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The Great Blue Yonder

「媽媽?」阿瑟說,「是你嗎?是嗎?真的是你嗎?」

「是的,」她說,「是我,阿瑟,是媽媽。」

我轉過身去。我似乎也只能這樣。我覺得那不是我應該去參與的事。正確的做法就是給他們相聚的時間,畢竟他們已經分開了這麼多年。他們應該有很多事要補上——所有新發生的和已經發生的。

過了一會兒之後,我輕咳了幾聲,直到他們終於注意到我。看見是我,阿瑟大聲地喊我過去,並把我介紹給了他媽媽。他看上去很為媽媽感到自豪,也很高興和她待在一起,就算她的衣服上少了一粒紐扣。我多少有些忌妒了,他有了媽媽的陪伴,而我卻沒有。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希望我也能介紹一下自己的媽媽。可我立刻意識到,要想讓這樣的事真的發生,得等到媽媽去世才行。我可不想這樣,於是立即停止了胡思亂想。

我問阿瑟和他的媽媽,現在終於找到了對方,那還想不想再去別的地方轉轉。他們說既然已經沒有必要再像迷失的靈魂一樣在他鄉四處遊蕩,他們還是現在就去天藍色的彼岸。於是我說我也正考慮一個人往那邊兒趕,問他們是否介意和我一起結伴同行。他們當然不會介意,並說有我相伴一定會很快樂。這也是我一直期盼的回答。

我們繼續前進,向著那個永遠不會落下的太陽。那裡永遠都是暮光靄靄,永遠不會更加明亮,也永遠不會更加暗淡。

此時,已經有很多人和我們一樣在朝同一個方向行進。各種各樣的人,各種各樣的身材,各種各樣的年齡。沒有人悲傷,也沒有人歡喜,他們看上去都很平靜。所有人都像是已經做了決定,從容而又安靜。

我向身邊的人問起我們到底要去向何處,天藍色彼岸的那一邊究竟都有什麼。可似乎並沒有人能說出個究竟。不過據阿瑟的媽媽講,這很像是再次成為生命中的一部分。我問她那又是什麼意思。

「就像是一片葉子,哈里,」她說,「森林裡的一片葉子。嗯,就像是一片葉子從樹上飄落下來。接下來它會怎麼樣呢?」

「會死去。我想是這樣。」我說。

「是的,沒錯,」她說,「它會死去。可它又不會真的死去。因為它會變成泥土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新樹會生長,樹上又會長出新的葉子。我們也是如此。」

我開始變得興奮起來。

「你是說,我還可以再回去?」我說,「你的意思是我會再回去一次?會像一片葉子那樣再回到人間?——成為又一個哈里?」

她淡淡地一笑,搖了搖頭。

「不,不是的,哈里,不完全是這樣。你會回去,但已經不再是你。這就像是……好吧……就像是許多的葉子回到土地——你會成為任何一個東西、任何一個人,就像每一個東西或每一個人也都曾經是你的一部分。」

「是嗎?」我有點兒迷糊。

「是的,」她說,「我想是這樣。」

這時,我們已經到了。我不知道該怎樣去形容它,真的。我們來到了他鄉的盡頭,來到了這裡,看到了那個無比輝煌的永不下落的太陽,還有太陽下面那片最蔚藍、最清澈、最遼闊的海洋。

我們站在一片岬角上,大海就在我們腳下。不過那並不是真正的海,和在人間看到的海不太一樣。它不是水,而是一種力量,是的,就像是一汪——生命的力量。我是這麼想的。

我在那裡站了片刻,回味著阿瑟媽媽的話。這麼說,我還會再回去。我不會永遠都是一個幽靈。我還會回去,還會繼續活著,活在人們的思想和記憶裡,我所做過的每一件事和我所存在過的每一種形態,都會有它的意義。或許不一定是多麼了不起的意義,但仍然有意義。

此刻,我一旦跳下去,就會變成這片蔚藍色大海的一部分。我將不再是我,但卻會成為新生命的一部分。我要去組成新的思想、新的人類。

我想,這或許也不是太糟。

於是我想到了爸爸和媽媽,想到了爸爸曾在廚房裡對媽媽說過的話,他說他很希望能再要一個孩子。我想,或許在未來的某個時候,他們會如願以償。

或許,如果此刻我能成為那片蔚藍色海洋的一部分,那麼我身體的一部分也能成為那個孩子的一部分。我是說,我並不希望我的全部都成為那個孩子。顯然,那個孩子本身也會成為一個人,只是身體裡可能只有一小部分的我,只是一點點,一點點的哈里。

你知道我接下來在想什麼嗎?好吧,我在想象那個孩子在一天天長大,和爸爸媽媽還有阿蛋生活在一起;我在想象等到他(她)再長大一些時,開始爬,開始走路,開始說話,他還會經常做哪些事。媽媽到時一定會轉身對爸爸說:「你知道嗎?你知道看著他做這些事時,我都想起了誰嗎?」

爸爸會點點頭。他當然知道。他還會說:「是的,你說得對。我也想到了。他讓我們想起了哈里。」

等他再長大些時,到了可以更懂事的時候,他們就會告訴他,他還曾經有過一個從未見過面的哥哥。他們會說:「你會喜歡他的,他也會喜歡你。你們一樣都很有幽默感,你們兩兄弟。是的,你一定會喜歡上你的哥哥哈里。一定會的。」

他一定會喜歡上我的。

我也會喜歡他。

阿瑟和他的媽媽似乎消失了。

我能聽見海鷗的叫聲,卻沒看見一隻鳥。或許,那只是我的想象吧。

我覺得我一定聽見了阿瑟和他媽媽的道別,就在一分鐘之前。我覺得我甚至也和他們說過再見,還揮了一下手。我只是一失神,他們就跳進了天藍色的彼岸,就像鳥兒展翅飛向了天空。

我已經到了。就站在這片岬角上,眺望著那片深邃而又美麗的藍色海洋。

我站在這裡,盡最大努力地想著。就像在阿蛋房間裡時那樣努力,努力移動她的鉛筆,和她說對不起。我在盡最大努力地想著,努力想把我的意念發射出去,就像一臺無線電發射機,把訊號發射出去。我希望正好有什麼人出現在我的波段裡,這樣一來,我就可以把我的想法發射進他們的大腦。

但願會有人把我的故事講出去。還沒有人這樣講過故事,不是嗎?對於大多數的普通人來說,他們不會。無論是活著,還是死了,他們都不會這樣講自己的故事。他們會覺得你很平凡,不會對這樣的故事感興趣。可我不這麼想。我一直希望能有人聽到我的故事。就是這樣。

所以,現在,我即將告別。向所有人告別。如果你正打算去繁忙的路段騎騎腳踏車,請一定要小心,好嗎?請儘可能地加倍小心。要記住,在騎車之前,請一定先檢查好自己的鞋帶。儘管無論你做了什麼,該發生的總會發生。事實就是如此。

無論如何,我都要說再見了。再見了,爸爸、媽媽、阿蛋、阿爾特,還有我所有的朋友。我的一生還不錯。我知道,它只不過是太短了。但請不要為我難過。我很好。我只是為我拋下你們而感到抱歉,就這樣,因為我的離去讓你們如此難過。

噢,聽著,還有最後一件事。你知道嗎?你們真的不必害怕——我是說,不必害怕死亡。你們可以看看我,說實話,我知道我有時表現得很堅強,我敢打賭,你們肯定也會覺得我是個真正的硬骨頭。可從內心深處來講,沒有人比我更膽小,也沒有人比我更愛哭鼻子了。可我一直都很好。我成功了。所以,老實說,人一旦死了,就真的沒什麼好擔心的。反正已經死了,又能怎麼辦呢?所以不要害怕。沒事。這是實話。我們都會很好。別擔心,也不要為我們難過。我們很好,也不要害怕早晚一天會加入我們,因為這也沒什麼。

那就再見了。謝謝你的收聽。現在,我的故事就快結束了。任何一秒鐘,我都有可能結束它。現在,我要走了,要跳入天藍色的彼岸,就像阿瑟的媽媽說的那樣,像一片葉子迴歸泥土。我要走了,去變成所有給予我們生命的一部分。我也不再是哈里。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再也見不到我。我依然在:在學校,在公園,在足球場,在照片裡,在你們的記憶裡。

無論如何,此時的我正慢慢地走過去,一直走過去。我只是想讓這一刻來得再晚一些,就像那天我試著從高臺上跳進水裡。無論怎樣,我都得跳下去。

好吧。

好吧。

就這樣吧。這次我真的要走了。我已經下定決心,跳進天藍色的彼岸。

再見,媽媽。再見,爸爸。再見,阿蛋。我會想念你們。我愛你們所有人。我是如此深愛你們。我是如此、如此深愛你們,愛到無法用語言去表達。

我這就走了。我要走了。那片蔚藍色的海洋就在我的腳下。

我走了。

我真的要走了。

看著我。看著我好嗎?我隨時都會消失的。

記得,不要擔心。一切都很好。我們都會沒事的。

所以,我要走了。

這一次,我真的走了。

我。

真的。

走了。

我是說真的。

走了。

祝我好運。

註解:

一種能使外面的裙子蓬鬆鼓起的襯裙。主要用於舊時各類晚禮服中的長裙,現代使用者較少。

珍珠母王族起源於英國古老的民間傳統節日「珍珠母王族收穫節」。每年9月和10月,英國倫敦街頭都會出現許多身上穿著縫滿珍珠母紐扣衣服的人,他們化身為「珍珠母國王」和「珍珠母王后」,聚集在一起進行慈善募捐,旨在幫助那些窮困的家庭和孤兒們。

指向海突出的夾角狀陸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