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吱嘎作響。我過去常常抱怨這個破樓梯。每次一想去阿蛋那裡乾點兒鬼鬼祟祟的事,它就會出賣我。比如我正躡手躡腳地走近她的房間,想給她來一個巨大的「驚喜」——吱嘎!腳下的地板就總會讓我的連臺好戲化為泡影。
可這一次,什麼聲響都沒有。無聲無息。只有從姐姐房間裡飄出的微弱的音樂聲。她總是開著收音機,即使她並沒有真的在聽。她只是開著它,音量調得很低,就像是她在思考或是做事時的背景音樂。
我繼續上樓,發現自己正下意識地踮著腳尖。我停下來,開始像正常人一樣走路,甚至故意在樓梯上重重地跺腳——可是,當然,我依然弄不出任何動靜。
現在,我已經來到兩段樓梯中間的平臺,想起了以前光腳從浴室走到臥室時踩在這塊地毯上腳趾發癢的感覺,想起了衝到這裡穿睡衣時總能聽到姐姐大喊「我看見你的屁股啦!」這樣讓人討厭的話。然後我就會讓她閉嘴,讓她安靜一點兒,並威脅下次一定讓她好瞧——每次都要讓她好瞧。
當然,此時這塊地毯已經不會再讓我感到癢癢了。但我在努力回想那種感覺。我幾乎就要找到那種感覺了。然而,每走一步,我似乎都越難回憶起那種被粗粗的羊毛扎進腳趾的感覺。是的,每走一步,我都似乎越難回憶起那種還活著的感覺。
姐姐的房門是關著的。可那張一直被貼在門上的「告示」卻不見了。那張告示被貼了很久,以至於可以看出門上其他地方的油漆都已經變淡,而貼著告示的地方卻留下了一小塊正方形的白色補丁。
那張告示,其實是為了防止我從不敲門就闖進她的房間的。她花了幾個小時製作這張告示,還在周圍畫了一個曲裡拐彎的框兒,然後用她最漂亮的手寫體字在框兒裡寫道:
然後她把告示貼到門上。於是為了報復,我也在我的門上貼了這樣一張告示:
可問題在於,阿蛋基本上就不怎麼光顧我的房間。所以「閉門羹」對她來說真的算不上什麼懲罰,而把她拒之門外也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好處。媽媽後來還不由分說地命令我把我的告示拿下來,理由是「豬臉是很粗魯的話」。可阿蛋的告示卻可以被保留,這讓我覺得憤憤不平。
於是我很快就憋不住了,特別是我再也不能進她的房間去煩她。看來得找點兒其他辦法繼續「騷擾」她。於是我最後的做法是:不停地敲她的房門,換上各種不同的衣服,在門外問她著裝是否得體,是否可以進入她的房間。
第一次,我戴著萬聖節的面具。第二次,我什麼都沒有穿。第三次,我把泳褲套在了頭上,腳上穿著媽媽那雙很像是香蕉的毛絨大拖鞋。第四次,阿蛋沒有開門,直接叫我滾開。第五次,我看見門上的告示裡又多了一行字:
於是我再也不能去敲門了。最後,我決定暫時不去理她。等過些日子再說吧。
過了一段時間之後,阿蛋又開始允許我進她的房間了,但那張告示一直都在。我想這是一種警告吧,警告我能夠進她的房間都是她忍耐的結果。可現在,告示已經不見了,一定是被她拿了下來。她可能覺得裡面的話讓她感覺很糟糕,比如——「未經允許擅入本房間者,必死無疑!」
要知道,有一點真的很可笑,當有人沒完沒了地去煩你時,你只希望他們立即消失,讓你一個人待著。可有一天他們真的消失了,真的讓你一個人待著時,你又並不會感到開心,有時還會更加孤獨。
不過,此時此刻,門是關著還是開著,是鎖了還是沒鎖,對我來說其實都一樣。如今,已經再沒有什麼可以把我真正地拒之門外了。只要我願意,我甚至可以走進英格蘭銀行的保險庫,去欣賞那裡的黃金。不過即使如此,我也不是很想去。事情不就是這樣嗎?當夢想可以實現時,那就不再是你的夢想,你又已經開始去夢想著別的夢想了。
我走過樓梯的平臺,上了樓,此時腦子裡又閃過了一個計劃。可這時我正好經過一扇門。那是我自己的房門。我無法抗拒這種誘惑,很想再進去看看我曾經住過的地方,看看它都有了什麼變化。於是,我直接穿過了那扇門。
沒有。沒有任何變化。唯一變化的,就是更加整潔。整潔得讓人一看就知道沒有人住在這裡。那是一種迎接客人到訪時的整潔,是「此房待售,敬候買主」的整潔,是媽媽做夢都想要的整潔,是她每天嘮叨著讓我們盡力保持的整潔。
我的衣物已經全部被收好,有的掛進了衣櫃,有的疊好放進了抽屜。我的雜誌和漫畫被整整齊齊地碼在椅子底下。所有的圖書和年刊都已被收進書櫃,全部都是井然有序:從大到小,從頭到腳,書脊朝外,書名作者一目瞭然。
我的床也被重新鋪過了。「戰錘」的棋子已經被收進棋盒。所有的筆都被收進了筆筒。足球海報還貼在牆上,所有卷邊的地方都已經被剛剛粘上去的藍丁膠壓了回去。是的,所有的東西都還在——除了我。我想,這就像是一輛汽車沒有了司機,一架飛機沒有了飛行員。如果沒有人在裡面,一個房間還有什麼用處呢?
我沒有停留太久。我不想讓自己再想起所有「我」曾經是「我」的一切,以及所有曾經屬於我的一切。我努力不去回想我曾在這個房間裡度過的所有美好歲月和快樂時光。有時偶爾會有一個朋友過來,我們在這裡一起製作模型,或是玩玩遊戲,或者只是聊聊天。可大多數時間我都是一個人待在這裡。不過這也不錯。那不就應該是自己房間的樣子嗎——一個可以獨自待著的地方,只要你願意,只要你需要。不過,我現在並不想獨自待在這裡。我轉過身,從房門穿出去,不料卻直接撞上了——
阿爾特!
我知道,對於一隻貓來說,這個名字有點兒奇怪——其實那只是一個縮寫,他的全名是「阿爾特納蒂夫」,因為讀起來有些繞口,大家都叫他阿爾特了。這是爸爸給他取的名字。當初為了給這隻小貓起名,我和阿蛋爭吵了很長時間,爸爸對我們所有的大喊大叫和嚴重分歧再也忍無可忍,可又實在無法接受他在電腦裡搜尋到的那些蠢名字。最後,有一天他在敲鍵盤時突然大喊道:「好吧!就是它了!我們就叫他‘阿爾特納蒂夫’!你們都不許再吵了!」
一切塵埃落定。
我覺得他的靈感一定是來自於鍵盤。他可能只是一低頭,恰巧看見了alt鍵(替換鍵),然後就定下了——阿爾特納蒂夫。
這個名字雖然很奇怪,但也實在沒有改動的必要。不然情況可能會更糟。說不定他還會被叫成「數字鎖定」「向上翻頁」「滾屏鎖定」「系統請求」「大寫鎖定」「刪除」或是別的什麼。不過這的確就是他名字的由來。
不管怎麼樣吧,當我從房間裡「穿」出來之後,發現自己竟和阿爾特撞了個臉對臉——好吧,不可能是臉對臉,是小腿對著鬍子。真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他,那一瞬間,我僵住了。不過,這和他的反應相比還算不上什麼。他不僅僅是「僵住」,而且還直接變成了冰塊,全身僵硬,所有的毛都乍了起來,就像是被接通了電源。這不禁讓我想起了美國的電椅,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有專門用來放貓的「電籃子」,好結束那些危害社會治安的壞貓的性命。
「你好,阿爾特,」我說,「你想不想我啊?」
我彎下腰去撫摩他身上的毛,想試著讓他冷靜下來。我知道我不能真的撫摩他,可對於撫摩他的記憶卻依然清晰,這讓我感覺那就像是真實發生的事。
可就在我蹲下去伸出手去碰他時,他的毛卻查德比之前更高,而且拼命地弓著背,整個身子幾乎變成了一個黑白相間的問號。
「沒事,阿爾特,」我說,「是我啊,你還好嗎?別害怕,我是哈里。」
他的毛查德更厲害了,看上去又硬又尖,簡直就像是一把硬毛刷。
「沒事,阿爾特,我是哈里,」我說,「我只不過是死了,沒什麼,乖……」
我想把這些安撫的語言傳遞給他,可這並沒能讓他冷靜下來。我想這些話會起作用的,因為他顯然是一隻非常敏感的貓。畢竟,這一整天我都站在那些我曾經認識的人面前——有時甚至還會坐到他們身上,拉著他們的手,就像我和爸爸那樣;有時甚至會緊緊擁抱和摟住他們,就像我和媽媽那樣——可依然沒有人能意識到我的存在,甚至連一點兒跡象都沒有。
但阿爾特可以。請注意,我早就聽說過動物都有第六感。人們常說動物會提前感知到暴風雨或地震的來臨,甚至能提前幾個小時。
「來吧,阿爾特,」我說,「快來,我是哈里,我真的是哈里。」
我向他伸出手。可迎接我的是他高舉的爪子和露出的牙齒,他現在看上去簡直就像是一頭即將要去獵殺小斑馬的獅子。
「阿爾特,過來——我是哈里。」
他開始發出「嘶嘶」聲,聽上去就像是一個正在往外噴水的破水管。我決定還是不去惹他,開始往後退。但可能由於動作太快,他突然發出了一聲毛骨悚然、翻江倒海、震耳欲聾的尖叫。那刺耳的尖叫聲恨不能把房子裡所有的鏡子都震成碎片。緊接著,一次還遠遠不夠的他再次發出一聲尖叫。
「喵——嗚——!」
太恐怖了。
我以前也聽到過他晚上在花園裡尖叫。當時他遇到了另外一隻貓,兩個好朋友就來了一段二重唱。可那次的叫聲根本不能和這次相提並論。我是說,有時爸爸甚至還會跑到我房間,向我借走那支射程達三十米遠的超級水槍,然後灌滿水,從浴室的窗後向阿爾特和他隨時變換的二重唱搭檔一通狂射。這時媽媽總會說:「你不該這樣做,對動物太殘忍了。」然後爸爸說:「那他們的噪音呢?對我們的耳膜也太殘忍了。」接著他還會加上一句:「再說,這只是清水。一滴水從來傷害不了任何生命。」最後他會端起那支超級水槍,瞄準——發射!
表演結束。
然而那些二重唱可根本不能與這一次相比。這一次就像是有一百個嬰兒在一起大哭,有七百個汽笛在一起吹響,有兩千個老師用兩萬個指甲一起在四千塊黑板上劃過。
太恐怖了。
姐姐的房門被猛地開啟。
「阿爾特!你在幹嗎?拜託別叫得這麼嚇人好嗎?!」
媽媽和爸爸也從廚房裡衝出來,抬起頭向樓上張望。
「蒂娜!怎麼回事?阿爾特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