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重返人間 To the Land of the Living

一般來說,我從來都不贊成「裝神弄鬼」這樣的事,也不太喜歡惡作劇,因為這些行為要麼很殘忍,要麼很愚蠢。

我也不是不能瞭解其中的樂趣——一定程度上,我也能。躡手躡腳地走到別人背後嚇唬人,我確定這樣的行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要你的心情足夠好,這也沒什麼害處。

但事情必須要有個限度——至少我這麼認為。對我來說,所有這種裝神弄鬼的行為看上去都有些愚蠢,也非常容易失控。

我是說,比如你正在沙發上看電視或是正在做白日夢,你的哥哥或姐姐或別的什麼人悄悄走近,突然衝著你的耳朵大喊一聲!好吧,你肯定會嚇一跳的,不是嗎?甚至還會靈魂脫殼——就像一條正在蛻皮的蛇那樣。

總之,當有人這樣做時,你可能會處理得很好;可要是趕上心情不好,你可能就會有些惱火。於是你安靜地等待時機,直到他們也開始在沙發上做白日夢,你就在他們耳邊戳破一個充氣塑膠袋,或是把澆花用的水管伸進他們的褲腿,然後開啟水龍頭。

不過一般來說,這都不是什麼大事。

可要是你正在寫作業時,有人跑過來嚇唬你,或是你正在組裝特別難裝的飛機模型,正遇到比較棘手的關口時,突然有人衝著你的耳朵大喊!那就絕對是一場災難了,也一點兒都不好玩。因為他們毀了你的作業,毀了你的模型;根本一點兒樂趣都沒有。

好吧,在我看來,頻繁地裝神弄鬼就和這些惡作劇一樣。至少某些裝神弄鬼——比如書裡的幽靈會打碎所有茶杯,會讓人的頭髮變白,或是其他諸如此類的行為——在我看來都非常愚蠢。我的意思是,這又有什麼意義呢?根本就是毫無理由。我看不出捉弄別人、嚇唬別人和讓別人出醜會有什麼樂趣。我覺得,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人,恐怕自己也得相當愚蠢才行。

其實,我一直都很好奇做這些事的幽靈,他們在老屋裡遊蕩,在人們耳邊低語,把熱水瓶飛出窗外……我懷疑他們是不是把腦子給撞壞了,或者是從來就沒有長大過。因為,我的意思是,當你年紀還小、還懵懂無知時搞點兒這樣的惡作劇,或許還沒那麼糟糕;但如果你已經活了九百年了,這麼幹可就說不過去了。到了那樣的年紀,就應該有所收斂,去玩玩更合理的遊戲,比如檯球或保齡球什麼的。

不過,就像我一直好奇的那樣,事實並不是如此。因為許多裝神弄鬼和嚇唬人的行為並不是為了惡作劇和嘲弄別人。它們很多都和還沒完成的事情有關。這也通常是房子為何會鬧鬼、人們為何會被嚇到的原因——都是那些還沒有完成的事給鬧的。這些人就像我一樣,儘管是一個幽靈,可自己心裡似乎也住著一個「幽靈」。你可能認為幽靈不會再為什麼事心神不寧,可事實上我們也會,我們當中有些人就是這樣。我們會為過去心神不寧——為那些我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以及我們未說出口的話和想做卻沒做的事。

所以,當我和阿瑟急匆匆地沿路穿過他鄉時——阿瑟走得快一些,我一直試圖跟上他——我的心裡一直在想,他可別是一個喜歡惡作劇的傢伙,就算他說要去「裝神弄鬼」。因為,就像我說的,我和其他人一樣,也喜歡找點兒樂子,開懷大笑,但惡作劇可真是讓我受不了,而且看上去真的有些殘忍。我希望自己沒有看錯阿瑟,就是這樣。但我無疑也很快就要知道答案了。

阿瑟似乎對他鄉瞭如指掌。鑑於他在這裡度過的時間,按人間的演算法怎麼也超過一百五十年了,所以這也很正常。不過你可能會認為,他在他鄉這麼多年了,不可能還有什麼地方沒去過。可當我們急匆匆地沿著那條返回到登記處的大路前進時,阿瑟卻不停地東張西望,「偵查」各種新路和新的十字路口,嘴裡說著「我還沒走過那條路呢,我得去看看」或者「她可能會沿著那條路走,沒準兒我今天就能找到她」。他甚至已經從口袋裡掏出了那顆幽靈般的珍珠母紐扣,放在食指和拇指之間摩挲著,好像這能給他帶來好運似的。顯而易見,他又在想他的媽媽了,正琢磨著是不是會遇到她。

每次一聽到他說「沒準兒我今天就能找到她」,我就覺得很可笑。因為他鄉就沒有真正的「天」,只有那個永遠不落、閃著金紅色光芒的太陽,以及那片在遙遠的地平線上閃著微光的藍色薄霧。

就在我們一路奔向登記處的途中,我發現幾乎所有遇到的路人都是朝與我們相反的方向走的。

「我們沒走錯吧,阿瑟?」我問。

「沒有,」他說,「我們就是在走一條與別人都不一樣的路。沒錯。我們就是與眾不同。」

我覺得他的話有幾分道理。

看著湧動的人群,我發現那些人其實和我們不太一樣,他們似乎並沒有因為什麼還沒有完成的事情而煩惱;看上去平靜而安詳。

「阿瑟,他們要去哪兒?」我問道,「是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他看著我,那表情就像是在說我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傻瓜。可他隨後肯定是想起了我還是個「新手」,於是聳聳肩說:「當然是天藍色的彼岸。」

「噢,好吧,」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上去像是他解釋得很明白,我已經完全懂了,「噢,沒錯,是的,天藍色的彼岸。沒錯,阿瑟。好的。」可我其實根本就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具體又是在指什麼。

可我很想弄懂。我也這麼去做了。事實上我就在這麼做,就像我說的這些話——好吧,是我思考的這些事——但願你們都能聽得見。

這恐怕也是我真正能去描述它的唯一方式了。這是一種思考。就像是你暗自想些什麼,然後再把你的想法廣播出去,就像電臺發射訊號一樣——我一直希望能有一個這裡以外的人,正好有一臺合適的接收機,接收到我的想法。

自從死了之後,我有了很多時間去思考,也有了很多想法去充實這些時間。我想了很多有關活著的事,以及所有我過去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事,當然還有那些我過去絲毫不以為奇的事。不過現在我統統都不那麼有把握了。

就拿書和故事為例吧,它們是從哪兒來的?那些講故事的人會說:「我有了一個想法,我突然有了一個絕妙的想法。它從天而降,就是這樣。就像是一件禮物。故事自動就寫完了。」

這是他們的常用說法。我相信那是真的,也相信那是他們的真心話——故事是「從天而降」的。

不過故事也不是從天而降的,難道不是嗎?因為「無」中不能生「有」。某個東西總得有某個來頭。我覺得,寫故事的想法有時就是來自於我這樣的人,遠在他鄉的人,來自於我這種有故事要講的人。只不過這些人再也沒有辦法自己把它講出來,因為他們已經沒有能握筆的手或是能敲鍵盤的手指了。

於是他們需要有人替他們把故事講出來,再把故事發射出去——也可以叫「廣播」出去——發射給那些有耐心去聽的人。那些人可能是女人,也可能是男人,也可能是一個女孩或一個男孩。我不知道。我覺得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個你不得不去講的故事。

這也是我活著的時候一直想弄懂的事。如果幽靈真的曾經帶著給某個人的資訊回到了人間,那他為什麼只會說「諾曼叔叔致以良好的祝願」「貝麗爾姑姥姥說她已經原諒一切;還有,別忘了喂鸚鵡」這樣的話呢?可你並不想聽到這些,不是嗎?如果一個幽靈要回到人間說點兒什麼,為什麼不說說他成為死人後是什麼樣子?他們為什麼從來不提及他鄉、登記處的男人和永不落下的太陽?還有那個天藍色的彼岸?

要知道,我有時覺得,那些話其實都是巫師、通靈師和占星師們胡編亂造出來的。

我和阿瑟距離那張文書桌和那條小路越來越近了,那條可以讓我們回到人間的小路。桌旁依然有人在排隊,隊伍也比之前更長了。那個負責登記的男人臉上依然寫滿了痛苦和無聊。

「姓名!」他對每個新人都會這麼說,「住址!緊急聯絡電話!」

「緊急聯絡電話?什麼意思?」一位女士問道,「我不是死了嗎?我還會遇到什麼緊急情況?」

文書桌後的男人盯著她。

「這是規定,」他說,「文書工作就是這樣。顯然,電腦工作也是這樣。」