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傑利 Jelly

於是,我那天騎著車,突然感覺右腳的鞋帶鬆了。好吧,我可不想再經歷之前的事故,不是嗎?根據以往的經驗,這是絕對不允許的。於是我朝下瞥了一眼,想看看右腳的鞋帶有沒有問題。可就只是讓視線離開了路面幾毫秒而已,絕不會超過幾毫秒,就足以讓我瞬間失控。我開始轉向,騎到了馬路中間,可能還有點兒搖搖晃晃。接下來,那輛巨大的卡車就從轉角處拐了過來,也開到了馬路中間。這條居民區街道本來是不應該有卡車的,卡車就不應該出現在這裡。接下來,我就發現——

於是,「下次可要小心一點兒啊」到此結束。我不會再有下次了。

傑利坐在那裡盯著自己的筆,就像那支筆很不正常似的。

「它是自己從我手裡蹦出去的,」他一直在嘟囔,「真的是自己從我手裡蹦出去的。我就這麼坐著,握著筆,它就直接從我手裡蹦了出去。」

「好了,傑利,」思羅格老師說,「快點兒做題吧。」

我之後又試了幾次,想要移動傑利的筆尖,讓它寫出我想對他說的話。可是都沒有成功。看來這招兒不管用了。可能剛才讓筆從他手裡蹦出去只是僥倖成功,不可複製。可能是我的精力已經被消耗殆盡;也可能是這事跟我就沒有關係,就像傑利說的,只是因為他握筆握得太用力了。

不管怎樣,看來我是沒有辦法和他交流了,也沒有辦法告訴他我已經看到了他寫的文章,更沒有辦法告訴他我現在很希望和他做朋友,兩個人以後都不要再難過。

看來,我改變不了任何事。現在,既然我已經看到了我想要看到的一切,那麼,或許我真的該走了。

「再見了,各位,」我說,「再見,皮特,再見,奧利維婭,再見,思羅格老師,還有其他所有人。再見,鮑勃·安德森,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但我希望你能照顧好我的課桌和掛衣鉤,還有我午餐飯盒的‘地盤’。我肯定再也不需要吃午餐了。所以再見,各位,謝謝你們做的每一件事。再次見到你們,真好。謝謝你們寫到我時用的都是好詞。再見。我會永遠記得你們。很抱歉不能陪你們一起長大,一起升到下一個年級,然後是更大的學校。但無論如何,祝你們好運。或許某一天,我會再見到你們。誰知道呢。再見了,各位,再見了。」

然後,我就離開了。

我沒有回頭看,因為我覺得最好還是不要過於頻繁地回頭。回頭只會讓人悲傷。老想著過去,老想著「要是過去怎麼樣,現在就不會怎麼樣」,又有什麼用呢?於是我沿著走廊全速前進,向操場和阿瑟奔去。

途中我稍作停留,看了一眼貼在走廊上的足球賽程表,想知道是誰頂替了我以前在隊裡的位置。果然不出所料,正是鮑勃·安德森。就是他,代替了我的中場位置,看來,他很快就要完全取代我了。我們的足球隊也贏得了最近三場的比賽。所以,沒有我,他們踢得也很好。是的,沒有我,很多事情都進行得很好。我想起了自己想要重返校園時,阿瑟對我說過的那句話。

「別抱太大的期望,哈里。不要對別人抱太大的期望,這樣你就不會失望。」

或許是我的期望太高了。不過,從某些方面看,或許我的期望又太低了。

走到操場上時,我又想起了傑利·唐金的話,他在那篇文章的最後提到了一棵樹,可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這麼說,他們肯定是為我種了一棵樹。可我不知道它種在了哪兒。我在教學樓的後面來回轉悠,想找到新樹苗和泥土被剛剛翻過的痕跡。最後,我在自然角找到了它。之前來這裡找蚯蚓時,我肯定是直接就走了過去。那是一棵小樹,四周安了圍欄,以防有松鼠、老鼠或是小孩子靠近。

小樹旁邊的地裡插著一塊小小的金屬牌,上面刻著字。

謹以此獻給哈里。來自愛你的全體同班同學。

下面是我的生卒日期,以及我在這所學校的上學時間。

我站在那裡,凝視著屬於我的這棵小樹。我又想起了阿瑟,恐怕他現在真的已經不耐煩了。讓他等了這麼久,的確有些沒有禮貌。我必須得走了。

「他們為你種了一棵樹啊,哈里。」

我轉過身。阿瑟就站在旁邊,正看著我的小樹。

「你知道這是什麼樹嗎?」我問。因為我對樹真的不太瞭解。賽車我倒是知道一點兒。說到樹,不,我真是個外行。

「應該是橡樹吧。」他說。

「是嗎?我不知道。這棵樹還這麼小,很難看出來的。」

「我也這麼認為。」

「它們可以活很多年,是嗎?我是說橡樹。」

「幾百年吧,」阿瑟說,「肯定沒什麼問題。」

「你是說它能活幾百年?」

這讓我感覺好極了。我想到我的小樹,一直長,一直長,然後幾百年就過去了。我想到來來去去經過這裡的人,還有到這棵樹下尋求庇護的人——秋天時可以躲雨,夏天時可以遮陽。我想到所有看到樹根旁邊那塊金屬牌子的人。我想到他們也會想起我,會好奇這個多年以前的老哈里是誰,還有關於我、腳踏車和大卡車的故事,以及我的朋友們是怎樣湊錢為我種下了一棵樹。或許,他們還會記得,這都是傑利·唐金的主意,或許這會讓他們感到溫暖,覺得這個世界畢竟還沒有那麼糟糕。

或許吧。

我轉過身,看著阿瑟。

「這棵樹還不賴,是吧?」我說。

「非常好,」他點點頭,「真的非常好。」

我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也有人為你種過樹嗎,阿瑟?」我問。

他看上去有些不自在,正了正頭頂的帽子,又撓了兩下腦袋(不是帽子)。這是他的習慣動作,就像是條件反射。

「呃,是的,」他說,「當然,有人種過。不瞞你說,好幾棵呢。絕對不是一棵,而是一片小樹林。事實上差不多稱得上是一片大森林。相當大。那片森林叫‘老好人阿瑟紀念森林’。只不過後來都被砍掉了——為了燒柴火。要不然,我會帶你去好好參觀一下的。」

「啊,」我說,「真是可惜。」

我懷疑他是在吹牛。不過,轉念一想,或許他是有點兒忌妒我的小樹,只不過為了強打精神,不讓別人看出自己連棵小樹都沒有,就像是沒有一個人在乎過他似的。所以我也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追問他那片森林在什麼地方,只是由著他說就好了。

我轉過臉,再次看向我的小樹。我不知道它會活多久。或許它也會被砍掉去當柴火。或是因為要擴路而被推土機連根剷掉。或者沒準兒會死於荷蘭榆樹病,或者是荷蘭橡樹病,或者是麻疹——樹麻疹,就是這樣。或者說不定還會被一隻飛碟撞上。或者——

簡直讓人想不下去了,所有這些事都可能會降臨到我的小樹頭上。我要把這些壞念頭從腦子裡趕走。為什麼總想著壞事?我想,這個世界上最壞的事就是「死亡」,而我已經死了。所以現在我應該多看看光明的一面。我的小樹可能會活幾百年,也可能不會。我只希望它能盡最大努力地活著。這也是對所有人、所有事的希望,希望他們都能盡最大努力好好地存在著。因為畢竟,樹也是人——以某種形式存在的人。

註解:

一種廣佈的致死性榆樹真菌病,1920年首報於荷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