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教室門口,我放慢了腳步,然後乾脆停了下來。我努力讓自己不要直接就往裡面看,而是站在那裡,細細地品味那一刻,就是那種延遲的滿足感,把最好的留到最後。就像是吃飯時,你會先吃光胡蘿蔔和捲心菜,然後才專心地享用炸薯條。
我決定,在走進教室之前,先在心裡為自己安靜地默哀一分鐘。不過就算想,其實我也弄不出什麼動靜。很多時候,默哀是發生在心裡的,所以有沒有聲響似乎也沒什麼關係,就像人們常說的,心意才最難得。
於是,我站在門口,低下頭,盯著鞋,慢慢地數數。我想數到六十,好讓每一秒都充滿價值,不讓任何一秒匆匆而過,只是讓它們一點、一點,恰當地向前走著:「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千零三……」——好吧,我本來只想數到六十的。
我低著頭為自己默哀,走廊裡一直有人從我身邊經過。我看見了大的腳、小的腳、男人的鞋、女人的鞋、男孩的鞋、女孩的鞋。可我從沒抬頭看過那些都是屬於誰的。我只是讓自己沉浸在這最後的致敬中。因為,說真的,你也會這麼做。至少你也會為自己的死亡感到難過。如果你不難過,還會有誰難過呢?
我想,自從我死了之後,他們肯定已經為我默哀過很多次了。早會時可能會有一次,所有人都站在那裡,低著頭,儘量不讓自己顯得煩躁或是想要發笑——你也會這樣的,哪怕是很嚴肅的時候。或者從某些方面來講,這一切恰恰都是因為太嚴肅了。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我看見了所有的同學,所有的老師,所有的學生以及整個學校。我看見了漢倫特先生站在高高的主席臺上,低著頭,有點兒禿的腦瓜頂一覽無餘。
我為所有人感到難過,還有些悲傷,我還會覺得自己有那麼一點兒不同凡響。一想到這次的默哀和悶悶不樂都是因我而起的,這種感覺簡直太特別了。因為從某種程度上講,我活著的時候還是很喜歡搗亂的。可一個人哪怕是幹了許多搗亂的事,死後還是會得到很高的評價,這也挺有趣的。
「一千零三十五,一千零三十六……」
我很想抬起頭,往裡面看看,可最後還是忍住了。我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繼續盯著地板。
「……一千零三十七,一千零三十八……」
教室裡會是什麼樣子?我會看見什麼?這並不是太難想象。我會看見我用過的課桌,上面擺滿了鮮花,那裡差不多已經變成一塊小小的聖地。擅長藝術的馬丁娜可能會像過去一樣製作一張剪紙,上面充滿了別出心裁的點綴。格雷厄姆·貝斯特還會用他那一手漂亮的手寫字在祭文上寫點兒什麼——他的字好看極了,就像電腦上的印刷體。
哈里的課桌。謹以此紀念我們已故的、親愛的同班同學:哈里。他雖已離去,但永遠不會被忘記。他將永遠活在我們心中,以及我們的家庭作業裡。沒有他,足球隊將再難見昔日雄風,即使它還能贏得比賽,那也只是瞎貓撞上死耗子而已。
我用自己的想象劃掉了「死」字。那個字似乎有點兒不禮貌。這裡換成「傻耗子」就行了。我還提醒自己,記得一會兒要去看看學校禮堂的佈告欄,看看足球比賽的戰報,看看沒有了我,我們班的足球隊會怎麼樣。很明顯,他們一定是剛剛經歷了一個不堪回首的賽季,甚至很可能都是以「0:10」「0:20」「0:55」這樣的大比分輸掉的比賽。這讓我也感覺很糟糕,是我的死去和離開讓他們失去了一位了不起的中場隊員,但只能是這樣。我想,這也許就是足球吧。
「一千零五十五,一千零五十六……」
我突然想到了阿瑟。他還坐在外面的門柱頂上等我。當然,如果他還在等的話。沒準兒他早就已經煩了,跑掉了。我突然感到了一陣恐慌,如果沒有他,我該怎樣回他鄉呢?不過我隨後又想,不會的,他不會拋下我的。
「一千零五十八,一千零五十九……」
我很快就能清楚地看到一切了。這似乎有些讓人傷感,我差點兒又哭了出來。我會看見我的課桌上放著一個小花瓶,花瓶裡只插了一枝紅玫瑰。每天都有新鮮的玫瑰花,每天早上枯萎的花朵都會被拿走,然後又有一枝長著絲絨般花瓣的新鮮玫瑰被插進花瓶;而且沒有人知道這究竟是誰幹的。不過也只能是奧利維婭。奧利維婭·馬斯特森。她一直都很喜歡我,她還曾把自己喜歡我的事告訴給她的朋友蒂莉。只是蒂莉沒能保守住秘密,又把它告訴給了彼特拉,彼特拉又跑去告訴給了每一個人。就這樣,所有的男生都知道了。他們常常在課間取笑奧利維婭——至少有一段時間是這樣的,直到他們說煩了,又去找其他的樂子。
「奧利維婭喜歡哈里!奧利維婭喜歡哈里!」
大多數時間奧利維婭都會裝作聽不見——當一個人被戲耍時,最好的辦法就是置之不理。可即使是這樣,也很難擺脫困境。思羅格老師這時就會出面制止,訓斥他們不要太過分。他們這才最後收手。
至於我,在這整個事件中都表現得相當鎮定。當皮特跑過來說「奧利維婭說她喜歡你」時,我只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就像這對我並沒有什麼影響,就像這樣的事情一直在發生,一直都有人喜歡我;而這一切全都是因為我擁有英俊的外表、迷人的風度、天生的魅力和令人傾倒的個性。
然而並不是這樣。真的。在此之前,並沒有人喜歡過我。
但我從來沒有說過什麼,記住,我是說對奧利維婭。我只是儘量地忽略她,盡一切可能地迴避她,以確保我們從來不會單獨在一起。因為,要知道,假如有人看見我們單獨相處,那有關「我也喜歡她」的謠言就會不脛而走。我當然不會喜歡她,那也太沒出息了。那些人到處去說「奧利維婭喜歡哈里」並不算什麼,可如果到處去說「哈里喜歡奧利維婭」的話,那可就太糟糕了。
雖然有時我可能也會在哪節課上偷偷地瞄她一眼——在沒人發現的時候——說實話,她真的很善良,長得也很漂亮,我其實根本就不介意她喜歡我。事實上,從某些方面來說,我還相當喜歡這樣,因為這會讓我感覺自己很特別,讓我的心裡充滿溫暖。
可笑的是,要知道,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我竟然開始也有點兒喜歡她了。一切都只是因為她喜歡我。這太奇怪了,不是嗎?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過多地想到過她。可現在,在我知道她喜歡我之後,我會從一個不同的角度去看她,發現她真的非常善良,擁有很多優秀的品質,我在很多很多時候都會想起她。
情人節那天,我收到了一張情人節卡片。我沒有說這是她寄的,因為卡片上沒有署名,只是寫了幾個字:「來自一個愛慕者。」或許可能是她寄的;但也可能不是,而是別人的惡作劇,想讓我誤以為是她寄的。她後來也收到了一張卡片,至少我聽說是這樣。她收到的卡片上也沒有署名,同樣寫著「來自一個愛慕者」。她把卡片帶到教室給她的朋友們看,有人說看上去像是我的筆跡——儘管我不知道她們憑什麼這麼說,可據我判斷,那張卡片無論是誰寫的,都可能是用左手寫的——如果他們習慣用右手的話。或者他們本來是左撇子,寫這張卡片時用的是右手,這樣就會偽裝他們的筆跡。反正就是另一隻手,不是平時常用的那隻手,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總之,這就是我要說的,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人以為那張卡片是我寄的。
「一千零六十!」
我的默哀結束了。是時候該往裡面看看了。我要走進我生前的教室。我要看看我的課桌,它已經變成了聖地,上面放著蠟燭,還有各種裝飾品和祭文,還有一枝深紅色的玫瑰花,花瓣上有一滴水珠,乍看像是一滴露珠,但其實那是一滴寂寞的眼淚,或許是屬於奧利維婭的。
我穿過教室的門。(是的,沒錯,我沒有開啟教室的門,而是直接穿過去的。)思羅格老師正在上數學課。
「這樣算的話,除以100之後,小數點應該移到哪兒呢?」
我立即舉起手,衝口而出:「老師!老師!我知道,老師!」
她直直地指向我。
「好的,那邊兒的同學,你來說。」——只不過她說的並不是「哈里」,而是「奧利維婭」。她的目光直接穿過了我的身體。
真是個傻瓜。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我還活著。
我轉過頭去看奧利維婭,想看看她會怎麼回答,想看看她要怎樣承受我令人傷心的死亡——或許會很糟的。她會悲痛欲絕。這毫無疑問。
「小數點會移到第二個5的後邊,老師。」
「正確,奧利維婭,很好。」
可是,不對。奧利維婭至少看起來並沒有悲痛欲絕。不過這還沒有結束。教室裡也沒有人戴黑臂紗,也沒有人戴墨鏡,也沒有人用很低的聲音說話,更沒有人用沾滿淚水的手帕擤鼻子。
還有我的課桌。我的課桌!我珍貴的課桌!我的課桌本來應該像一塊聖地,一塊墓碑,一塊以此來紀念我的永恆的紀念碑。我的課桌!然而——可怕的現實卻是——
它的後面竟然正坐著別人!
是的,我知道。這難以置信!但都是真的。沒有鮮花,沒有蠟燭,沒有祭文,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新來的男孩,正坐在我的座位上!
「好的,」思羅格老師在說,「接下來我們學點兒別的。我們再來看看負數。」
這句話也讓我很吃驚。負數?我知道什麼是負數嗎?不太知道。我不太知道負數,也不太知道其他任何帶「負」的東西。我只知道把度假時拍攝的快照拿到沖洗店沖洗時會拿回負片。沒有我的日子裡,教學還在繼續,我的老同學們正在學習新的知識;他們知道的東西,我已經全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