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掛衣鉤 The Peg

就這樣,我跟著其他人走進教學樓,就像我的名字還在學校的登記簿上。我順著人流走著,聽著他們在我身邊嘰嘰喳喳個不停。唯一不同的是,我現在是一個幽靈,他們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說的話。

向教室走時,途中會經過走廊牆壁上的一排掛衣鉤,掛衣鉤下面是一個長椅,上面可以用來放學生的午餐飯盒,如果不想吃學校的午飯,學生們也可以自己帶三明治吃。

總之,經過這裡時,我停下了腳步,想看看我用過的那個掛衣鉤。我也不確定自己到底想要看到什麼。那裡可能早就已經被掛上了一塊銅牌,真的很有可能,就是那種小小的銅牌,律師事務所外面的那種,上面通常會刻著「邦克利、斯諾特和萬普斯勒科律師事務所」什麼的。

這就是我能想到的一切可能:一塊掛在老掛衣鉤下面的小銅牌。或者也可能是其他金屬製的牌子,就像名人故居外牆上掛著的那種。好吧,我想,在我的掛衣鉤下面掛上那樣的牌子,倒也很有格調,只不過上面寫著的不是「阿爾伯特·愛因斯坦故居」,而是「本校著名小學生哈里·德克蘭掛衣處」。

然而當我看過去時,我壓根兒就沒找到我的掛衣鉤。一開始我還以為自己失憶了,或是眼睛在和我開玩笑。肯定是哪裡弄錯了。不可能前一天那裡還有一個掛衣鉤,第二天它就消失了。掛衣鉤是不會自己消失的。我湊過去仔細看著,把每一個地方都看了。還是沒有。可我確信它應該就在那裡,就在哈麗雅特·威爾遜和本·朱特莉的掛衣鉤之間,絕對不會錯的。可現在釘在那裡的,釘在兩個掛衣鉤之間的那個掛衣鉤,上面的名字卻是「鮑勃·安德森」,或是別的什麼。我無法理解,我真的無法理解——

當然,我很快就理解了。可即使是這樣,即使是已經水落石出、真相大白,我也仍然無法相信。我真的無法接受。

他們竟然把我的掛衣鉤分給了別人!

沒有金屬牌,沒有小銅牌,沒有人提到著名的哈里和他的死有多麼不幸。什麼都沒有。他們已經把我的掛衣鉤分給了鮑勃·安德森。

鮑勃·安德森?嗯?一定是個新來的傢伙,因為我以前從來沒有聽說過他。這麼一想,倒也情有可原。他或許還什麼都不知道呢。這麼說,那多半是漢倫特先生的錯。是的!漢倫特先生,我們的校長,他才是幕後操縱者。這個鮑勃·安德森不可能自個兒跑過去,硬要把我的掛衣鉤據為己有。一定得有個管事的告訴他這樣做。那就只能是漢倫特先生。

好吧,這麼說——他們真的很有膽量。我感覺到了一種背叛。背叛、失望和徹底的寒心。他們竟然把我的掛衣鉤給了別人,讓別人掛上他們的外套,長椅上本來屬於我的「地盤」也被放上了別人的午餐飯盒。我真的想不下去了。這讓我恨不得立刻就逃回到墳墓裡去。

我就這麼站在原地,直直地盯著我的「掛衣鉤」,當我意識到身邊的人都已經走光時,已經是好幾分鐘以後的事了。走廊上空空蕩蕩,只剩下幾個掉隊和遲到的人。教室的門都已經關好,大家開始上課了。

我又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掛衣鉤」,確認自己沒有弄錯。可我還是錯了,它現在已經是別人的掛衣鉤了。這一點也毋庸置疑。

校長漢倫特先生這時從走廊那頭走了過來。像往常一樣,他步履匆匆,很可能是要趕著去為某個生病的老師代課。

「漢倫特先生,」我說,「打擾您一下,我不是來抱怨的,可是,是您讓別人用了我的掛衣鉤嗎?」

他並沒有停留。只是用眼神穿過我,然後又直接用身體穿過我,走了過去。

我站在那裡,有些熱血沸騰,也有些吃驚自己怎麼會感覺如此糟糕。你難以想象一個死人的心情也會如此糟糕。我以為只有活著的時候才會有這種——好吧——丟臉的感覺。我以為他們會永遠記得我,可他們似乎還沒過五分鐘就已經把我忘得一乾二淨了。

我漸漸冷靜下來,沿著走廊一直走著,想去看看我的班級,想去偷著看看教室裡的情形。那裡應該已經不同了,我知道,那裡應該就像是一座神殿。他們會用整間教室來紀念我。他們不像漢倫特先生,既不是我的老朋友、老同學,也不是我親愛的思羅格老師(全名思羅格莫頓)。思羅格老師真的非常好,雖然很嚴格,但是很公正;既善良又溫和,還很有幽默感(不像我剛剛提到的某位校長先生)。

我沿著走廊繼續走,沿途瞥了一眼四年級2班的教室,想看看裡面的人都在幹什麼。科利斯老師正在進行拼寫考試,所有學生都在埋頭答題。我覺得這些人也是活該。他們肯定根本就沒學會寫那些字,而且我打賭他們事先也肯定不知道今天要考試。所以,這一定又是科利斯老師的「突襲考」。

我繼續走著,又瞥了一眼五年級1班,那裡好像是在上地理課。接著,我就開始準備迎接下一刻的到來。我的教室就在隔壁。其實我也不確定自己到底希望看到什麼。

就在這時,我突然想起了——黑臂紗!他們一定是在戴黑臂紗。所有人都正在座位上佩戴黑臂紗,用壓得很低的聲音交談著。肯定是這樣。這肯定是思羅格老師的要求。只要課間一結束回到教室,他們就必須戴上黑臂紗,放低聲音說話,以此來紀念我。或許甚至還會戴上墨鏡,這樣就看不出他們哭得有多傷心;還要有大手帕,可以在擤鼻涕的時候用一下。

肯定是這樣的。我幾乎有些迫不及待了。

我加快速度,匆匆地向教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