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蛋的房間總是很整潔,和我的房間完全不一樣。媽媽認為這是因為女孩天生就愛整潔,男孩不是。可我並不這麼認為。我曾經見過有些女孩,外表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可以行走的垃圾袋。我還見識過幾個女孩的房間,那簡直就像是剛剛發生過爆炸的垃圾場。
皮特·薩爾馬斯就曾經讓我看過他姐姐的房間,那次我是在他家過的夜。
「快來看看,哈里,」他說,「眼見為實!」
好吧,他說得真是沒錯。首先,你會因為地板上堆滿的垃圾而差點兒推不開門,接著,你好不容易才能從開啟的門縫裡探頭進去看看,好吧,真是難以置信。他姐姐簡直就是一位「破爛兒女王」。房間裡到處堆滿了東西:漫畫書、報刊、雜誌,還有最新的花樣美男海報,上面用口紅寫著「我愛你」。地板上散落著內衣,一條連褲襪從半開的抽屜裡向下垂著,看上去好像一張蜘蛛網。
「皮特,她不介意我們這樣參觀嗎?你確定?」我問他,「我是說,她不在,我們就這麼幹?」
他聳了聳肩說:「誰知道呢?」
他說得對。誰知道呢?就在我們偷偷向屋裡張望時,沒準兒她就躲在屋裡的一堆舊t恤下面。這誰又說得準呢。
「那你媽媽呢,皮特?」我問,「她沒發瘋嗎?」
「過去常常會,」他說,「一直都是這樣。可她後來放棄了。她說,如果波比(他姐姐的名字)到了這個年紀還不能讓房間變得整潔,那她也絕對不會再去幫她收拾的。所以,這事最後就陷入了僵局。」
收音機裡的背景音樂還在低低地迴響。我真不明白,阿蛋聽收音機時要怎麼做事呢?可她就是可以。哪怕是寫作業,音樂聲也會照樣響著。有時爸爸會走進房間問她:「這麼吵,你要怎麼學習呢?你還能集中精神嗎?不會分心嗎?」
阿蛋就會說:「爸爸,唯一讓我分心的,就是你跑進來問我為什麼收音機不會讓我分心。明白嗎?」
然後爸爸就會走出她的房間,由她去。但他很快又會回來,把相同的問題再問上一遍。
收音機在溫柔地「喃喃低語」。我聽見了流行音樂節目主持人在介紹最新的上榜歌曲。要知道,我以前從沒聽過這首歌,甚至都沒聽說過——那是一首最新上榜的冠軍單曲。我再次感覺到自己已經完全留在了過去,這個世界沒有我,也一樣在運轉。
阿蛋走到書桌旁,坐了下來——好吧,那並不是一張真正的書桌,而更像是人們所說的臥室組合式梳妝檯,只不過阿蛋把它當書桌用。她其實並不化妝。她很漂亮(我從來沒和她說起過這個),但她從不化妝。也就是說,她並不像有些人那樣總是把大部分生命都用來照鏡子。
牆上貼著我的照片。其中幾張已經是很有年頭兒的老照片了。這些肯定都是她在我死後才翻找出來的。因為我敢肯定,以前這面牆上並沒有這幾張照片。
她正在寫一篇有關歷史的作文。書攤開著放在桌上,旁邊放著一本a4大小的筆記本和幾支鉛筆,應該是準備用來做筆記的。
我看著她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拿起歷史書,然後盡最大可能地看書和盡最大可能地集中精神;可眼睛卻一直掃向牆上的老照片。其中幾張是我的單人照,也有我們兩個的合影。還有一張是阿蛋還是小孩、我還是嬰兒時的照片,那時我可能剛剛出生。她抱著我,爸爸在一旁幫忙託著,媽媽則一臉緊張地看著我們,像是在擔心阿蛋隨時會把我大頭衝下摔下去。(說不定她就是想把我大頭衝下摔下去呢——有那麼一點點。)還有就是我和她後來拍的幾張照片,我們兩個都越長越大,越長越「老」。她永遠比我大三歲,永遠都是我的姐姐。而我呢,則永遠都是那個愛惹麻煩的小弟弟,總是讓她心煩意亂,失去理智。
另外就是幾張在家庭聚會、聖誕節、生日和度假時拍的照片,有她的,也有我的。照片上有蛋糕和魔術師,也有被我們遺忘多年的小物件,那都是我們特別小、特別小時玩的玩具。還有幾張全家福,有爸爸、媽媽、阿蛋和我,四個人站在那裡,衝著可以自動拍照的新相機微笑著。
有我的。也有我們的。然而這些照片卻再也不能把我們帶回過去,讓我們完整。
我再次陷入悲傷——但我絕不會向悲傷低頭。我還有任務,就像人們所說的,我必須完成使命。我必須了結那件還沒有完成的事。我必須去原諒,並獲得原諒。我不能讓阿蛋的餘生都是在想著曾經對我說過的那些話中度過——那些在我衝出家門、被卡車碾過之前說過的話。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會後悔的。」我對她說。
「不,我才不會呢!」她在我身後大喊,「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然後,我再也沒有回來。
「阿蛋,」我說,「阿蛋,我是哈里。我在這兒,就在你身邊。就在這兒。你不要怕。沒事的,阿蛋,我現在是一個幽靈,是的。可是沒事,沒什麼可怕的。我不會一直來打擾你。我這次回來,是想和你和好,我想和你說聲對不起。你能聽見嗎,阿蛋?你知道我在這兒嗎?」
可她只是把視線移回到了歷史書上,伸出手翻了一頁紙。她並不知道我就站在她背後,近在咫尺得伸出手就能碰到她。
「我正把手放在你的肩上,阿蛋,你能感覺到嗎?能嗎?是我啊,哈里。別怕。我只是碰碰你的肩膀,沒別的。」
可她依然在看書,然後拿起一支鉛筆,在本子上記了點兒什麼,內容都是關於亨利八世和他娶過的妻子以及他為什麼要娶她們的。
「阿蛋——是我。」
沒有任何作用。我想不出任何辦法可以和她「取得聯絡」。我想到了阿爾特,想到了他看到我後立刻豎起全身的毛。我一直在想,為什麼貓可以如此敏感,人類卻是這麼遲鈍。可如果真是這樣,似乎我做得再多也是無濟於事。貓是貓,人是人,就像你不能通過按一個按鈕或是揮一下魔杖,就能讓他們互相轉換角色。
「阿蛋……」
沒有回應。
她從書上抬起頭,或許是在做什麼白日夢,就像你寫作業時也是一樣。她的視線落在了我和她的一張合影上,那是在我四歲生日派對的時候拍的。我正準備吹滅所有的蠟燭,她正準備幫我一起吹。
「噢,哈里,」她說,「噢,哈里。」
她伸出手去撫摩那張照片,就像那不是一張有化學塗層的相紙,而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生命。
看著桌上的鉛筆,我突然想起了樹上的葉子和傑利的筆,還有阿瑟和老虎機。或許我可以做得到。我知道我可以。我必須可以。
我把意念全部集中到了這支鉛筆上。所有的意念,一切的意念。我試著把我的意念「照」在這支鉛筆上,就像它們是手電筒的一束光。
「拜託,」我在想,「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了……」
然後,我做到了。它在動。鉛筆在動。我讓鉛筆的筆尖朝下,筆身整個立在空氣中,保持住平衡,就像周圍有一隻幽靈般的手在握著它——從某種意義上說——的確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