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抓住它爬上去,爬到最高點,」阿瑟說,「你就照著去做,其他什麼都不用管。」
我沒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所以一臉的不解。阿瑟只好說:「別擔心,哈里,等到了那兒你自然就會明白了。快走。」
說完他向著彩虹奔去。我正打算跟上,身體卻像是被什麼東西給拉住了。那道巨大的彩虹高高地掛在我們的頭頂,就像是大教堂的穹頂。
「快點兒!哈里!」看到我還在猶豫,阿瑟催促我,「來吧,我得趕緊回去。說不定還能找到媽媽。這會兒她很可能就在文書桌附近徘徊,在尋找一個拿著紐扣的男孩。」
可我還在猶豫。我覺得自己不能回去。還沒到時候。我不能走。那件還沒有完成的事一直纏繞著我。我覺得我必須去試試,試著去解決它,就此時此刻。否則我永遠都會這樣遊蕩,永遠不得安寧。
「你回去吧,阿瑟,不用等我了,」我說,「我會等待下一個彩虹。到時我一定會趕上的。」
他立刻變得有些激動,像是很不希望留下我一個人。
「走吧,哈里,」他說,「不要留在這兒了。這兒不是我們的地盤,我們不能久留。回來看看也就行了,你不能指望住在這兒。」
「我並不想住在這兒,」我說,「真的。我知道我再也不能住在這兒了。我只是想去完成一件還沒有完成的事,就這樣。好吧,是幾件事。一旦處理好這些事,我就會去找你。」
阿瑟在猶豫。或許他是在考慮是不是應該主動留下來,陪我去處理那些事。
身後的彩虹開始變淡,我催促他在彩虹消失之前趕緊「搭上便車」。可他還在猶豫。
「你確信自己沒問題嗎,哈里?」
「當然。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沒準兒會出事。」
「出事?」我說,「我現在還能出什麼事?我已經死了,不是嗎?阿瑟,任何事,和死亡相比,都只能是好事。」
阿瑟一直看著我,最後聳聳肩,不再勸我。「好吧,哈里,如果你認為沒什麼問題就行。不過,一旦出了什麼差錯,是的——你可就徹底死定了。」
「好的,」我說,「我知道了。」
他衝我咧嘴笑了笑,我也朝他笑了笑。然後他揮揮手:「那就再見了。或許,我們還能在那邊兒見。」
「好的,阿瑟,」我說,「謝謝你。謝謝你的幫助和照顧。或許當初我醒來發現自己死了時,的確是有些被嚇壞了。但能有你給我解釋一切,還帶我四處轉轉,我感覺真的好多了。」
「別客氣,」他說,「那我真的走了啊,彩虹快要沒了。如果我再等下去,就會——」
就在他跳起來的那一刻,剛好抓住了已經開始褪色的彩虹尾巴。我看著他像一道弧線一樣沿著彩虹「拱門」飛出去,飛上彩虹的最高點,然後立刻消失在了閃爍的光亮中。他走了,回到了他鄉。只剩下我一個人。我感覺很孤單,那種從未有過的孤單。
我突然打了個寒戰。此刻真希望能有一件幽靈外套什麼的罩在自己身上。我又冷又孤單,差點兒就要哭出來了。自從死了之後,我還是第一次有這樣的感覺。
可我知道,不管有什麼樣的感覺,我都不能屈服。我必須打起精神,不被打垮。因為就算在最好的狀態下,一個幽靈也沒有多大用處;要是再散了架,簡直就是毫無用處了。
我抬起頭,看了一會兒天,彩虹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前一秒它還在那裡,燦爛無比;下一秒它就已經不見了。我也該走了。於是我轉過身,開始回城。我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我要回家。
身邊沒有了阿瑟,我似乎也有了更多的時間來整理思緒。要知道,有時跟朋友在一起,就算真的無話可說,為了避免冷場,你也必須得說點兒什麼,這樣他們才不會覺得你很無聊。
可當你一個人待著時,就不用非得去想接下來要說什麼了。你只需讓自己的想法進入大腦——無論它們會不會進去。這就像是擁有一塊巧克力,完全屬於自己,不用與任何人分享。
於是,我穿過步行街往回走。斯坦還坐在那裡,坐在燈柱半截腰的花籃裡,兩眼掃視著街道,尋找著有關溫斯頓(他那隻失散多年的狗)的蛛絲馬跡。
「運氣怎麼樣,斯坦?」路過燈柱時,我禮貌地和他打著招呼。
「不怎麼樣,」他說,「還沒有見到他。不過我有種感覺,今天我會交到好運的。」(不過我也有一種感覺,那就是他每天都會有這種感覺。)「你的朋友呢?」他問道,「就你一個人嗎?」
「他趕上了彩虹尾巴,」我說,「回上面去了。」
「噢,」斯坦說,「好的,還不錯。」然後他轉過頭去,繼續搜尋他的狗。我們的交談似乎就這樣結束了。我只好繼續趕路,邊走邊想著心事。
說起來我的想法還真不少。各種各樣,林林總總,全都陸續進入了我的大腦。比如說,一旦走進天藍色的彼岸,那時會發生什麼?等待你的將會是什麼?你期待的又是什麼?是會讓你害怕,還是根本就沒有那麼糟?
我真的沒有想過要往哪裡走,也沒有想過該往哪個方向走。我的腳似乎知道路,帶著我一直向前。就像我是火車上的乘客,它們是一對車輪。
我發現自己正經過教堂,於是抬頭看了看鐘。自從我和阿瑟回到人間,時間真的已經過去了很多。現在是下午三點半。姐姐應該剛走出校門,媽媽可能已經做完兼職正要回家。爸爸的上班時間很靈活,你永遠不知道他會在某個時間幹什麼——可能是上班,也可能已經積攢了足夠的工時,下午在放假。他很喜歡這種工作模式,可以在別人上班的時候享受半天的假期。
我繼續走著。學校裡空空蕩蕩的,街道上到處都是孩子:拿著午餐飯盒的孩子,揹著書包的孩子,穿著校服的孩子,穿著牛仔褲和帆布鞋的孩子。
一團幽靈般的東西堵在了我幽靈般的喉嚨裡。我感到有些生氣、傷心和痛苦,眼淚禁不住湧出眼眶。自從死了之後,我還是第一次想要大喊、尖叫、發怒和咆哮:「這不對!這不公平!我想要回我的生命!我還只是個孩子,我不該就這麼死去。都是那輛卡車的錯。可不該讓我受到這樣的懲罰,不該讓我來承受這一切!這不公平!」
可很快,我又轉念一想,好吧,那又要讓誰來承受這一切呢?誰又活該去承受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不幸呢?其實沒有人。我想,無論該不該讓他們承受,事情總會發生的。
可這的確不公平,我想。看著所有從我身邊經過的孩子,他們在我身邊走著,直接穿過我的身體,大笑著,玩鬧著,甚至還會打上一架,有些在和同學聊著天,有些在嬉鬧玩耍。
我多想再活一次啊。我說不出自己到底有多想。我非常、非常想要活著。我很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員,所有我一直看作理所當然的普通事,哪怕是特別小的事,像踢球、吃炸薯片,我都如此地懷念它們。
我很忌妒他們。我忌妒所有活著的孩子。好吧,我知道也不是所有孩子都快樂。我知道他們有些人很不幸,或者很悲傷,或者總是受欺負,或者很擔心考試,或者在家裡有麻煩,或者只是單純地不快樂——可我仍然忌妒他們,就算他們不快樂。真的,我真的很忌妒,甚至忌妒他們的不快樂。因為,至少他們還活著。我已經死了。
或許這也是阿瑟不願把我一個人留在人間的原因吧。或許這也會發生在你的身上。其實任何人都不會真的帶給你任何威脅,只有你自己才會。那些危險和煩惱都存在於你的心裡,都是來自於你自己。
我繼續走著。努力去忽視他們,忽視所有從我身邊經過的孩子。我低下頭,兩眼緊盯著腳下的路,穿過公園。我聽見有人正在那裡踢球,還有沒上潤滑油的鞦韆發出的吱嘎聲,還有從身邊駛過的腳踏車聲,還有冰淇淋車上的音樂聲,還有——我還聽見了人們的說話聲和笑聲,還有——
算了。算了。
我低著頭,沿著那條狹窄而又曲折的柏油小路穿過公園,來到一片花圃的後面。從這裡走過去,可以一路帶你穿過教堂的墓地,最後來到我家房子後面的那條小路上。
所有的聲音都已經散去,冰淇淋車上的音樂聲漸行漸遠。現在正在播放的是《雪人》。
音樂聲越來越微弱了,冰淇淋車已經徹底走遠。它要繼續開往其他的「遊樂場」,去尋找那些又熱又渴並急需「降溫」的孩子們。
我抬起頭。終於安全了。我已經走出公園,來到了另外一個地方。在這裡,我永遠不會覺得自己格格不入,也不會因為孤單而悲傷。
這裡是墓地。
我慢慢地穿行,經過每一座墳墓,看著石頭上刻的碑文,就像以前那樣。我過去很喜歡在這裡找出年紀最大和年紀最小的逝者。也不知道為什麼。我想只是出於好奇吧。
我驀地停下腳步,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念頭:「我的墳墓呢?我也應該被葬在了這裡,不是嗎?」我飛奔出小路,跑到墓地的另一頭兒:那裡都是新墳。我找到了新近才下葬的那排墓碑,一個一個地順著找下去,看到了,從頭數第四個,那就是我。
那就是我。我真的在這裡。這裡的一切幾乎讓我覺得有些自豪了。你也應該去親眼看看的!好吧,如果你去的話,也一定會看見。他們為我製作了一塊很特別的墓碑,很可能是花崗岩的,是的,也可能是拋了光的大理石,但色澤非常好,是那種很溫暖的紅棕色,帶著點兒秋天的味道。多好的一塊石頭啊,甚至可以用來加工成珠寶。墓碑邊緣處的設計,是那種很好看的曲線,不花哨,精緻而又簡樸。墓碑上還刻著我的姓名和出生日期,以及遭遇車禍的時間。然後就是家裡每位親人的簡短獻詞,說他們有多麼愛我,並且會一直愛我和永遠想念我。在墳墓與地面接觸的地方,還擺著一個小小的容器,裡面放滿了紅玫瑰,因為紅色一直都是我最喜歡的顏色。
就在那裡,一個人正彎腰拾掇著鮮花,是的——
那是我爸爸。
我要說點兒什麼呢?我實在說不出什麼。所以,或許即使我努力說了什麼也毫無意義。但我想說的是:當你活著,而別人死了的時候,你會感到非常難過,因為你再也看不見他們了,這種感覺很糟糕。可當你是一個幽靈,然後又再次見到他們,你知道他們看不見你,你也無法和他們交談,無法拉著他們的手走在路上,也無法和他們踢足球,或是和他們打成一團,或是張開雙臂再給他們一個擁抱……
這也會讓你感覺非常糟糕。
這就是我的感受。糟透了。就這樣。
我和爸爸在那裡站了一會兒。他一直盯著我的墓碑,我一直盯著他,我們都很悲傷。最後,他看了看手錶,決定要走了,他說:「再見,哈里。」我說:「好的,爸爸。」雖然我明知他聽不見我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