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回家 Home

接著他又說:「明天我會再來的,哈里,就和平時一樣。」雖然如此,我還是很想分擔他日復一日的悲傷,於是我說:「好的,爸爸。不要覺得每天都必須來這兒。說實話,一週一次就行了,或者一個月一次也行,或者乾脆只在我生日那天來看我就行。我不會介意的。那樣就很好了,爸爸,真的。如果你想要出去度假,會有一段時間不能來,我也會理解的;或者如果你願意,也可以讓隔壁的摩根夫人替你來看看我,我也會理解的。我寧願你這麼做,爸爸,也不想讓你時時刻刻這麼悲傷。」

當然,他聽不見我說的話。

「再見了,哈里,」他說,「再見。」

他轉過身,走上那條墓地小路。我跑過去追上他。他走得不是很快,不像過去那樣步履輕盈,神情愉快,胳膊不斷地前後擺著。恰恰相反,他一路拖著沉重的步子,兩條胳膊垂在身體的兩側,沉浸在無限的心事當中。

「挺住,爸爸!」我大聲說,「我會一直陪著你。」

他繼續走,朝著家的方向。我很快就跟上他。是的,我現在覺得,你可能會以為死去的那個人是他,而不是我。

「你要回家嗎,爸爸?」我說。

我猜應該是的。他還能去哪兒呢?

「那我們一起回家吧。」我提議道。

他繼續走著。我伸出幽靈般的手拉住他那隻活生生的手,我們一起沿著小路走著。我和爸爸,手拉著手。

早在遭遇車禍之前,我就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出門時如果再拉著爸爸的手,會讓我有些難為情——你也有同感吧,就像你不想再讓媽媽親你,或者至少不是在眾目睽睽的場合。可我現在並不這麼覺得。我不在乎有誰在看著我,也不在乎有誰在看我拉著爸爸的手,哪怕是全世界的人。我倒希望他們能看見。我倒希望自己能被看見。

到家後,我已經等不及爸爸去開門,而是直接穿門而過,立即奔向廚房。媽媽這時多半會在那裡準備茶點。我猜姐姐也應該在那裡,她會連校服都還沒來得及換,就往嘴裡塞滿餅乾。

果然沒錯。就在我穿牆走進廚房時,發現她們真的都在那裡。或許你也該去看看她們。她們看上去真的太痛苦了!看到她們的樣子,你一定會聯想到有人死了。事實上,有那麼一瞬間,我也覺得有什麼人死了。我是說別人,不是我。會不會是阿爾特(我的貓)?因為我騎車出去再沒回來而死於悲傷過度。但願不是這樣。如果真是那樣,我會非常傷心的。我是說,我知道他不過是一隻貓,但一個人總會非常依戀自己的寵物。只要想想那個守在街燈燈柱上的斯坦,你就會明白。不過就算戴上3d眼鏡,你恐怕也看不見他的。

爸爸這時推門走了進來,她們兩個同時抬起了頭。沒有「你好」,沒有「今天過得怎麼樣」,沒有「路上堵車嗎」,沒有「拿今天的報紙了嗎」,什麼都沒有。只是看了一眼。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爸爸衝她們點了點頭:「我去看過他了。」然後在餐桌邊坐下來。

「我今天早上也去看過他。」媽媽說。

「我放學回家的路上也去看過他,」姐姐說,「可能和爸爸錯過了。」

「是的,」爸爸說,「我知道。」

接著三個人枯坐在那裡,看上去就像是剛剛在海邊遭遇了整整一週的陰雨天。說真的,他們看上去真的太痛苦了,我差點兒想要逃走。我的意思是,我並不是說他鄉的人全都興高采烈的,但「痛苦」和「痛苦」也有不一樣的地方。比如說阿瑟,至少和他在一起時還有點兒想笑,即使他在一百五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可這三個人——你可能難以相信——他們全都陰沉著臉,神情無比悲傷。看到他們三個如此悲傷地坐在餐桌旁,就像是每個人都在爭著比誰最悲傷似的;任何一個旁觀者都會跟著一起悲傷起來。

我得做點兒什麼,好讓他們打起精神。可又能做什麼呢?我坐在自己的那把舊椅子上,琢磨著得做點兒什麼才能趕走他們的痛苦呢?有了!

「好!」我說,「我們來玩‘大富翁’吧!」

沒有反應。一點兒都沒有。他們只是坐在那裡,好像一個字都沒有聽到。

「好!」我又試了一次,「那玩拼字遊戲怎麼樣?」

沒有反應。他們的目光直接穿過了我的身體。

「那知識問答呢?」我提議,「我和爸爸一夥,媽媽和姐姐一夥。怎麼樣?好吧,你們等著,我去拿棋盤盒。」

沒有。一絲反應都沒有。一丁點兒都沒有。我還真不如死了呢。好吧,是的,我已經死了,我知道,可我的意思是——好的,沒關係。我不再多說什麼了。有時你也能明白我想說什麼。就這樣吧。

那麼,我現在真的不知道能做什麼了。我如何才能讓他們打起精神呢?我要說點兒什麼?做點兒什麼?有什麼辦法嗎?我甚至連杯茶都不能為他們倒。我所能做的,就是站在那裡,做一個無形的幽靈,在廚房裡遊蕩。

接著,我又有了一個主意。這次不是為了讓他們打起精神,而是另外一回事。我又有了一個新的靈感,是的,我能想到的是:我可以一直在這裡遊蕩。就當是我搬回了家,這裡是我永久的「基地」,就像以前那樣。我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間,生活還像以前那樣繼續,所有的事情都維持不變,唯一不同的就是:我死了。但這並不意味著我不能繼續和他們一起生活。我們一樣可以重新組成一個家庭。我,爸爸,媽媽,還有姐姐。如果我能用某種方法讓自己現形,那他們就可以看見我,就像我能看見他們一樣。我們可以一起正常做事,只不過必須要先給別人提個醒,讓他們當心一些,這就行了。比如說,如果我們一起去動物園,爸爸就不用再買兩張成人票、兩張兒童票和一張老人票(如果奶奶也去的話),而是隻需買兩張成人票、一張兒童票、一張老人票和一張幽靈票。我確信動物園一定會讓幽靈進去的,或者甚至還會讓幽靈免票,只要別嚇著動物們就行了。

我確信這個想法行得通。不會有什麼問題。我們一起出去吃飯時,我可以只坐在那裡看著他們吃。我不會介意的,只要能讓我待在那裡就行。

不過,經過再三考慮之後,我又不那麼有把握了。應該說是完全沒有把握了。我想到了阿蛋一直在長大,爸爸媽媽一直在變老,歲月在流逝,可我卻永遠是老樣子。我的年齡會增長,但身體卻不會長大,我永遠都是一個孩子,就像彼得·潘。

不,我覺得那簡直太悲哀了。我會受不了的。我是說,我的餘生都永遠只能做個死人,那會是怎樣的一種存在呢?而且不管怎麼說,有誰會願意用五十年的時間去陪伴三個永遠愁眉苦臉的人呢?

「我想上樓了,」姐姐說,「回房間,想去看會兒書。」

「好的,蒂娜,」媽媽說(除了我,別人都這樣叫她),「一會兒下來喝茶。」說完她拍了拍姐姐的肩膀,姐姐也拍了拍她的手,接著她又走過去在爸爸的額頭上親了一下,拍拍他,然後上樓回了房間。顯然,自從我死了之後,他們三個開始接受這種特別鄭重的安慰方式——互相拍拍。以前他們從來不會這樣對待彼此。至少不是經常。

我正打算跟著姐姐上樓,想試著通過某種辦法去解決那件還沒完成的事,這時,爸爸轉過身,面向媽媽。「你知道嗎?」他說,「有時,我會想我們是不是應該再多要幾個孩子。那樣的話,我們可能就不會這麼悲傷了。從某種程度上講,我們可能更容易去承受,也許——你覺得呢?」

媽媽只是苦笑了一下。她從桌子那邊兒伸過手拉住爸爸的手,說道:「鮑勃,你知道這也於事無補。就算我們有一百個孩子,也改變不了什麼。我們還是會無比地思念哈里,點點滴滴,絲毫都不會少。你知道,我們會的。」

「是的,」他點點頭,「我知道。你說得沒錯。沒有誰能取代哈里。誰也不能。他是獨一無二的。他真的是個好孩子。我承認我有時會被他氣得發瘋,可他也會讓我開懷大笑。我真的很愛他。我很想念他。」

爸爸的眼裡泛起了淚光,媽媽的眼睛也溼了。「我也是,我也是,我也很想他。」媽媽說著拉過椅子,坐到爸爸旁邊,給了他一個擁抱。爸爸也緊緊抱著她——兩個人開始哭起來。

不瞞你說,我的感覺很不好。我得做點兒什麼,來阻止他們如此難過。

「我們玩‘猜猜猜’怎麼樣?」我儘可能地大喊,「別再想那些悲傷的事了,可能就會好一點兒。」

可我的喊聲就像是墳墓,悄無聲息,甚至比墳墓還要安靜。

「那填字遊戲怎麼樣?」我說,「最難的那種,夠我們全家琢磨一陣子的,沒準兒還會花上幾個小時。」

我盡最大努力地把這些意念傳遞給他們,這些念頭簡直就快要被我擠碎、碾爛了。或許是我的法術終於有了效果,也可能是他們已經難受夠了,總之媽媽去拿來了紙巾,兩個人一起擤了擤鼻子,擦了擦眼睛。然後,媽媽繼續開始忙活,一邊忙,一邊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她走到冰箱旁說:「好吧,這樣可不行。我還是準備一下點心。不管想不想,我們總得吃點兒東西。」

爸爸勉強打起精神:「我還是出去吧,給那塊草坪剪剪草。」媽媽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沒錯,鮑勃,快去吧,為什麼不呢?這可真是個好主意。」

於是爸爸來到房後的花園,開始修剪那裡的草坪。儘管誰都看得出來,那塊草坪並不需要修剪。整個花園其實都是光禿禿的。最近他一定是每晚都會過來剪草。所以現在這樣做真的毫無意義,就像是一條魚跑到理髮店,要求理髮師給它剪頭髮一樣。可他還是來了,不管有沒有意義。我想,他總有他的理由吧。

「媽媽,你還好嗎?」廚房裡就剩下了我和她。「我是哈里,媽媽,我回來看你了。」這樣和媽媽單獨相處,感覺真的很奇怪,我能看見她把土豆放進鍋裡,可她卻看不見我。「我現在是一個幽靈了,媽媽,」我說,「我知道你聽不見我說的話,可我無法沉默地站在這兒,總得說點兒什麼,對嗎?不然我會覺得自己很傻。」

她從冰箱的冷凍室裡取出炸魚條。

「謝謝你給了我一塊那麼好的墓碑,媽媽,顏色很可愛,」我說,「希望那沒有花掉你太多的錢。不過,話說回來,反正現在你也不用再給我零花錢了,或許這會有點兒幫助,要知道,那些省下來的錢就可以用在別的支出上了。」

我立刻感到有點兒後悔。幸好她聽不見我的話。我知道,她會把世界上所有的零花錢和她所有的工資都拿出來,只要能換回我的生命和一個擁抱。我也會的。所以我很後悔說出剛才的話。我真是太蠢了。可那只是說說而已。我不是故意的。

我又想起了姐姐,想起了我騎車出門前對她說過的那些話,還有她當時對我說的那些話。只是不同的是,當時我們都能聽得見彼此。這也是我為什麼要跑回來的原因,也是我為什麼要——就像人們所說的——從墳墓裡跳出來的原因。

「我得上樓去看看姐姐,媽媽,」我看著她把豌豆倒進平底鍋,「我走之前,一定還會再來看你的,好嗎,媽媽?」

她取出刀叉,開始擺放餐具。一共擺了四副。是的。一、二、三、四。她又拿出了四個玻璃杯。然後突然想起我並不在這裡——至少不是以她能感受到的方式,她開始喃喃自語:「噢,不,我又犯糊塗了。」她似乎總是在做這樣的事,所以對自己很惱火。

她看了看窗外的後花園,爸爸還在那片光禿禿的草坪上走來走去。她好像很慶幸爸爸沒有看見她剛剛犯的糊塗,不然只會讓他更難過。她把我的那副刀叉拿起來放回抽屜,又把我的杯子放回櫥櫃。接下來站在那裡,直直地看著我——幾乎就要讓我以為她真的是在看我了——嘴裡喃喃地說著:「噢,哈里。噢,哈里。噢,哈里。」

「噢,媽媽。噢,媽媽。」我一邊說,一邊朝她跑過去,張開雙臂,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

只是我並沒有抱到她。她也抱不到我。她走過去沏茶。我也直接走出了廚房。我得上樓去找姐姐,想個辦法與她和好,原諒她和被她原諒。到那時,我再也不會是一個焦躁不安的幽靈,再也不用偷偷地跑回地球,不用坐在街燈燈柱上的花籃裡,不用到多銀幕電影院裡打發時光,不用只要一有活人看電影就抱怨個沒完……

我可以獲得平靜。我可以繼續上路,奔向——誰知道會奔向哪兒呢?奔向一種全新的生活?奔向某個不同的存在?奔向他鄉的那條地平線之外?奔向那個天藍色的彼岸?

註解:

蘇格蘭小說家及劇作家詹姆斯·馬修·巴利(1860~1937)創作的長篇小說《彼得·潘》中的小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