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哈里從來都不是朋友……」傑利是這樣開頭的。我心裡在想:還真不是,你說得對極了。
他的字寫得並不好。沒錯,又大又蠢的,就和他一樣。每次遇到「是」字,比如「我和哈里從來都不是朋友」這句話,他都會把「是」字寫錯。思羅格老師還特意把錯字劃掉,在旁邊寫上正確的。可後來她顯然放棄了。或許她覺得這也不是什麼大錯,畢竟這只是悼念我的祭文,也不是非要得什麼滿分。所以她沒再改其他的錯別字,而是全部和隨處可見的墨水點兒一起保留了下來,就像傑利以前的作文一樣。
哈里
j.唐金
我和哈里從來都不是朋友。真的,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們可能打一開始就有點兒不和,從我們還在幼兒園的時候。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做了什麼得罪他的事,連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或者可能是因為他不喜歡我的長相或是別的什麼;可事實上,我們從來都合不來,有一次他還在學校的活動房後面撞了我。
很多時候我都想試著和他做朋友,我會經常問他想不想踢球。可他從來都不碰我的足球——就好像上面都是細菌,或者好像我有什麼毛病似的。
是哈里最先開始叫我「果凍」的,就因為我有點兒胖。也可能是因為他這麼一叫我,我就不想對他好了。拜他所賜,其他人也都開始叫我「果凍」了。於是我也開始給他起外號,或是想辦法乾點兒別的,這樣就可以報復他了。有一次我們坐長途汽車去客場踢球,就是我偷走了他的短褲,害得他只能在現場找了條紅的。即使這樣,他也沒有受到任何影響,大家都叫他「紅魔鬼」,我覺得他很喜歡這個外號。可我卻因為偷了他的短褲而感到內疚。我不應該做這樣的事。我會給他的媽媽寄點兒錢,好讓她可以為哈里買點兒鮮花,試著彌補我犯下的錯誤。我保證說到做到。
可最先引起我們之間各種不快的人並不是我,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我是在他先傷害了我的感情之後,才會跟他翻臉。我覺得我只是想讓他同樣感覺到很受傷,就像我一樣。所以,我是對哈里不太好,這是事實,我也很難過,我並不是有意的。可他對我也不太好,這也是事實。
我常常希望哈里會跟我做朋友,也希望能做點兒什麼改變這一切。可我們似乎只能做敵人,就是這樣。儘管我在很多方面其實很喜歡哈里,儘管我從來沒有承認過這一點。因為他有時真的很有意思,聽他講的笑話也很難忍住不笑。可我會故意無動於衷地坐在那兒,咬住嘴唇,繃著臉,儘量不去笑,就因為我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很風趣,雖然他的確很有趣。
哈里死了,我很難過,這意味著我永遠都不可能和他和好了。我永遠都不能和他做朋友,永遠都不能為自己做過的壞事向他道歉;也永遠不能去原諒他,原諒他曾經對我做過的一切。或許他也不需要我的原諒,也不想和我做朋友,總之,永遠都不想。我也不知道。可就算有些人不是朋友,也不意味著當他們離開時就不會難過。我真的很喜歡哈里,他為人風趣,足球踢得相當好,理解事物的能力也比我強,他很聰明,他會讓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個笨蛋,雖然我從來沒對他說過這個。
如果哈里現在能回來,我會向他走過去,伸出手,問問他,我們可不可以讓那些往事都隨風消散,未來再也不互相傷害,縱然我們永遠也無法成為朋友。
所以,哈里的死,真的讓我很難過。非常難過。真的,這不是隨便說說的。可笑的是,我覺得如果事情反過來的話,如果是我遭遇了車禍,哈里也一樣會感到難過。可最糟的是,事到如今,我永遠都無法補救了。這是最令人難過的地方。所以,對不起,哈里,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就是我對那棵樹的想法。是的,種下那棵樹是我的主意。那是我想要彌補錯誤的方式。再見了,哈里。一路平安。
你會說些什麼呢?你想說些什麼呢?你又從何說起呢?我能做的,就只是坐下。當然,我並不能真的坐下,可我有種必須要坐下去的感覺。於是我邁開步子,坐到了思羅格老師的講桌邊兒上,試著去體會和消化剛剛看到的一切。
我?不喜歡傑利?這絕對是弄反了。沒錯,徹底弄反了。都是他先開始的,不是嗎?是他先叫我「竹竿」,我為了反擊,才叫他「果凍」的。可我從來沒有欺負過他啊,自始至終,一次都沒有。都是他來欺負我的。我不願意和他踢球的說法也不對,我已經不知道和他踢過多少次球了,只不過他總是嘮嘮叨叨,生怕別人不知道那是他的足球。只要一輸球,或是被誰踢中了小腿,他就直接把球抱到懷裡說:「好了!我不玩了!」然後我們就說:「來吧,傑利,大家只是玩玩而已,好歹總得踢完比賽吧。」可他就是不讓我們玩,就因為那是他的足球,他要是不想踢,別人就休想。
所以,這不是我的錯。從來都不是。一切都不是我的錯,不是嗎?可話雖這麼說,你還是禁不住會去想,他的話或許可以讓人思考。是的,他的話的確會讓我想到什麼。
我又回到那面牆的前面,把他寫給我的話又從頭到尾仔細讀了一遍。然後我走到傑利的身後。他正坐在座位上,想盡辦法對付那些負數。我看著他又短又粗的手指,還有手裡那支髒乎乎的圓珠筆。他真的有點兒喜歡我嗎?他真的喜歡聽我講笑話?還是隻是隨便說說,就因為我已經死了,只是應該對一個死人說點兒好話?我又想到了他結尾時說的,最糟的是,事到如今,他永遠都無法補救了,他永遠都不可能和我和好,因為我已經不在了。我可以理解這種感受,因為我對姐姐也懷著同樣的心情,我再也不能和她和好了。我覺得我和傑利都非常明白「還沒有完成的事」意味著什麼。
我伸出手。
「傑利,我們能做個朋友嗎?」我說,「先握個手吧?」
他繼續埋頭算題,把思羅格老師的問題全都算錯了。這連我都看得出來。而我對負數的全部瞭解,只需一張小小的郵票背面就足夠寫的了。
「傑利,我們能做朋友嗎?別難過,好嗎?」
他依然倔強地繼續做著算術題,滿身都是被染上的圓珠筆的小墨點兒,包括那張運算紙。他全身上下還是那麼邋里邋遢,又矮,又胖,就和以前一樣。事實上,這也是他以前最讓人討厭的地方——總是一副又矮又胖又笨手笨腳的模樣。
「傑利,我們能做朋友嗎?」
要是他能聽見我的話,那該有多好啊。要是我能弄出點兒動靜,哪怕只是在他的腦子裡,就是那種心靈感應或是意念傳遞,能讓勺子或是什麼東西變彎的那種,那該有多好啊。
「傑利,我是哈里。很抱歉,我們總是鬧彆扭。你別難過,好嗎?」
我開始使勁兒地去想,盯著他的臉,希望能捕捉到他一絲會意的光。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他一直在算錯誤的答案,圓圓的臉頰看上去就像是兩個裝在模具裡的大果凍。
「傑利!」我衝著他大喊,「傑利!是我!哈里!就站在你旁邊,我剛剛在那面牆上看到了你的文章。我不會回來嚇唬你的,傑利,也不會衝著你的耳朵大喊,或是讓你做噩夢,或是讓你再尿床。我也只是想說對不起,傑利,我活著的時候,咱們兩個不太合得來。我以為是你不喜歡我,傑利,看來你也以為我不喜歡你。我想我們可能只是有點兒誤會,傑利,就是這樣。你能明白嗎?只是誤會。所以,別再難過了,我也不會。現在,我們扯平了,好嗎,傑利?互不虧欠,好嗎?好吧,傑利,你能說句話嗎?」
沒有任何回應。什麼都沒有。我就像是在和一個坐在那裡的大漢堡說話。我看著傑利,感覺他真的很像是一個沒有烤熟的大漢堡,最上面是西紅柿(他的腦袋),然後是小圓麵包(他的衣服),然後是兩根伸出來的薯條(他的腿)。
看到他這副樣子,我又開始生氣了,就像我活著的時候一樣。
「傑利!你這個大笨蛋!」我使勁兒想著,「你就不能聽我說嗎?我已經原諒你了!正在想方設法補救!你到底有沒有長腦子!」
可他依然在算題,在數學的泥潭裡越陷越深。按照他的演算法,十次裡面能對零次就算他走運了。其實,沒準兒思羅格老師還會在這些負數題上給他打個「負分」,比如負6分。記住,以我對傑利的瞭解,他可能還會為此驕傲,覺得相當不錯呢。
就在我想要放棄和傑利的交流時,我又想起了阿瑟和老虎機,想起了四個連成一排的草莓,想起了我曾經讓葉子從樹上掉下來。所以顯然,只要足夠用心地把意念集中起來,事情是可能發生改變的。於是,我把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到了傑利的圓珠筆上,試著去影響筆尖的移動。
「負6減去負6等於負66……」他寫著。
「你好,傑利,我是哈里,」我把意念傳送給了圓珠筆,「我是哈里,我是哈里,我是——」
就在這時,傑利的圓珠筆突然毫無預警地從他手裡飛了出去,幾乎穿過半間教室,最後「啪」的一聲落在了鮑勃·安德森的課桌上(以前是我的)。
「呃!」他大喊道,「你在幹嗎?傑利!不要搗亂!」說著他把筆撿起來,想扔回給傑利。思羅格老師過來制止了他。
「我來遞給他吧,謝謝你。」
她接過筆,走到傑利的身邊。
「你到底在幹什麼,傑利?」
「對不起,老師,」傑利·唐金說,「我正在集中精神做題,筆就突然從我手裡蹦了出去。可能是我寫字太用力了,或是什麼別的原因。對不起。」
「沒關係,下次可要小心一點兒,就這樣吧,」說著她把筆還給傑利,「記著,要小心一點兒啊。」
「下次可要小心一點兒啊。」——這句話我聽了很多遍了。我想起了我生命中所有的九死一生,所有的僥倖脫險,所有的險些摔倒,所有的從高處跌落,還有那次要命的重傷。
「這次算你走運了,哈里。下次可要小心一點兒啊!」
可問題是,下次永遠都不會和上次雷同,無論你多麼小心,你總是會以不同的方式,去遭遇不同的事故。你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曾經的事故再次發生,可你又會趕上新的事故。這是我的親身經歷。大約一年以前,有一次我的鞋帶被捲進了腳踏車的鏈條,完全被纏在了裡面,直到所有的小零件都被卡死。於是腳踏車自己停住了,咣噹!我摔在了人行道上,渾身是傷。
「你真是夠走運的,哈里,情況還不太糟,」爸爸說,「搞不好這會要了你的小命的。騎車之前,一定要檢查鞋帶是不是繫好了。可別再發生這樣的事了啊。」
所以我真的再也沒有遇到這樣的事。從那以後,我總會非常仔細地繫好鞋帶,如果繫好後還是太長,我就把它們塞進運動鞋裡,這樣鞋帶就不會被捲進鏈條或是輻條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