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教室 In Class

他們開始翻書,我則開始仔細打量那個坐在我座位上的男孩。我想看看從他的課本上是否能找到有關他的蛛絲馬跡。他的數學書上什麼都沒有寫。可當他拿起塑膠尺子畫直線時,我看到了刻在上面的名字。

鮑勃。是的。鮑勃·安德森。

原來如此!

原來就是他!那個讓人討厭又虛偽的鮑勃·安德森。他就像一隻老鼠,跑過來住進一個死去的男孩的鞋裡。就是他,搶走了我的掛衣鉤,用來掛他自己的外套;霸佔了我長椅上的「地盤」,用來放他的午餐飯盒。我,剛剛沒死多久,他就來了,把所有曾經屬於我的東西據為己有,而且還會一直據為己有下去,就像是遵照我的遺囑,把全部東西都留給了他。可我從來沒有立過遺囑。就算立過,我為什麼要把所有財產都留給一個素不相識的傢伙?

好的!鮑勃·安德森!就是他!好的,我想狠狠地揍他一頓。(好吧,反正我真有點兒想去好好地嚇嚇他了。)

首先是我的掛衣鉤,然後是我的午餐飯盒「地盤」,現在又是我的課桌。接下來還有什麼?我還有什麼東西會讓他據為己有?好吧,沒準兒是我在足球隊裡的球衣號碼。

這時,我看到了奧利維婭,她正朝這邊兒看過來,衝著他微笑。於是我推測,說不定他還拿到了我的情人節卡片。沒錯,他跑來佔據了我的一切——我的掛衣鉤、我的「地盤」、我的課桌,或許還有我在足球隊裡的地位,還有最重要的:我的情人節卡片。

這似乎有些不公平。這個鮑勃·安德森並不比我高,也不比我帥;當思羅格老師提問時,他也沒有舉手大喊:「我!老師!我知道!」所以他可能也並不比我聰明。

他只是碰巧活著而已。就是這樣。

這似乎有些不對勁兒。一個外表和能力都比不上你一半的人,竟然會搶了你的掛衣鉤、你的地盤、你的課桌和你喜歡的愛慕者。這是為什麼?——就因為他還活著。這就是理由。就因為他還活著,我死了。這真是太糟糕了。我真的很恨他。我不知道他是打哪兒鑽出來的,可我就是恨他佔有了我的一切。

「好的,」思羅格老師在說,「現在來總結一下,兩個負數相乘,所得的是什麼數,皮特?」

「正數,老師。」

「正確。那麼,三個負數連續相乘呢?」

她似乎正在看著我。問我又有什麼用?我不知道。所有這些我都沒有學過,我已經被甩在了後面。我怎麼會知道三個負數連續相乘是什麼?問我也是白問,我已經死了。

我又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繼續在教室裡隱形。我看了看周圍的老朋友、老同學,看了看這個新來的佔據了我一切的男孩。我回過頭,看了看思羅格老師,聽著她的聲音。那聲音有什麼不一樣嗎?有一絲悲傷?有一絲哀愁?因為她永遠失去了學生哈里?好像並沒有。一點兒都沒有。「生活還在繼續,」人們常說,「離了誰,地球都在轉。」看來這是真的。因為這就是生活,它一直在滾滾向前,就像我壓根兒沒有存在過。我似乎可有可無,就像一個空空如也的舊飲料盒,用完了,喝光了,被扔掉了,最糟糕的是——被遺忘了。

我看著鮑勃·安德森。他正在咬鉛筆頭。看來,他並沒有弄懂那些負數。

「兩個負數相乘時,要消掉負號,負負得正。」思羅格老師在說。

可這對於我和鮑勃·安德森來說,無疑是天方夜譚。說不定哪怕是對著阿拉伯人,也一樣是天方夜譚。

我對他產生了一絲同情,也突然不那麼痛恨他了。畢竟,這不是鮑勃·安德森的錯,即使他佔據了我的一切。或許他只是剛剛到了這裡,和爸爸媽媽一起搬進這片社群,他們要為他在最近的學校裡找到一個位置。於是,他們找到了我的。說實話,他也很無辜。他可能甚至都不知道那曾經是我的掛衣鉤——如果不是那輛大卡車,現在也依然是我的。

都是別人的錯。應該責怪他們才對。是他們讓他全盤接手了我的一切。是他們沒有告訴他,沒有阻止他,沒有向他解釋:我的課桌、我的掛衣鉤和我的「地盤」都是聖物,都是以此來紀念我的墓碑。

他們怎麼可以讓這樣的事情發生?我曾經以為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他們怎麼可以這麼快就忘記了我?皮特、奧利維婭、思羅格老師、漢倫特校長,以及足球隊裡的每一個隊員。這間教室裡沒有一個東西是用來紀念我的,一個都沒有。哪怕是誰的胳膊上戴著一小塊黑紗。

「現在,如果一個正數和一個比它大的負數相加……」

這時,我看見了。我轉過身,它就在那裡,就在我背後的牆上。整整一面牆,滿滿都是。那上面有詩,有圖,有畫,有記憶,有時光,還有大家帶來的照片。牆的最上方貼著用剪下來的大寫字母拼成的字:我們的朋友,哈里。

那是我。一切都是關於我的。整整一面牆,偌大的一面牆,沒有一寸空白,全部被填滿——好吧——我有些難堪,真的,因為剛剛我還在抱怨所有人都忘了我。然而所有人竟然都這麼好。這些人寫下的這些話,真的是太令人難以置信了。甚至就連那些不喜歡我的人,也都寫下了讓我感動的句子。

靠上一點兒的地方有一首小詩,寫在一張白紙上,白紙被夾在一張藍色的卡片裡,卡片四周裝飾著乾花。詩的標題是:《只有哈里》,署名:奧利維婭。至於她寫了什麼,我真的不太想告訴你,因為這多少涉及個人隱私——儘管它被貼到了牆上,供所有人觀看。可說實話,我讀了之後有些傷感,就是想痛哭一場的感覺。我還沒有哭過呢,至少沒有大哭過,這一點所有人都能證明,我是出了名的堅強。

接著,我又看到了一篇文章,也被貼在靠上面的位置,標題是:《我的朋友哈里》,署名:皮特。不過這篇文章裡絲毫沒有悲傷的句子,實際上寫得還很好笑,就像是在寫一件普天同慶的喜事。皮特把我們一起幹過的事全都寫了下來,甚至連闖禍這樣的壞事也不放過。但經他那麼一寫,好像也不怎麼像是壞事了,讀起來非常有趣,讓人發笑——至少比我記憶中的更有趣。他寫得真是太好了,我忍不住從頭到尾讀了好幾遍,一遍遍提醒自己他是在寫我的故事。他還說到了我們兩個人在足球隊的事,還有那次我們坐長途汽車去客場踢球,到了目的地後才發現我的短褲找不著了。他回憶起我們好不容易找來一條沒人穿的紅短褲,我就只能穿著那條紅短褲踢完了整場球賽,以至於後來有段時間人們總是喊我「紅魔鬼」。這在當時可不是一件好笑的事,可經皮特這麼一寫,聽起來似乎還不錯,就像我們一起度過了一段非常快樂的時光,我也曾經有過如此奇妙的人生。

也許,我真的有過。也許,我真的有過如此奇妙的人生。皮特的文章讓我覺得我的人生或許真的很奇妙。而且,你知道嗎?在皮特的文章下面,還有思羅格老師的一段點評:「謝謝你,皮特,關於哈里和他的生活,你寫得真是太棒了。我們所有人都會想念他,這種想念難以用語言去表達,但謝謝你把我們的感情都融進了這些句子,提醒我們他是一個多麼獨一無二的好孩子。他為別人的生活帶去了快樂,他充滿好奇心,也很有趣,沒有人能佔據他在我們心中的位置。我相信,如果哈里知道我們大家都是如此地愛他和珍惜他,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可我沒有。我並沒有感到很高興。我只想哭。為我有這麼好的朋友而哭。我已經死了,我以為他們把我忘了,然而並沒有。我有些無地自容。

「現在,如果我們用負4減去負6,結果是多少呢?」

思羅格老師的聲音再次響了起來,聽上去就像是持續播放的背景音樂——好吧,真的很像背景音樂。我讀著這面牆上的每一個字,又抬頭仔細看著所有的圖畫和照片,深深陷入了每個人對我的回憶裡。

牆上這一張張像是麵包片一樣的貼紙,似乎都在說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這面牆也成了自電腦以來最偉大的人類發明。其實,要想弄清這個世界沒有我到底是如何執行的,還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儘管它看起來一切照舊。

看著這些頌揚和讚美之詞,我其實還特別想要找到一個人的。可能連我自己都不想承認這一點,但我真的很想專門看看那個人到底寫了什麼。然後,我終於找到了。就在右下角,有一部分被我和全班同學八個月前的那張大合影給擋住了。就是它。那個我很想看但還沒有看的東西。那並不是一篇很長的文章,但由於是用那種很潦草的大字寫的,所以很輕鬆地就寫滿了三頁紙。

哈里——這是標題。就只有兩個字。不是「關於哈里的回憶」,也不是「我深愛的哈里」。就只是「哈里」。是的,標題:《哈里》,署名:j.唐金。

j可以代表「約翰」,雖然——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它更多地是代表「傑利」。就是它,我的死對頭為我寫的最後的「頌詞」。他能對我說什麼好話嗎?我反正實在想不出能用什麼好話去形容他。

《哈里》。作者:j.唐金。

或許,他也是被迫要對我美言幾句吧,只是因為我死了。不過我很討厭這種想法,就因為你死了,人才變得無比煽情。我是說,朋友就是朋友,敵人就是敵人。一個人不應該僅僅是因為誰死了,就去說誰的好話。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最好的辦法就是什麼都不說。

《哈里》。作者:j.唐金。

傑利就坐在那裡,坐在他的課桌旁,正想方設法和那些負數「取得和解」,然而發現並沒有那麼容易。如果他知道我就站在這裡,正在看他給我寫的東西,他會說些什麼呢?

真的。他會說些什麼呢?

我深吸一口氣——至少是在心裡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看去。

註解:

即平常所說的用來沖洗照片的底片。

傑利·唐金的原名是約翰·唐金,「傑利」一詞的英文「jelly」有「果凍」的意思,因此「傑利」在這裡代指哈里給同學起的外號「果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