸還是像平常那樣懶懶散散的。他雖然是個漁夫,但是印象中,他待在陸上的時間似乎比較久,他騎著機車去追船,大概比坐著漁船去追魚的時間多一點。我告訴我姊姊,我只記得,一直到那一天之前的前幾天,我都還在生他的氣。有一天我放學回來,在家裡到處找不到鐵絲,我爸爸問我在找什麼,我說,找鐵絲,明天美勞課要用,我爸爸說,怎麼那麼麻煩,就幫我找。他也找不到,他走到外面,看見牆壁旁一根竹掃把上圈了幾圈生鏽的鐵絲,就把掃把給拆了,把鐵絲交給我,然後他踢了踢那堆散成一團的竹枝,叫我鐵絲用完了記得把掃把圈回去,免得媽媽囉唆,就跑到一邊去抽菸了。我看看他,覺得這下糟了,我就知道事情一定會變成這樣,所以平常我很少找他幫忙。
我姊姊聽完,問我說還記得什麼,我說沒有了。我姊姊問我前一天晚上有沒有人來家裡賭博,我說那天沒有,我姊姊說,這就奇怪了。我姊姊突然告訴我,爸爸很會賭博,從來沒輸過,大家都跑來家裡賭,就表示他們也承認爸爸很厲害。我姊姊問我記得喜仔叔嗎?我說記得,我姊姊說他不是每次都輸得蹲在椅子上賭嗎?我說媽媽不喜歡爸爸賭博,有一天她拿菜刀,把大家趕跑了,連爸爸也被趕出門。我姊姊說她記得,她也不喜歡爸爸賭博。
農曆過年之後,爸爸還是沒有回來,媽媽去找了一份正式的工作,在村子裡的那家金北海活魚三吃當招待。那一年,姊姊考上了大學,我升上了初中。從那之後,我發覺我經常一個人在家,我媽媽大概睡到中午才出門工作,很晚的時候才回來,我想,要是我一直躲在家裡沒去上學,我媽媽大概也不會發現。一開始時,我真的這樣做,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始很喜歡一個人躲在家裡,在我們這個每個人都出門沒有回來的家,我突然有了比以前從來沒有過的耐心和好奇,去一點一點尋找我以前沒有注意的角落。我潛入姊姊的房間,這個房間對她來說,更像是一個倉庫,她在緊鄰馬路的那扇窗戶加了窗簾,整間房子陰暗潮溼,她讀過不要的書,還有她穿不下的衣服,在桌上,在地上,在床上,一堆一堆地堆疊成某一種特定的高度,我想,那大概是她伸起手可以不費力夠到的地方,那些東西就這樣被保留下來。
我媽媽的房間也一樣塞滿了東西,用壞的舊電鍋、熱水瓶,我小時候的玩具,還有一疊又一疊的舊報紙,有些東西,儘管只剩下一小截殘骸,我媽媽還是一樣,把它們塞在床底下,衣櫃裡,梳妝檯櫃子裡,和任何一個角落。我發現了一本舊筆記,仿牛皮的封面,裡面居然是爸爸所寫的,在第一頁,爸爸寫了「航海日記」,還大大地簽了自己的名字,裡面大部分的紙張都被撕掉了,剩下的,大概不斷地重複這樣的話:「今天又荒廢了一天,明天應該好好努力。」
「今天又荒廢了一天,明天應該好好努力
「今天又荒廢了一天,明天應該……」
中間還有一頁這樣寫著:
「今天發生了一件事,我被王億萬船長毆打,我沒有偷懶,也沒有做錯事,王船長喝醉酒,沒有原因就動手打我,我們一起的劉天生和王明龍都可以做證。」下面是我爸爸和其他兩個人的簽名和日期。
一段時間後,我又開始每天準時上學,不知道為什麼,我再也不敢一個人待在家裡了。我不記得缺席了多久,我跟老師說我生病了,老師和同學們都沒有多問,我想,我缺席這段時間的長度,他們大概覺得正好合理,可以接受吧。我每天很早到學校,放學後也拖延到很晚才回家。過了一段時間,我姊姊回家住了幾天,有一天,我姊姊又找我去問話。我姊姊問我,你知不知道媽媽有時候晚上會偷偷跑出去,我說我大概知道吧,我姊姊說什麼叫大概知道,她問我知不知道媽媽跑去哪裡了,我說我不知道,我姊姊叫我以後注意一點。
有一天晚上,我睡著了,我姊姊大聲敲我房間的門,把我吵醒,她問我幹嗎把門鎖起來,我說不行嗎?她叫我跟她到外面去,我們就走出門,站在門外的大馬路邊。晚上很冷,風從附近的海邊直灌進來,鑽進我的褲管,咬著我的腳,黑暗中,狗懶懶地叫了幾聲,又走遠了,我覺得很想尿尿,就問我姊姊到底要做什麼?我姊姊說,我們等,等媽媽回來。
這樣等了很久,我覺得天都快亮了,然後,有一輛汽車在馬路轉角邊停了下來,靜了很久,車子倒車開走了。我媽媽慢慢從轉角走出來,慢慢走近我們,我姊姊看著我媽媽,我看著我姊姊和我媽媽,我媽媽什麼也沒看,推開門,進到屋裡去了,過了一會,我姊姊叫我去睡覺,也進屋去了。
以後有很多次,我姊姊會一言不發地把我吵醒,要我一起站在外面等。我問我姊姊,如果她一直注意著媽媽,為什麼不在媽媽出門時就攔住她,我姊姊沒有回答我。在等待時,她也一直保持沉默,在馬路邊,如果狗吠得太大聲,或是誰家的燈突然亮了,我姊姊也會稍稍地顯得不安。我站在那邊,忍著睡意,交替著把重心放在不同的兩腳上,看著我姊姊的影子一下被拉長,一下被縮短,和黑夜裡偶然出現的光合在一起。我想,在這個只有一條馬路的小村子,要真正保有什麼秘密,大概是非常困難的吧。
我姊姊一定也明白,有時候我有一種衝動,我想問問我姊姊,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我想帶我姊姊,去看看媽媽的房間,那個在床底下,在任何角落,都塞滿了東西,陳舊潮溼的房間。我想,這樣也許我姊姊就能明白我的想法,因為當時,即使是現在,我也不知道應該如何向她說明。我記得有一次,我姊姊問我,知不知道什麼叫「嫉妒」?我說我不會解釋,老實說,我經常不記得那兩個字要怎麼寫,我記得我姊姊低頭一會,又抬頭盯著馬路盡頭,那輛汽車每次都在那裡停下的轉角。
後來,也許不完全是因為我姊姊的關係,這些夜裡的等待終於有結束的一天,我姊姊得到了勝利。我姊姊結婚,宣佈她永遠不回來了的那一年,我考上了基隆的一所高職,每天通車上學,日子在看不相干的書中度過。我媽媽還是日復一日在中午起床,化好了妝,去金北海上班,金北海的生意突然好了起來,大概在臺北附近的一些地方,生意都會輪流好起來吧。
我當兵的時候,有一天放假回來,發現村子裡那段大馬路正在拓寬,鄰近的房子都被鏟去了一半。我在小學旁的臨時站牌下車,發現小學的校門不見了,我走回家,發現我家只剩下一半,我家的客廳,我和我姊姊的房間都變成了馬路,我媽媽的房間,正對著大馬路,從地板到天花板,結結實實地塞滿了我家的東西。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看著假日的車潮一輛一輛從我家前面慢慢通過,然後走到金北海去找我媽媽。
我媽媽請了兩小時的假,帶我到小學後面的空地上,用三角板搭起的臨時住所。我媽媽住的地方,大概有十坪大小,我媽媽說等馬路鋪好了,「政府」會幫我們蓋新房子,房子雖然只剩一半,但「政府」會蓋二樓做補償,所以大小還是一樣,還多了一個樓梯。我看著馬路上捲起的灰塵,告訴我媽媽,我們的「政府」真有魄力。我媽媽笑了,這麼多年,除了看電視時的傻笑,我真的第一次看她笑。我回頭看看媽媽住的地方,發現牆角堆了很多沒有開封的小家電,光是果汁機就有三臺,我問媽媽這些要做什麼,我媽媽說,現在這裡每個禮拜都有流動夜市,這些是買來的,很便宜。我媽媽問我退伍以後要做什麼,我說,找工作,去臺北。我媽媽說這樣也好,她在屋子裡看了一會,像是要看看有什麼東西可以給我,最後她問我要不要帶一把吹風機走,她買了很多,我脫下我的帽子,指指我的平頭,笑著說,不用了。
就這樣,退伍後,我也來到了臺北。一開始,我根本沒有心情工作,只是租了一個小房間,每天無所事事的,照著出現在腦海裡的,曾經聽過的那些地方,一個一個去看看。有一次,我也登上了那個摩天大樓,去看看臺北市的街景,我想著,如果從這裡往外面看,那麼方向突然變得很清楚,反正這麼多馬路、橋、高速公路、鐵路上,這麼多車子,我們不是來臺北,就是離開臺北,我們不是往南離開,就是往北靠近,一個地方可以大到這樣一點都不抽象,一切好像都可以很確定的樣子,我想,光是這一點,我就決定要留在這裡了。
昨天整天雨下得很大,阿治跑出去喝酒,傍晚回來的時候,他把菸灰缸從電視上拿下來,坐在那裡抽菸,然後,他叫我跟他一起去平臺上看看,他告訴我:「我明天就要回家了。"我想了想,我問他:「你家在哪裡?」他說:「屏東,在恆春那附近。」我說:「所有的屏東都在恆春那附近。」他就把他的身份證拿給我看看,我才知道他叫許文治,大我五歲。他說小時候大家都叫他死蚊子,因為他長得很高,又比較瘦,很像一隻蚊子,我說:「阿治好聽一點。"我問他回去以後要做什麼,他說不知道,也許開一家雜貨店,他家就是開雜貨店的。
我說那他就不叫「開」雜貨店了,因為他家本來就是雜貨店,阿治說:「那要怎麼說?」我說:「我也不知道。」阿治說反正就是那樣。他問我還要留在臺北嗎?」我點點頭,他說:「那好,電視送給你。」他想了想,又說:「那個第四臺的線,如果你怕被抓的話,可以把它拆了,如果想看,可以去找人來接,反正你還要住在這裡,還是,你也可以搬到比較便宜的地方。」我告訴阿治別那麼囉唆,我自己知道怎麼做。
阿治不說話了,我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我們看著還蹲在樓下的那個老人,他還是一動也不動,雨已經小了很多,我說:「活動中心已經快要蓋好了。」阿治點點頭,說:「好不容易。」突然,那個老人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從我們這裡往下看,他簡直就像在跳舞一樣,我和阿治一起大喊:「小心啊。」但是已經來不及了,老人被高架橋下經過的一輛車子撞上,整個人在車頂翻了幾圈,面朝上落在柏油馬路上。我想要衝下樓去,但阿治攔住我,他說:「來不及了;現在大家都擠到那裡去,去了也只是擋路。」於是我們站在那裡看,人群中,有人用行動電話報了警,大家聚在那裡指指點點,沒人敢去碰那個老人。我很緊張,抓著阿治的手臂,救護車來時,我好像看到正有一個血泡,在老人的鼻孔上,被一點點氣息吹得愈來愈大,慢慢地,好像一隻結好網的蜘蛛那樣,從老人面目模糊的臉上,一點一點,橫移開來,不知要走去哪裡。救護車走後,阿治告訴我:「下樓吧。」
今天早上,我堅持送阿治去火車站,我買了月臺票,我們一起在地下的月臺等車,我告訴阿治,我印象中最深刻的月臺,是在基隆。基隆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在火車站附近,你可以一直走在天橋上,不碰到陸地、大家都在天橋上走路、賣東西,有些房子的大門,就接著天橋,連那山腰上的房子,遠遠地看,都像一座橋。阿治點點頭,說:「那個地方下太多雨了,地也不平。」
送走阿治後,我慢慢從車站走回來,我想起了那個老人,我想,長這麼大,第一次看到有人流那麼多血,而且可能會死掉。我看的書裡,有很多充滿了痛苦的吶喊,但他們一本一本擺在書架上,擺在櫃子裡,看起來,又是那麼整齊安靜,就像現在街上這些人,每個人都是保持安靜地走著,一步一步地。這麼一想,時間真的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但有時,我覺得時間也沒有那麼奇怪,事實就是,我二十四歲了,阿治二十九歲了,我姊姊三十歲了,我媽媽五十二歲了,而我爸爸,如果他還活著的話,也已經五十八歲了。
我真心希望那個老人沒事,過幾天,他又可以蹲在那裡,我會像阿治那樣,幫他趕走那群頑皮的小學生。我想,這真是一個自私的希望,我希望,我也能有一次機會,能看見在這個只會愈來愈老,愈來愈接近一個終點的時間裡,有一個人,像是倒轉時間一樣,恢復了過來。這個城市就像不時在變動一樣,即使是閉上眼睛,還是能清楚聽見,各種拆毀和建造的聲音,遠遠近近的。再遲鈍的人,即使像我一樣,也終於能夠聽見,不知道為什麼,在應該覺得輕鬆快樂的時候,我只覺得,很難過。
——本文獲一九九九年「臺北文學獎」短篇小說評審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