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感覺,有點兒像是在乘坐自動扶梯,或者說更像是坐過山車。只不過下山的時候沒有加速,上山的時候卻變得飛快。這就是我沿著彩虹向上高飛時的感覺,速度快得讓我有些頭暈。當飛到弧線的最高點時,我徹底脫離了彩虹,然後繼續飛行,穿過一條星光點綴的黑暗隧道。再一看時,我已經回到了他鄉,正站在那條長長的通往文書桌隊伍的最後面。
「對不起,」我說,「借過一下?」
大多數正在排隊的人個頭兒都比我高出一倍,年齡也差不多在五十歲以上。許多人都是一臉的氣憤,或者是一臉的茫然,擺出一副「為什麼是我」的表情。每個人都有些不耐煩,因為隊伍移動得實在太慢。或許他們覺得自己活著的時候就已經是在各種隊伍裡等待,誰承想死後還要花更多的時間去排什麼隊呢。
「喂!」
「你要去哪兒?」
「嘿,看他!他在加塞兒!」
我低著頭一路飛奔,見縫插針地從他們身邊擠過,有時甚至還要在他們的腿中間爬過去。我本以為我可以穿過他們的身體,可是不行。真是奇怪,我可以直接從那些實實在在的固體中間穿過去,卻穿不過一個幽靈。
「喂!回到後邊排隊去!說你呢!」一位大塊頭的女士說,然後伸出手過來抓我。可她動作太慢,我趕緊溜掉了。
也不是所有人都想阻攔我。有的人只是嘖嘖地抗議了兩聲,以表達他們的憤怒之情。
「真是沒規矩,」他們說,「太沒規矩了。如今的孩子啊,到哪兒都要加塞兒,根本不會乖乖地等著輪到自己。」
有的人甚至在後邊大喊:「嘿!你來這兒幹嗎?小小年紀,跟死有什麼關係?」
我沒有時間去解釋,反正也不想去解釋。因為我已經做了所有我想做的解釋。我不想再去解釋了。
「對不起!」我說,「對不起!」當我像蛇一樣穿行在他們中間時,我說:「我不是在加塞兒,我已經死了一會兒了。真的,我已經登記過了。真的。」
「登記過?什麼意思?登記是什麼意思?」一個新來的說,「他在說什麼?」
我繼續往前跑。一個男的在我身後大喊。
「嘿!那個——小傢伙!」他說,「這個隊伍的那頭兒是什麼?這兒有負責人嗎?如果有人管的話,我有句話想和他們說說。一定是哪裡弄錯了,要知道,我根本就不該死。」
我繼續往前跑。
「我也不該死,」我聽見有人說,「我家的爐子上還放著鍋呢,我應該回去,把火關掉,不然東西肯定會溢位來。」
「那我呢?」另一個聲音在哭,「我本來是要去度假的,我一年到頭省吃儉用,好不容易攢夠了錢,現在全都泡湯了。」
接下來說話的是一個年紀很大的老頭兒,聲音聽上去又細又尖、虛弱無力。
「我可不想回去,給多少錢都不回,」他說,「我活得太久了,一輩子過得也不賴。可到最後我都活膩了,我的朋友們全都死了。所以,我雖然很享受我的人生,但也很高興它現在已經結束。對我來說,活著已經變成了一種負擔。我沒什麼好遺憾的。」
我不再理會所有的爭吵。
「對不起!」我說,「能讓我過去一下嗎?讓我擠過去?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隊伍的盡頭已經映入我的眼簾。我已經看見文書桌了,前面只剩下幾個人。「對不起!我不是在加塞兒,我已經報過名字了。」
「那你為什麼還在隊伍裡?」一位女士問。
可我只顧著向前跑,沒心思回答他們的問題。我自己還有問題要問呢。比如說,到達那道遙遠的地平線之後,也就是太陽永遠不落的地方,接著會怎麼樣?天藍色彼岸的那一邊又有什麼——如果有什麼的話?
我已經馬上就要夠到文書桌了。那個負責登記的男人依然坐在那裡,旁邊放著登記簿和電腦。
「下一位。」他衝著下一個人說道,聲音聽上去有些悲傷。
那個人不太情願地往前走了幾步。
「在。」
「姓名!」
就這樣一直不停地繼續。
我低下頭,不想讓他發現我,然後快步跑過文書桌。可他剛好從電腦螢幕上抬起頭,一眼就看到了我。接著便大叫起來。
「喂!你這個傢伙!」他大喊道,「我認得你!你去哪兒了?到下面回訪嗎?這可是違反規定的,我早晚要讓你知道。喂!說你呢!喂!給我回來!」
他站了起來,像是要離開文書桌過來追我。可他顯然不能這麼做。還有那麼多人在排隊等著告訴他名字,每一秒鐘都會有更多的人加入這個隊伍。於是我繼續急匆匆地趕路,不去理會他所有讓我趕緊回去的咆哮——他無非就是想狠狠罵我一頓而已。
就這樣,我回來了。我回到了他鄉,回到了這個半明半暗的地方。此刻,這裡對於我已經沒有任何意義,我要直接奔向遠方的太陽,找到天藍色的彼岸,去做所有該做的事情。
於是我繼續走。這種感覺並不是太糟。我不難過,也不歡喜。我其實沒有任何感覺,只有平靜。我肯定沒有覺得自己還活著,但也並沒有特別感覺到我死了。我並不感覺孤單,但也並沒有刻意感覺不孤單。我還是會想起阿蛋、爸爸和媽媽,但卻再也感覺不到悲傷。我是說,我還是會悲傷,但卻不是之前那種想要回去和每個人說再見並努力把事情都做好的悲傷。
我想,我可以用某種方式去和他們說再見並把事情都做好,這才是最重要的。如果你已經說過了再見,那一切就都不會太糟。你會覺得一切都可以去應付,一切都可以去解決。
我繼續向前走。走得不是很慢,也不是很快。我一點兒也不介意沒有一個伴兒,雖然有很多人和我一樣在趕著同樣一條路,我甚至不認識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我想,我應該去找個人聊聊,可這個時候再去結識新的朋友似乎有些太晚了,而且我也一直渴望能夠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孔。
我又繼續走了一會兒,一轉彎,看見了穴居人烏哥。他依然還在他鄉里流浪,就像我上次見到他時一樣。他還在尋找他曾經失去的某個東西,或是某個人。或許是他死了很久的寵物恐龍,或許是他曾經認識的一隻劍齒虎,或許是一頭猛獁象,或許是一隻寵物渡渡鳥——總之都是在這些動物還沒有滅絕之前。再或者他是在尋找什麼親人:烏哥太太、烏哥奶奶,或是所有的烏哥寶寶。當然,他們肯定早就不是烏哥寶寶了,肯定都已經長成了高大強壯的穴居男人和穴居女人,而且早在一萬年前就已經死了。
用一萬年去尋找一個人,這實在是太久了。
他朝我走了過來,似乎我能幫上什麼忙。
「烏哥!」他一邊說,一邊來回揮動著手臂,然後又繼續一遍遍地說著「烏哥!烏哥!烏哥!」。
可我一個字也聽不懂。「烏哥」對於我完全沒有意義。我只知道「烏哥」是「烏哥」。雖然我確信它對他來說一定還有別的含義。
「對不起,」我說,「我真的幫不上什麼忙。我也希望能幫上你。對不起。」或許,我說的這些話對於他來說也不過是一大堆的「烏哥」,一大堆他聽不懂的「烏哥」。真希望自己能說一口流利的烏哥語,也希望學校能教過這門語言。可學校裡並沒有這門課,我也不會說,所以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對不起,烏哥先生,」我說,「我真的幫不上你。但我祝願你能找到你正在尋找的東西。衷心地祝願你。」
他給了我一個憂傷而又充滿渴求的眼神,然後搖搖頭,走開了,繼續去尋找自己丟失的一切,繼續試著去解決自己還沒有完成的事情。就這樣,我們各自踏上了旅程。
那個一直落不下去的太陽越來越近了,我要走的路也已經不多。我是說,從某種意義上講,人一旦死了,時間就已經不再重要;或者說,根本就沒有時間。不過事情本身依然會佔用時間,儘管並沒有什麼真正的時間可以去佔用。
又轉了一個彎之後,我開始想到阿瑟。不知道他找到他的媽媽沒有,也不知道我會不會再見到他。他是不是又回到了地球,或是乾脆從彩虹上掉了下去,再或者他決定適可而止,已經去了天藍色的彼岸。
或許,他已經決定去和斯坦做伴,用整個餘生坐在一個花籃裡,在步行街的燈柱上晃悠,一直尋找那隻名叫溫斯頓的狗。
就在這時,我看見了他。就在我前面不太遠的地方。他正無精打采地走著,悶悶不樂,頭上的大禮帽也不像平時那麼神氣。他的雙手插在口袋裡,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但從背影我就能知道,他很不快樂。
「阿——」
我正要喊他,這時卻發生了一件事,而這件事讓我徹底嚥下了所有的話。阿瑟也停下了腳步。是的,一個女人正迎面向他走過去:年輕、美麗,穿著一身舊式服裝,裙子裡面撐著裙撐,就像電視裡的那些人一樣。
她走得很慢,看上去有些悲傷——就是烏哥、斯坦還有阿瑟背影的那種悲傷——就像是她也有還沒完成的事,永遠無法了結一樣。
一看見阿瑟,她停下了腳步,僵在那裡。阿瑟也停下腳步。我也是。不過他們並沒有發現我。我也不敢移動,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座雕像。
阿瑟正摸索著外套,手忙腳亂地在口袋裡翻找。他焦躁不安,像是弄丟了他正在尋找的東西。
可我知道他在找什麼。他在找那粒紐扣。那粒幽靈般的紐扣。那粒從他還是個嬰兒時就一直帶著的紐扣。那粒應該是從他媽媽襯衣上掉下來的紐扣。他的媽媽,在他剛剛出生時就去世了——那個他從來都沒有見過的媽媽。
阿瑟拼命地翻找著紐扣。我趁這時看向那位年輕漂亮、身穿一身舊式服裝的女士,我看見了她的襯衣,上面縫著一排珍珠母紐扣——不是真正的珍珠,而是珍珠母,就是那種以前被珍珠母王族縫在衣服上的貝殼紐扣。
我還看見,就在她襯衣最上方靠近脖子的衣領處,那裡正少了一粒紐扣,正被她用一枚別針彆著。
阿瑟停止了翻找。他已經找到了。他找到了那粒紐扣,剛剛被埋在口袋最深處的褶皺裡了。他把紐扣平放在手心上,看看它,又看了看那位女士的襯衣。絕對一模一樣,絲毫不差。他又向前走了一步,伸出託著紐扣的手,呈在那位女士的眼前。
「媽媽?」他說,「媽媽,是你嗎?」
那位女士也向他走近了幾步,從他攤開的手心裡拿起那粒紐扣,把它舉到襯衣的珍珠母紐扣的旁邊。沒錯,一模一樣,絲毫不差。我知道,他們已經找到了彼此。在各自遊蕩了一百多年之後,經過多少的陰差陽錯和擦肩而過,他們終於找到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