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啊！」阿蛋幾乎喘不上氣，下意識地向後挪著椅子。我很想對她說：「別怕，阿蛋，別怕。」可我不能分神。我全部的精神都要集中在那支鉛筆上，好讓它可以立在那裡，然後讓它向筆記本移動。
阿蛋一直坐在椅子上。她只是被嚇到了——但她並不害怕。她在等。等著看個究竟。她把雙手搭在桌邊兒上，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像是隨時都會把桌子推開。
可她並沒有尖叫，也沒有拔腿就跑，更沒有去喊爸爸媽媽。她只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鉛筆向筆記本移動。這時，她開口說道：「哈里？哈里？是你嗎？」
我終於把筆移到了紙面上。我讓它寫下了：是。
她沒有轉頭，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鉛筆和那張紙。
「哈里！」她說，「對不起，哈里，很抱歉和你說了那些話。從那時起，我就一直想著這件事。每一天，每一秒，如果能收回那些話，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哈里。我真希望時光可以倒流。真的對不起，哈里，對不起。」
我讓鉛筆寫道：我知道。我也很抱歉，阿蛋。
我的筆跡和活著的時候差不多，只是這一次筆畫很輕很淡，細如遊絲。我沒有太多的腦力給鉛筆施加力量，能讓它寫字並保持在空氣裡立著，就已耗盡了我所有的力氣，我甚至不知道還能讓它保持多久。我已經感覺到了疲憊，我的力氣好像真的不多了。
我竭盡全力地把意念傳遞給鉛筆。要知道，讓鉛筆在紙上移動，算是我整個人生中最難的一件事了。
原諒我，阿蛋，求求你，原諒我說過的那些話。
有那麼一瞬間，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坐在那裡，盯著那張紙，盯著那些字。接下來，她像是拼命壓抑住自己的情感，努力說道：「當然，我當然會原諒你，哈里。你能原諒我嗎？能嗎？哈里。你知道我不是有意的，對嗎？我只是很生氣，才說了那些蠢話。原諒我，哈里。我愛你。」
我的力氣快要用盡了。我努力地讓鉛筆劃過紙面，讓它寫下我想說的話。我盡力了，我真的盡力了，你不能說我沒有盡力，沒有人能這麼說。我也幾乎就要做到了。我幾乎就要做到了。
我也愛你，阿——
鉛筆突然倒了下去。我還沒來得及寫完她的名字，就再也寫不出一個字。
「哈里？你還在嗎？」
她轉過身，在房間裡四下張望。
「哈里？」
當然，我還在。只是我已經用光了所有的力氣。其實，我已經沒有什麼要說的了，也沒有什麼要做的。對活著的人們，我已經再沒有想說的話。而他們再想對我說些什麼，也已經毫無意義。
我覺得，此時此刻，是該離開了。
這一去，我將再也不會回來。
可我也終於獲得了平靜。悲傷、難過，卻平靜。我已經和阿蛋和好了，心上的那塊石頭已經落地。我想起了校長漢倫特先生曾在一次無聊的早會上對我們說，他曾在聖經上讀到過這樣一句話——「永遠不要在憤怒中等待日落。」也就是說，永遠不要帶著對某個人的憤怒和恨意去睡覺，尤其是你所愛的人。因為誰都有可能在第二天早上不再醒來。到時你會怎麼樣呢？好吧，讓我來告訴你，你會終究無法擺脫那些還沒有完成的心事。就像我一樣。
現在，我的事情已經完成了。我已經說過了對不起。現在，我可以走了，去繼續下一段旅程，去他鄉那邊兒的世界，去穿過那道地平線，去經過那個永不下落的太陽，去往天藍色的彼岸。
「再見，阿蛋，」我說，「再見了。好好地活著。不要擔心我，我很好。人總會死的，所有人都會死。只是我死得比自己以為的早了點兒。可是別擔心，也不要為我悲傷。我很好。我在那邊兒已經交到了新朋友，我並不孤單。再見，阿蛋，再見。」
「哈里，」她站了起來，在房間裡搜尋著，「你還在嗎？我愛你，哈里。就算我們曾經打得不可開交，我也一直愛你。我為門上的告示向你道歉。不管什麼時候，我都歡迎你來到我的房間。歡迎你來借我的筆：鋼筆，鉛筆，蠟筆，所有的筆。真的，是真的，你在聽嗎，哈里？」
我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下，給了她一個幽靈般的擁抱，然後急匆匆地穿門而過，離開了她的房間。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停留，我承受不了太過漫長的告別。我想最好還是速戰速決。我知道這可能有些突然，甚至有些無情。但我覺得這是最好的做法。
我下樓，來到廚房，和爸爸媽媽說再見，我擁抱了他們，親吻了他們，並告訴他們我很愛他們，會想念他們，我非常希望能最後再見一次他們。
可我依然沒有逗留得太久。
要知道，我只是想記住他們過去的樣子，全家人曾經在一起的樣子。那時的他們都很快樂，不像現在這樣難過和悲傷。或許，他們也只想記住我那時的樣子。
我走出這座房子，一路向前，再沒回過一次頭。說實話，我並不是一個堅強的人，可在迫不得已和萬般無奈時，我也可以堅強。有時你也一樣，不得不堅強起來，是的，就算是傷了自己，至少以後不會再受傷。
經過遊樂場時，我又看見了阿爾特。他正「棲息」在一棵樹的半截腰，像是決定要去做一隻鳥兒。
「再見了，阿爾特，」我衝他大喊，「也許我們還會再見的。」
可他再次豎起全身的毛，爪子四處亂蹬，就像是自然紀錄片裡那些會飛的松鼠，把自己發射到太空，然後再摔回到地面——說不定他的九條命已經丟掉了四條半——接著，他便以每小時幾百萬千米的速度躥過了足球場。
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阿爾特。
這時，天下起了雨。我跑到一棵樹下。我並不擔心自己會被淋成落湯雞，而只是想看看從天下落下來的雨，享受一下再平常不過的樂趣。這會讓我感覺自己還活著。
雨下得很大。不過看得出它不會下得太久。遠處的天空已經放晴，灰色正一點點被藍色代替。差不多十分鐘之後，雨停了，太陽出來了。
就在這時，就在足球場的那邊兒，我看到了一樣東西，那個我一直都希望看到的東西——一道巨大、絢爛、壯麗無比的彩虹。
我快速地向它跑去，竭盡全力地奔跑，我想以我最快的速度，從那裡回到他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